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婉 轉
一
人問韓子蒼詩法,蒼舉唐人詩:「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幾回(1) 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予嘗用子蒼之言,遍觀古今作詩規模,全在此矣。如唐人詩:「妾有羅衣裳,秦王在時作。為舞春風多,秋來不堪著。」又如:「曲江(2) 院裡題名處,十九人中最少年。今日風光君不見,杏花零落寺門前。」又如荊公詩:「淮口西風急,君行定幾時。故應今夜月,未便照相思。」皆此機杼也,學詩者不可不知。(曾季狸《艇齋詩話》)
情語能以轉折為含蓄者,唯杜陵(3) 居勝。「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柔櫓輕鷗外,含淒(4) 覺汝賢」之類是也。此又與「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更進一格,益使風力遒上。(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下)
【注釋】
(1) 幾回:當作「啼時」。
(2) 曲江:唐朝京城長安的名勝區。
(3) 杜陵:杜甫住在杜陵,自稱杜陵野老。
(4) 含淒:當作「含情」。
用婉轉的說法抒情,也有種種變化。一種是從一件小事物引起,這件小事物好像和主題並無關係,經過轉折,婉轉地透露正意。如金昌緒的《春怨》是寫封建社會裡不合理的兵役制度和對外戰爭給婦女帶來的痛苦,可是它不從正面寫,卻從一件小事講起,把黃鶯兒趕走,不讓它在枝上啼叫,從而引出怕它啼叫時把夢驚醒,使她在夢裡到不了遼西。這樣表達出她迫切地想夢到遼西的心情。這樣寫是婉轉曲折的,也是含蓄的,所以耐人尋味,比明白說出更有味,會給人更深的印象。
再像崔國輔《怨詞》寫宮女對秦王的忠貞,不從正面寫,卻從一件好像沒有關係的羅衣講起,說這件羅衣是秦王生前替她作的,因為在春風中舞得多了,在秋天裡不能著了。說明在秦王生前,這個宮女好像生活在春風裡那樣,到秦王死後,她過的是蕭瑟淒涼的生活。不再著秦王給她制的羅衣,也表示她對秦王的懷念,從而表達出她對秦王的忠貞來。這種表達方法也是婉曲的。
另一種婉轉抒情,用的是對比反說。通過對比的,像張籍《哭孟寂》,從孟寂在年輕時考中進士,於曲江題名的盛況說起,對比孟寂死後,曲江荒涼。從對比中表達出對孟寂的哀悼,還透露出對唐朝沒落衰敗的感慨。通過反說的,像王安石《送王補之行,風忽作,因題四句於舟中》。事實是起風了,朋友的行期要改變,當天不走了,不用托明月來傳遞情思了,詩人卻反說因為月亮未便照相思,所以讓風來把朋友留住。這是通過反說來抒寫友情。這裡引杜甫的詩句,也是透過對比來抒情。《秦州雜詩》之二:「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當時杜甫遭亂漂泊西行,所以說「愁時」。看到渭水東流,用來反襯自己的西行,好像它不管自己的痛苦似的,所以說渭水無情。一首是《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的詩:「柔櫓輕鷗外,含情覺汝賢。」柔和的櫓聲在輕鷗浮動的水面外搖去,用鷗鳥的自由自在來反襯自己的漂泊,感嘆鷗鳥勝過自己。這些詩句里,詩人用對比來表達自己的感情。杜審言《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把歸思明白說出,就不是婉曲。
二
詩猶文也,忌直貴曲。少陵「今夜鄜州(1) 月,閨中只獨看」,是身在長安,憶其妻在鄜州看月也。下雲「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用旁襯之筆,兒女不解憶,則解憶者獨其妻矣。「香霧雲鬟」,「清輝玉臂」,又從對面寫,由長安遙想其妻在鄜州看月光景。收處作期望之詞恰好,去路「雙照」,緊對「獨看」,可謂無筆不曲。(施補華《峴傭說詩》)
詞貴愈轉愈深,稼軒云:「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玉田(2) 云:「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下句即從上句轉出,而意更深遠。(沈祥龍《論詞隨筆》)
【注釋】
(1) 鄜州:當時杜甫的家屬住在鄜州。
(2) 玉田:張炎字。
這裡講的婉轉的抒情法,一種是通過想像來曲折地表達。杜甫《月夜》: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當時杜甫家在鄜州,他自己卻陷在淪陷的長安,在安祿山控制下。在這詩里,他不說自己懷念家人,卻想像家裡的妻子在今夜月下懷念他,這是一種曲折的說法。他於是憑著想像,給妻子對自己的懷念描繪出一幅想像圖來。他設想兒女還小,不懂得想念他,更顯出他妻子的孤獨。再設想他的妻子懷念的深切,深夜不睡,所以雲鬟濕,玉臂寒。再想像將來聚會時,兩人同時看月,回想起這時候飽經憂患終得重逢,不免要掉淚。兩人再深夜望月,直到「雙照淚痕干」。這詩就這樣透過想像,曲折地表達出他對家人的懷念。後來李商隱《夜雨寄北》後兩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跟杜甫詩的結尾同一手法。杜甫說何時和妻子聚會以後,在月夜想起今天飽經亂離月夜相憶的情景而掉淚。李商隱的詩說,何時和妻子會合以後,想起今天兩人分隔兩地在巴山夜雨時想念的情景。都是設想將來相會後,談起今天的分離,曲折地傳達出迫切想念的感情。
一種是由一意轉出另一意,所謂愈轉愈深,這種轉折也是憑想像來的。辛棄疾《祝英台近·晚春》: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這裡寫的也是詩人的想像,想像她用花卜歸期,說夢話。一結春不解帶將愁去,從春帶愁來轉出。張炎《高陽台·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
這是寫春末景象,東風句要東風伴著薔薇住下來,也就是希望春光能留下來,但到薔薇花開時春光已快消逝,因而深一層地轉出「到薔薇,春已堪憐」,用來表達惜春的感情。
三
含蓄蘊藉的表情法……這種表情法和前兩種(奔迸的表情法、迴蕩的表情法)不同。前兩種是熱的,這種是溫的。前兩種是有光芒的火焰,這種是拿灰蓋著的爐炭。這種表情法也可以分四類:
第一類是,情感正在很強的時候,他卻用很有節制的樣子去表現他,不是用電氣來震,卻是用溫水來浸,令人在極平淡之中慢慢地領略出極雋永的情趣。這類作品,自然以三百篇為絕唱。如:
(《詩·君子於役》)
第二類的蘊藉表情法,不直寫自己的情感,乃用環境或別人的情感烘托出來。用別人情感烘托的,例如《詩經》:
(《詩·陟岵》)
這篇詩三章,第一章父,第二章母,第三章兄,不說他怎樣的想念爹媽哥哥,卻說爹媽哥哥怎樣的想念他。寫相互間的情感,自然加一層濃厚。
用環境烘托的,例如……《孔雀東南飛》,最得此中三昧。蘭芝和焦仲卿言別,該篇中最悲慘的一段。他卻悲呀淚呀……不見一個字,但說:
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
紅羅復斗帳,四角垂香囊。
箱奩六七十,綠碧青絲繩。
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
人賤物亦鄙,不足迎新人。
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
專從紀念物上頭講,用物來作人的象徵,不說悲,不說淚,倒比說出來的還深刻幾倍。……
第三類蘊藉表情法,索性把情感完全藏起不露,專寫眼前實景(或是虛構之景),把情感從實景上浮現出來。……此類的真正代表,可以舉出幾首。
其一,曹孟德的《觀滄海》:
東臨碣石(山名),以觀滄海。水何澹澹(波搖盪),山島竦峙(聳立)。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這首詩僅僅寫映在他眼中的海景,他自己對著這景有什麼悵觸,一個字未嘗道及。但我們讀起來,覺得他那寬闊的胸襟、豪邁的氣概,一齊流露。……
第四類的蘊藉表情法,雖然把情感本身照原樣寫出,卻把所感的對象隱藏過去,另外用一種事物來作象徵。……純象徵派之成立起自《楚辭》……他(屈原)既有極穠溫的情感本質,用他極微妙的技能,借極美麗的事物作魂影,所以著墨不多,便爾沁人心脾。如:
惜吾不及見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思美人》)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
(梁啓超《中國韻文裡頭所表現的情感》)(1)
【注釋】
(1) 這裡對原文有刪節。原文中引用的《詩經》,在這裡附上余冠英先生的譯文。
這裡講的四類含蓄的表情法,也可以換一種說法:一種是完全寫景,作者的感情借景物來透露的,像曹操的《觀滄海》。一種是微露感情,借景物或事物來烘托的,如《君子於役》,前面寫了「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已經約略寫出想念君子的感情,後面寫到「如之何勿思!」也說明自己的想念。但這首詩的好處,就在於寫「雞棲於塒」,「牛羊下來」作烘托,顯得在這時候更引起想念。再像《孔雀東南飛》,「人賤物亦鄙」,「於今無會因」,被棄之悲,永別之恨,在這兩句里透露出來了。但主要是寫衣裳、羅帳、箱奩等來烘托。再像《楚辭》里的幾句,寫出「惜吾不及見古人兮」,「思公子兮未敢言」的感慨,也是微露感情,然後借「吾誰與玩此芳草」及「沅有芷兮澧有蘭」來烘托。這三類可以合而為一。一種是借對方來透露自己的感情,像《陟岵》。《陟岵》是寫對方怎樣想念自己,從而透露自己的感情。這樣寫,不必和《孔雀東南飛》的寫法合為一類。
四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流暢婉轉,出劉希夷《白頭翁》上,而世代不可考。詳其體制,初唐無疑(1) 。崔顥《雁門胡人》詩,全是律體,強作歌行。《黃鶴》實類短歌,乃稱近體。(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三)
仲默(2) 《明月篇》序云:「仆始讀杜子七言詩歌,愛其陳事切實,布辭沉著,鄙心竊效之,以為長篇聖於子美矣。既而讀漢魏以來歌詩,及唐初四子者之所為而反覆之,則知漢魏固承三百篇之後,流風猶可征焉;而四子者雖工富麗,去古遠甚,至其音節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辭固沉著,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語,實詩歌之變體也。」(同上)
【注釋】
(1) 這裡從體制上推測張若虛是初唐人,這個推測是正確的。
(2) 仲默:明詩人何景明的字。
這裡從音節上說明婉轉的風格。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它的音節流美婉轉,如說: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
就上引的句子看,在音節上可注意的有兩點:
(一)轉韻,四句押一個韻,頭四句用平聲韻,第二個四句轉為仄聲韻,第三個四句又轉為平聲韻,第四個四句又轉為仄聲韻。平仄韻交替,音節和諧。每一韻,一二四句都押,如「平」「生」「明」,「甸」「霰」「見」等等。
(二)句中平仄雖然不像律詩那樣嚴格,但也有一些句子用了律句的平仄。如「灩灩(仄)隨波(平)千萬(仄)里(仄),何處(仄)春江(平)無月(仄)明(平)。江流(平)宛轉(仄)繞芳(平)甸(仄),月照(仄)花林(平)皆似(仄)霰(仄)」。像這些句子,除押仄韻外,句內的平仄完全和律詩相同。再加上其中也不少對偶句。因此,它就構成了一種流美婉轉的風格。
劉希夷《代悲白頭翁》: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
這首詩的音節也是流美婉轉的。一二句用平聲韻,三四句轉入聲韻,五到八句用上聲韻,九到十二句用平聲韻;其中像「飛來」句,「坐見」句,「古人」以下四句,句中平仄和律詩相同。這裡說《春江花月夜》超過《代悲白頭翁》,指前者四句一轉韻,合於律句平仄的句子更多,就音節說比後者更覺流美婉轉。
崔顥《雁門胡人歌》:
高山代郡東接燕,雁門胡人家近邊。
解放胡鷹逐塞鳥,能將代馬獵秋田。
山頭野火寒多燒,雨里孤峰濕作煙。
聞道遼西無鬥戰,時時醉向酒家眠。
這首詩後四句平仄和律詩一樣。前三句平仄有些拗,中間四句對偶,所以較近於律詩,卻稱作歌行。崔顥《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
一三四句皆不合律,而且黃鶴一詞前後承接,類民歌手法,所以說實類短歌,卻稱為律詩。其實這兩首詩後四句皆合律,前四句皆有些不合律,性質是一致的。
這裡指出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的歌行,也是寫得音節流美婉轉的。到了杜甫就有種種變化,與初唐歌行不同了。像《飲中八仙歌》: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句句用韻,一韻到底。像《兵車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這詩也轉韻,但不是四句一轉或兩句一轉。就句中平仄說,這詩里像「咸陽橋」「干雲霄」句末用三個平聲字,是三平格,律詩中是不允許有三平格的。像其他句子,如「行人(平)弓箭(仄)各在(仄)腰(平)」「牽衣(平)頓足(仄)攔道(仄)哭(仄)」,兩個仄音步、三個仄音步連在一起,這也是律句中所不允許的。這些詩,從風格到音節都和初唐歌行不同,是比較剛健沉著的,這裡也說明不同的風格需要不同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