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對 偶

一 有扇對,又謂之隔句對。如鄭都官(1) 「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銷花謝夢何如?」等是也。蓋以第一句對第三句,第二句對第四句。 有借對。孟浩然「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太白「水舂雲母碓,風掃石楠花」。少陵「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言之者有是也。 有就句對者,又曰當句有對。如少陵「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李嘉祐「孤雲獨鳥川光暮,萬里千山海氣秋」是也。(嚴羽《滄浪詩話》) 唐人詩文或於一句中自成對偶,謂之當句對。蓋起於《楚辭》「蕙蒸蘭借」,「桂酒椒漿」(2) ,「桂棹蘭枻」,「斲冰積雪」(3) 。自齊梁以來,江文通、庾子山諸人亦如此。如杜詩「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清江錦石傷心麗,嫩蕊濃花滿目斑」,「書籤藥裹封蛛網,野店山橋送馬蹄」,「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洪邁《容齋詩話》卷二) 此體(當句對)創於少陵,而名定於義山。少陵《聞官軍收兩河》云:「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曲江對酒》云:「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白帝》云:「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春日寄懷》云:「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又七律一首,題曰「當句有對」,中一聯云:「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錢鍾書《談藝錄》) 【注釋】 (1) 鄭都官:晚唐詩人鄭谷官都官郎中。 (2) 《楚辭·九歌·東皇太一》:「蕙餚蒸兮蘭借,奠桂酒兮椒漿。」蕙餚蒸:用蕙草蒸肉。蘭借:用蘭作墊。桂酒:桂花酒。椒漿:用椒放在漿中製成。 (3) 《九歌·湘君》:「桂棹兮蘭枻,斲冰兮積雪。」桂棹(zhào):用桂樹做成的槳。蘭枻(yì):用木蘭做成的船旁板。 這幾則都是講對偶的。律詩中的對偶,一般說來,三四句相對,五六句相對,要求字數相等、平仄相對、句法相當。如杜甫《詠懷古蹟》中的兩聯,即第三句到第六句: 這裡第三四句相對,第五六句相對。每句都是七字,是字數相等。「支離」對「飄泊」都是連綿詞。「東北」對「西南」都是方位詞。「風塵」對「天地」都是名詞,這裡還含有「風」對「塵」、「天」對「地」的各自相對。「際」對「間」意義相近。「三峽」對「五溪」都是地名,又都有數字。「樓台」對「衣服」都是名詞,這裡還含有「樓」對「台」、「衣」對「服」的各自相對。「淹」對「共」都是動詞。「日月」對「雲山」都是名詞,這裡還含有「日」對「月」、「雲」對「山」的各自相對。這是句法相當。就平仄說,古代詩的音節以兩字或一字為一頓,稱音步,雙音步如「東北」「五溪」,單音步如「際」「間」。雙音步的平仄以第二字為準,如「東北(平仄)」為仄音步,「五溪(仄平)」為平音步。律詩的對偶,要求仄音步對平音步,平音步對仄音步,如「支離(平)」對「飄泊(仄)」,「東北(仄)」對「西南(平)」,這就是平仄相對。這是律詩中最常見的對偶,是就形式說的。就意義說,又有「流水對」「正對」「反對」的分別。 「流水對」就是兩句的意思連貫而下,好像不是對偶。如王之渙的《登鸛雀樓》: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白日」「黃河」是兩句並列寫景,意思不是連貫的。「欲窮」「更上」兩句,意思連貫而下,好像不是對偶,實際上對得很工整,是流水對,是很好的對偶。因為對偶的好處是符合於美學上的所謂均齊,但過於求均齊又怕呆板,又怕遷就對偶這種形式而損害內容。流水對既有均齊之美,又自然而不呆板,意思連貫而下並不損害內容,所以是很好的對偶。 《文心雕龍·麗辭》說:「反對為優,正對為劣。」正對是並列的事物相對,反對是相反的事物互相映襯。在詩中,正對很多,反對很少,所以用正反來分優劣的話在律詩中並不適用。像上引的「支離」「飄泊」「三峽」「五溪」都是正對。反對的例子,如《書·大禹謨》:「滿招損,謙受益。」陸游《秋夜讀書》:「白髮無情侵老境,青燈有味似兒時。」律詩中絕大多數是正對,古人並不認為「正對為劣」,因為用詩來抒情達意,不可能要求對偶的句子都是意義相反的。 這裡指出扇對即隔句對,是一二句和三四句相對,如鄭谷《寄裴晤員外》詩。借對,如孟浩然《裴司士員司戶見尋》詩中「雞黍」對「楊梅」,「楊」和「羊」同音,所以能同「雞」相對。李白《送內廬山尋女道士李騰空》詩中「雲母碓」對「石楠花」,「楠」和「男」同音,和「母」相對。杜甫《九日》詩中「既無分」對「不須開」,這個「分」是「本分」之「分」,同「分散」之「分」是一個字,和「開」相對。 這裡又指出當句對,即一句中自相對,如《楚辭·九歌·東皇太一》:「蕙餚蒸兮蘭借,奠桂酒兮椒漿。」《九歌·湘君》:「桂棹兮蘭枻,斲冰兮積雪。」這裡「蕙蒸」對「蘭借」,「桂酒」對「椒漿」,「桂棹」對「蘭枻」,「斲冰」對「積雪」。杜甫《涪城縣香積寺官閣》:「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小院」對「迴廊」,「浴鳧」對「飛鷺」。李嘉祐《同皇甫冉登重玄閣》詩中「孤雲獨鳥」「萬里千山」,各自為對。杜甫《白帝》:「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戎馬」對「歸馬」,「千家」對「百家」。這樣,當句對有兩種,一種是字面不同的,如「小院」對「迴廊」,一種是有一個字相同的,如「戎馬」對「歸馬」。 二 尹文端公(1) 論詩最細,有差半個字之說。如唐人「夜琴知欲雨,晚簟覺新秋」。「新秋」二字,現成語也;「欲雨」二字,以「欲」字起「雨」字,非現成語也,差半個字矣。以此類推,名流多犯此病,必雲「晚簟恰宜秋」,「宜」字方對「欲」字。(袁枚《隨園詩話》卷二) 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終不免此病。(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三引《蔡寬夫詩話》) 王荊公以「風定花猶落」對「鳥鳴山更幽」,則上句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三引沈括《夢溪筆談》) 耿 《贈田家翁》詩:「蠶屋朝寒閉,田家晝雨閒。」此寫出村居景象;但上句語拙,「朝」「晝」二字合掌。若作「田家閒晝雨,蠶屋閉春寒」,亦是王孟手段。(謝榛《四溟詩話》卷一) 【注釋】 (1) 尹文端公:即清朝人尹繼善。 這裡講的「差半個字」是屬於對句中的句法問題。「欲雨」對「新秋」,「新」是修飾「秋」的,「欲」不是修飾「雨」的,兩者結構不一樣,所以說差半個字。改為「宜秋」,同「欲雨」的結構相似,就對得更工了。 對偶句還要避免內容的重複,要是兩句內容不同而用意相同的,也不免美中不足。如王藉《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正像說聽見滴答鐘聲越顯得夜深人靜,兩句同樣說有了聲音(蟬噪、鳥鳴),反而越顯出環境的幽靜,所以王安石把它同謝貞《春日閒居》詩「風定花猶落」配合起來,構成「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的對句,這樣,一句寫所見,一句寫所聞,看到的是靜中有動,聽到的是動中見靜,不是一意,就更工了。這裡講的一意還是內容不同,如一講蟬噪,一講鳥鳴;要是兩句內容相同就成為合掌了。 「合掌」是對偶中的毛病,就是兩句詞意有重複。如劉琨《重贈盧諶》:「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魯國人在西邊打獵打到一隻麒麟,孔子知道了為此流淚,感嘆他的道行不通了。這裡的「宣尼」和「孔丘」都指孔子,「悲」就是「涕」,「獲麟」和「西狩」是一件事。這兩句意思完全一樣,是合掌。要是換一種說法,如「西狩忽獲麟,道窮泣孔丘」,就不是合掌了。像這樣的合掌,作者是可以避免的。這裡舉的「蠶屋朝寒閉,田家晝雨閒」,兩句意思不同,「朝」和「晝」照字面看意思也不一樣,謝榛以為合掌,可能認為「朝」有從朝到晚意,與「晝」字意思相同;但「朝寒」是早晨寒冷,不是一天到晚冷,所以和「晝」字並不重複;要是以「朝」與「晝」內容部分相同也算合掌,那就立論太苛刻了。這裡指出把「蠶屋朝寒閉,田家晝雨閒」改作「田家閒晝雨,蠶屋閉春寒」,就是王維、孟浩然的寫法。這兩者的不同,前者是把動詞「閉」「閒」放在「朝寒」「晝雨」後面,後者是把「閉」「閒」放在「朝寒」「晝雨」前面。看王維《送平淡然判官》: 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 瀚海經年到,交河出塞流。 前兩句,「斷」「起」在前,和「閉」「閒」在前同;後兩句「到」「流」在後,和「閉」「閒」在後同。孟浩然《李公園臥疾》: 春雷百卉坼,寒食四鄰清。 伏枕嗟公幹,歸田羨子平。 前兩句「坼」「清」在後,後兩句「嗟」「羨」在前。不能說這樣的動詞或形容詞在前是王、孟家風,在後就不是王、孟家風。王、孟風格決定於他們的意境,不決定於用詞。 文中的對偶和律詩中的對偶稍有不同。律詩中的對偶要限字數,文中的對偶可長可短,不限字數。律詩中的對偶要避免重複的字(句內可以重複,上句和下句中的字要避重複),文中的對偶中尤其是虛字不必避。律詩中的對偶要講平仄,一般的對偶要求不這樣嚴格。如王勃的《滕王閣序》: 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這裡有兩個「益」字「之」字,可以重複。又如《荀子·解蔽》: 生則天下歌,死則天下哭。 不但「天下」可以重複,也不講究平仄。不過發展到後來的對聯,也要講究平仄和避免重複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