詩詞例話全編 · 自 然

一 「謝朝華之已披,啟夕秀於未振」(1) ,學詩者尤當領此。陳腐之語,固不必涉筆。然求去陳腐不可得,而翻為怪怪奇奇不可致詰之語以欺人,不獨欺人而且自欺,誠學者之大病也。 詩人首二謝(2) ,靈運在永嘉,因夢惠連,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元暉在宣城,因登三山,遂有「澄江淨如練」之句。二公妙處,蓋在於鼻無堊、目無膜爾(3) 。鼻無堊,斤將曷運,目無膜,篦將曷施(4) ?所謂混然天成,天球不琢(5) 者與?(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一) 【注釋】 (1) 這是陸機《文賦》中語,辭謝早上已經開過的花,開放晚上還沒開過的花。意思是謝絕模仿,注重創造。 (2) 描寫山水景物的詩人最早要算南朝宋詩人謝靈運和齊詩人謝朓。 (3) 鼻無堊、目無膜:鼻子上沒有白土,眼睛裡不生膜。《莊子·徐無鬼》寓言,有個木匠會用斧子來把別人鼻子上的白土削去;又相傳用金篦來颳去眼睛裡的薄膜。這裡是說文字沒有一點毛病,不用修改。 (4) 斤:斧子。曷運:怎麼揮動。曷施:怎麼用。 (5) 天球:古代相傳的寶玉,是自然生成不用雕琢的。 自然是對做作說的,指的是不做作,不塗飾,不堆砌。文學作品的語言要求精練,反對陳詞濫調,也要寫得自然。有些作家生活貧乏,語言貧乏,創造不出新的風格,寫不出形象化性格化的語言,於是在文字上用功夫,用上許多怪字和冷僻的典故,寫得非常晦澀,有的顛倒字句,以求新奇,違反語言的自然,這些都是毛病。針對這些毛病,這裡提倡自然。謝靈運《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相傳他夢見謝惠連,便得到這一詩句。這句寫得自然,不費力,卻能顯出生機,很有意味。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用絲織的綺練來比餘霞澄江,寫得是工麗的,也很自然,不做作。可見自然與平淡質樸還不一樣,自然的不妨寫得工麗。 二 吾弟超然喜論詩,其為人純至有風味。嘗曰:陳叔寶(1) 絕無肺腸,然詩語有警絕者,如曰:「午醉醒未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王摩詰《山中》詩曰:「溪清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舒王(2) 《百家夜休》曰:「相看不忍發,慘澹暮潮平。欲別更攜手,月明洲渚生。」此皆得於天趣。予問之曰:「句法固佳,然何以識其天趣?」超然曰:「能言蕭何所以識韓信,則天趣可言。」(3) 余竟不能詰。曰:「微(4) 超然,誰知之。」(僧惠洪《冷齋夜話》) 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詩曰:「藍溪白石出,玉川紅葉稀。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此摩詰之詩也。或曰:非也,好事者以補摩詰之遺。(蘇軾《書摩詰藍田煙雨圖》) 【注釋】 (1) 陳叔寶:南朝陳後主名,亡國之君,人稱他為全無心肝。 (2) 舒王:王安石死後追封舒王。 (3) 蕭何怎麼在韓信不得意時,能夠賞識他的才幹,推薦給劉邦做他的大將,這道理不容易說明。這裡是說,怎麼認識天趣是很難說明的。 (4) 微:非。 這裡講天趣,實際上就是寫得自然精彩。陳叔寶的「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意境美好,又寫得夕陽有情意似的,有詩味。王維的詩:「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寫出深山中綠樹蔭濃,翠色慾滴,有畫意。王安石詩:「欲別更攜手,月明洲渚生。」不忍分別,直到月照洲渚,借景物來烘染深厚的友情。這些詩寫景抒情都極真切自然,不用辭藻塗飾,所以說它們得到天然之趣。 三 嚴滄浪以禪喻詩(1) ,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如王裴(2) 輞川絕句,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劉眘虛「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妙諦微言與世尊(3) 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語上乘(4) 。(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三) 【注釋】 (1) 嚴羽著《滄浪詩話》,用佛家的講悟來談詩,認為詩道在「妙悟」。 (2) 王裴:王維、裴迪,他們都隱居輞川,寫了不少山水詩。 (3) 世尊:指釋迦牟尼佛。相傳佛在靈山上說法,登座後,拈花示眾。只有摩訶迦葉懂得佛的用意,微微一笑。佛便說,他要把佛法傳給摩訶迦葉。 (4) 上乘:即大乘。佛家以普度眾生的為大乘,只求自度的為小乘。 王士禛講的神韻(參見《神韻說》),就是「妙悟」。他說王維、裴迪的輞川絕句字字入禪,也就是都有妙悟。試引王維的詩來看: 《鳥鳴澗》: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竹里館》: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所謂輞川絕句就是寫輞川地方的各種風景,就上舉三首詩看,王維描繪景物,從中寫出一種幽靜的境界。在那個境界裡面,不論桂花也罷,芙蓉也罷,只任它自開自落。月出時傳來山鳥的驚鳴,在竹林里只有月亮來做伴,真是幽靜極了。詩人處在這種幽靜的境界裡,心情非常悠閒,他注意桂花和芙蓉的開落,注意山鳥的驚鳴。詩人捕捉了這種幽靜的境界,用畫意的筆寫出來,傳達出詩人悠閒的心情,這樣的詩,是寫得自然生動的。 再看他所舉的例句。如王維《秋夜獨坐》: 獨坐悲雙鬢,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 又《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常建《宿王昌齡隱居》: 清溪深不測,隱處惟孤雲。 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 孟浩然《游精思觀回王白雲在後》: 回瞻下山路,但見牛羊群。 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 劉眘虛《缺題》: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 王士禛在這些詩里所摘引的句子,跟輞川絕句一般,都是寫一種境界。在這種境界裡,白天,詩人看到的是清溪里的落花遠遠地流去,還像聞到一陣陣花香;晚上,詩人注意的是松間明月,石上清泉,有時感到月亮的多情相照;在雨夜,聽到雨中果落,燈下蟲鳴;到了初冬的黃昏,詩人一個人在山路上走,連做伴的樵夫都散失了,草蟲聲也聽不見了。詩人所寫的,就是這種極幽靜的境界,從而反映出悠閒的心情。像王維的「獨坐悲雙鬢」,是有悲哀的,但王士禛就沒有引這句詩。可見他所欣賞的,還在於描寫這種清靜悠閒的境界,描繪出詩情畫意來。 王士禛在摘句中還引了李白的《玉階怨》: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這詩後兩句也寫秋夜望月,境界也極幽靜,但人物的心情並不是悠閒的,它含蓄地寫出那個宮女的怨恨,在望秋月里概括了她的無窮的懷念。因此,所謂神韻也有含蓄不露的意味,那就是屬於含蓄,不是屬於自然的風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