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婉轉和直率
楊用修駁宋人詩史之說(1) ,而譏少陵云:「詩刺淫亂,則曰『雍雍(2) 鳴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憫流民,則曰『鴻雁于飛,哀鳴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3) 』,不必曰『哀哀寡婦誅求盡』也。敘饑荒則曰『牂羊墳首(4) ,三星在罶(5) 』,不必曰『但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也。」
其言甚辯而核,然不知向所稱皆興比耳,詩固有賦,以述情切事為快,不盡含蓄也。語荒而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遺(6) 」,勸樂而曰「宛其(7) 死矣,他人入室」,譏失儀而曰「人而無禮,胡不遄(8) 死」,勸讒而曰「豺虎不食」,「投畀有昊(9) 」;若使出少陵口,不知用修如何貶剝也!且「慎莫近前丞相嗔」,樂府雅語,用修烏足知之!(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四)
「賜名大國虢與秦」(10) ,與「美孟姜矣」,「美孟弋矣」,「美孟庸矣」(11) 一轍,古有不諱之言也,乃國風之怒而誹、直而佼者也。夫子存而弗刪,以見衛之政散民離,人誣其上,而子美以得詩史之譽。(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上)
【注釋】
(1) 宋人詩史之說:宋人所著的《新唐書·杜甫傳贊》:「甫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
(2) 雍雍:狀鳴聲和諧。
(3) 箕:星宿名,即箕宿。翕其舌:吸引下面的兩顆星,舌指下面的兩顆星。
(4) 牂(zāng)羊:母羊。墳(fén)首:大頭,羊瘦了顯得頭大。
(5) 罶(liǔ):捕魚竹器。這句說竹器里水平靜,只看見三個星的光,沒有魚。
(6) 孑遺:孤獨地留下來。
(7) 宛其:宛然,狀可見。
(8) 遄(chuán):快,速。
(9) 畀(bì):給予。有昊:昊天。
(10) 指楊貴妃的兩個姐姐虢國夫人和秦國夫人。
(11) 孟姜、孟弋、孟庸:三個貴族女子。
詩歌有寫得婉轉的,有寫得直率的,要看適用的場合,作具體分析,不能說哪種是好,哪種是壞。楊慎用《詩經》中寫得婉轉的句子,來否定杜甫寫得直率的詩,來否定詩史的說法,便是片面的,不正確的。
從楊慎舉的例子來看,大體是這樣。《詩·匏有苦葉》,照舊的解釋,認為是諷刺一個士人在婚姻上不遵守婚禮。照婚禮,要在黃昏時迎娶,可詩里寫在天亮時雁子就和鳴了。《詩·鴻雁》里寫鴻雁在飛,在哀哀地叫,用來比喻流亡的人民在哀號。《詩·大東》寫官吏的搜刮,像天上的箕宿要吸取下面的兩顆星那樣,也寫得很含蓄。《詩·苕之華》寫饑荒,寫吃草的母羊都瘦了,在水裡也捕不到魚。就這些詩句看,照舊說來講,不遵守婚禮,是個小節。那《鴻雁》裡面的流民,也講到築房屋,謀安居,已經開始轉向安定,所以情緒不是頂激憤的。《苕之華》是講經過饑荒以後食品不足,還不是寫嚴重的饑荒,所以說「人可以食,鮮可以飽」,吃是有得吃的,只是很少吃飽。在這種情況下,詩人的感情不是頂憤激,那麼採取婉轉的手法來表達他的感情,是可以理解的。至於《大東》的寫搜刮,作者雖然用箕宿來作比方,全詩的感情還是憤激的,像說「大東小東,杼柚其空」,東方的大國和小國都被搜刮完了!話說得並不含蓄。可見詩人的感情不十分激動時,可以運用比較含蓄的手法;要是詩人的感情非常激動,就會奔迸而出,不再用什麼比喻等含蓄手法了。當然,要是環境不容許他這樣說時,那又當別論了。
這裡指出即使在《詩經》里,詩人也有不用含蓄手法直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情的。像《詩·雲漢》,詩人喊出西周亡後的百姓,沒有半個留下來,這是西周亡後又碰到大旱災,所以詩人喊出這樣的聲音。《詩·山有樞》里詩人勸人不要消極不動,否則「宛其死矣,他人入室」!話說得很有刺激性,要把對方激動起來。《詩·相鼠》里斥責道:「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為什麼不快死掉!表示對無禮的人深惡痛恨。《詩·巷伯》說把讒人投給豺虎連豺虎都不吃,只能投給昊天,讓天來制裁他的罪行了。這也是極為憤激的話。
杜甫的詩,指斥楊國忠的驕橫,說「慎莫近前丞相嗔」;寫悲痛亂後的荒涼,說「千家今有百家存」;指斥官吏的橫徵暴斂,說「哀哀寡婦誅求盡」;敘述饑荒給人民帶來的災難,說「但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由於杜甫的憎恨權奸,同情人民,感情比較激動,所以直率地表達出來。這些正是杜詩中的精華。
這裡引王夫之的話,也指出《詩經》里的詩並不完全是溫柔敦厚含蓄不露的,像《詩·鄘風·桑中》譏刺貴族的荒淫無恥。孟姜、孟弋、孟庸都是已婚的貴族婦人,別的貴族男子卻和她們在桑中約會,還稱讚她們的美。這與杜甫的《麗人行》,指斥虢國夫人和秦國夫人的驕奢浪費,同樣是暴露。這裡認為這種暴露的手法是必要的,因為衛國政治混亂,人民逃亡,這是貴族的罪過,所以需要暴露。楊家兄妹的荒淫,與激起安史之亂有關,所以也需要暴露。杜甫由於運用這種手法,所以取得了詩史的稱譽。
從上面所舉的例子看來,這裡一共談到了三種手法:
(一)婉轉的手法,即不直說,詩人的意見和感情,非常含蓄地借別的事物透露出來,不直言指斥。
(二)直率的表達手法,像「胡不遄死」「豺虎不食」!憤激的感情不加抑制,噴薄而出。
(三)暴露的手法,透過敘述來暴露,話中並不表示強烈感情,但是讀者還是感覺得到作者激動的心情,如「賜名大國虢與秦」,「慎莫近前丞相嗔」。
這三種手法各有適用的場合,應該看它們用得是否合適,不該離開了適用場合去談這三種手法的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