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側重和倒裝
一
《漫叟詩話》云:「前人評杜詩云:『紅豆啄殘(1) 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若雲『鸚鵡啄殘紅豆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便不是好句。余謂詞曲亦然。李景(2) 有曲『手卷真珠上玉鉤』,或改為『珠簾』,舒信道有曲雲『十年馬上春如夢』,或改雲『如春夢』,非所謂遇知音。」(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九)
沈存中:「『紅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此蓋語反而意寬。韓退之《雪詩》:『舞鏡鸞窺沼,行天馬渡橋。』亦效此體,然稍牽強,不若前人之語渾也。」沈之說如此。蓋以杜公詩句,本是「鸚鵡啄余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而語反焉。韓公詩句,本是「窺沼鸞舞鏡,渡橋馬行天」,而語反焉。韓公詩,從其不反之語,義雖分明而不可誦矣,卻是何聲律也?(3) 若杜公詩則不然(4) ,特記其舊遊之渼陂,所見尚余紅稻在地,乃宮中所供鸚鵡之餘粒,又觀所種之梧年深,即老卻鳳凰所棲之枝。既以紅稻碧梧為主,則句法不得不然也。(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卷三十《秋興八首》其八「香稻」句下注)
……蓋韻文之制,局囿於字句,拘牽於聲律,散文則無此等禁限。韻語既困羈絆而難縱放,苦繩檢而乏迴旋,命筆時每意溢於句,字出乎韻,類旅人收拾行幐,物多篋小,安納孔艱。無已,「上字而抑下,中詞而外出」(《文心雕龍·定勢》),必於窘迫中矯揉料理,故歇後倒裝,不通欠順,而在詩詞中熟見習聞,安焉若素。此無他,筆舌韻散之「語法程度」,各自不同,韻文視散文得以寬限減等爾。後世詩詞險仄尖新之句,《三百篇》每為之先。如李頎《送魏萬之京》:「朝聞遊子唱驪歌,昨夜微霜初渡河。」(「昨夜微霜,[今]朝聞遊子唱驪歌,初渡河。」)白居易《長安閒居》:「無人不怪長安住,何獨朝朝暮暮閒。」(「無人不怪何[以我]住長安[而]獨[能]朝朝暮暮閒。」)黃庭堅《竹下把酒》:「不知臨水語,能得幾回來。」(「臨水語,不知能得幾回來。」)皆不止本句倒裝,而竟跨句倒裝,《詩·七月》已導夫先路:「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蟋蟀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入我床下。」)詞之視詩,語法程度更降,聲律愈嚴,則文律不得不愈寬,此又屈伸倚伏之理。如劉過《沁園春》:「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機明神鑒,未必能詩。」(「陶侃雖然[作]擁[有]七州[之]都督。」)元好問《鷓鴣天》:「新生黃雀君休笑,占了春光卻被他。」(「君休笑,卻被他新生黃雀占了春光。」)屬詞造句,一破「文字之本」,倘是散文,必遭勒帛。(錢鍾書《管錐編·毛詩正義·雨無正》)
【注釋】
(1) 紅豆啄殘:當作「香稻啄余」。下文的紅稻也當作「香稻」。
(2) 李景:當作李璟,即南唐中主。
(3) 這是說,韓愈的兩句詩,要是順著說,不成聲律;即「窺沼鸞舞鏡(「舞」字,《韓昌黎集》作「入」),渡橋馬行天」,為平仄平仄仄,仄平仄平平,不符合律詩平仄的規定,律詩的平仄當作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
(4) 不然:不這樣。這是說,即就聲律說,杜甫的兩句詩也和韓愈的不一樣。杜甫的兩句順著說:「鸚鵡啄余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完全符合律詩的規定。這裡的含義是說,韓愈的兩句不能不倒說,因為一順說就不合聲律。杜甫的兩句可以倒說也可以順說,在聲律上沒問題,那麼他所以要倒說,是意義上的要求,不是聲律關係。
杜甫《秋興八首》的第八首里,有「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照字面看,像不好解釋,要是改成「鸚鵡啄余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就很順當。為什麼說這樣一改就不是好句呢?原來杜甫這詩是寫回憶長安景物,他要強調京里景物的美好,說那裡的香稻不是一般的稻,是鸚鵡啄余的稻;那裡的碧梧不是一般的梧桐,是鳳凰棲老的梧桐,所以這樣造句。就是「香稻——鸚鵡啄余粒,碧梧——鳳凰棲老枝」,採用描寫句,把重點放在香稻和碧梧上,是側重的寫法。要是改成「鸚鵡啄余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便成為敘述句,敘述鸚鵡鳳凰的動作,重點完全不同了。再說,照原來的描寫句,側重在香稻、碧梧,那麼所謂鸚鵡啄余,鳳凰棲老都是虛的,只是說明香稻、碧梧的不同尋常而已。要是改成敘述句,好像真有鸚鵡、鳳凰的啄和棲,反而顯得拘泥了。說鸚鵡啄余還可解釋,說鳳凰棲老顯然是虛的。因此,把「香稻」「碧梧」提前並不是倒裝句法,是側重在香稻、碧梧上。
上文又談到韓愈的《春雪》詩句,「入鏡——鸞窺沼,行天——馬渡橋」,所謂「入鏡」,是說鸞鳥在池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所謂「行天」,是指馬過高橋時的感覺,是側重地寫出作者的感覺。
再像不說「珠簾」而說「真珠」,側重珠字,顯示生活的富麗,運用誇張手法。再說,珠簾也可以解釋作裝飾著珠子的帘子,而「真珠」是指用真珠串成的帘子,兩者含義並不一樣。「春如夢」和「如春夢」,側重點也不同,「春如夢」是說春天像在夢中,「如春夢」是說像在春夢裡,不一定指春天。由於側重點不同,意義也不一樣。
「香稻」兩句除了側重的寫法外,這兩句里還有倒裝,那是「鸚鵡啄余」、「鳳凰棲老」這樣的主謂結構把它顛倒成「啄余鸚鵡」「棲老鳳凰」,即把謂語放在主語前了。這是為了平仄關係的倒裝,要是不倒裝,作「香稻(仄)鸚鵡(仄)啄余(平)粒(仄),碧梧(平)鳳凰(平)棲老(仄)枝(平)」,用音步來說,即仄——仄——平——仄,平——平——仄——平(雙字構成的音步以第二字為準,如「香稻」是平仄,根據第二字作仄音步),那就變成兩個仄音步和兩個平音步連用,不符合律詩的格律,所以把它顛倒一下,說成「啄余鸚鵡」「棲老鳳凰」。這樣為了平仄關係而把主謂結構顛倒一下,在詩里是容許的。如杜甫《閣夜》:「野哭千家聞戰伐」,是千家野哭。王維《出塞作》:「居延城外獵天驕」,是天驕(外族的首領)在打獵。都是把主謂結構顛倒一下,與「啄余鸚鵡」「棲老鳳凰」一樣。但這種主謂結構的倒裝,以不引起誤解為限。如「香稻啄余鸚鵡粒」,只能是鸚鵡啄,不能是香稻啄,不會引起誤解。再像「獵天驕」,獵是打獵,只能是天驕去打獵,不能作別解,也不會引起誤解。
再看錢鍾書先生講的詩詞中的倒裝句,如《七月》里的「蟋蟀」,倘作「蟋蟀七月在野……十月入我床下」,完全可以,那麼這個倒裝又有側重的作用,即側重在「入我床下」,大概蟋蟀入我床下,更引起我的注意,才喚起我想到它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才使我感到天氣由熱轉涼了。
至於律詩和詞里的倒裝,出於格律上的需要,說明詩詞的結構和散文不同,散文所不能容許的,詩詞可以容許。像「朝聞遊子唱驪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這個「初渡河」的主語是承上省去,即「遊子」,即今見遊子初渡河,「昨夜微霜」正點明時令,這個點明時令的話是可以移後的。這裡雖倒裝,但不會引起誤解。也因為是先聽見唱驪歌,後看見初渡河,所以這樣來分先說什麼,後說什麼的。「無人不怪長安住,何獨朝朝暮暮閒」,在這裡,「怪我」「獨我」的「我」在詩里是可以省略的。倘住在鄉下,那麼天天閒著也不奇怪,住在長安,朝暮閒著就可怪,所以把「長安住」提前,再說明怪我什麼,也有突出「長安住」的意味,顯出我與眾不同。「不知臨水語,更得幾回來」(據《山谷外集》卷三),這個「不知」,為什麼不是「臨水語」,而是「不知更得幾回來」呢?因為臨水語,不論是我說的,或他說的,我都知道,不是不知,所以不知的不是臨水語,只能是不知更得幾回來。還有,這裡用柳宗元《再上湘江》詩:「不知從此去,更遣幾年回。」所以這裡含有,臨水語,不知從此去,更得幾回來。看了它的出處,就更明白了。由於「不知」的不能是「臨水語」,所以這樣的倒裝也不會引起誤解。「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這裡把主語「陶侃」移後,主謂結構倒裝前面已講過了。「新生黃雀君休笑,占了春光卻被他」,即君休笑新生黃雀,「新生黃雀」是「笑」的賓語,賓語提前也是可以的,不會引起誤解。「卻被他占了春光」,「占了春光」是「他」的謂語,謂語提前也可以,因為這樣倒裝,不會引起誤解。總之,詩詞中結構的倒裝,有出於修辭上的需要,有限于格律,像以上各例,都不會引起誤解,所以是容許的。
二
老杜多欲以顏色字置第一字,卻引實字來。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是也。不如此,則語既弱而氣亦餒。他如「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紅浸珊瑚短,青懸薜荔長」,「翠深開斷壁,紅遠結飛樓」,「翠干危棧竹,紅膩小湖蓮」,「紫收岷嶺芋,白種陸池蓮」,皆如前體。若「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益壯而險矣。(范晞文《對床夜語》卷三)
杜甫的另一種側重寫法,是用顏色字放在句子頭上,或用顏色構成的詞組放在句子頭上,下面再加說明。
用顏色字放在句子頭上的,如《放船》:「青——惜峰巒過,黃——知橘柚來。」《晴二首》之一:「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秋日夔州詠懷》:「紫——收岷嶺芋,白——種陸池蓮。」看到青色,愛峰巒在船前過去,看到黃色,知道成熟的橘柚過來;看到碧色,知道是湖外草綠,看到紅色,知道是東方海上的雲霞;紫色的是從岷嶺收穫來的芋,白色的是在陸上開鑿的池中的蓮花。
用顏色構成詞組放在句子頭上的,如《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之五:「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水圖三首》之三:「紅浸——珊瑚短,青懸——薜荔長。」《曉望白帝城鹽山》:「翠深——開斷壁,紅遠——結飛樓。」《寄岳州賈司馬巴山嚴八使君》:「翠干——危棧竹,紅膩——小湖蓮。」色綠而下垂的是被風吹折的筍,色紅而飽滿的是經雨滋潤的肥大梅子;色紅而浸在水裡的是短短的珊瑚,色青而掛下來的是長長的薜荔;深翠色的是山壁上的裂縫,遠遠的紅色是高聳的紅樓;青翠而帶乾枯的是棧道上的竹子,色紅而膩的是小湖中的蓮花。
這樣把色彩放在句子頭上,要把色彩突出來,也是側重寫法。這種寫法,給讀者以色彩鮮明的感覺,在有些場合也符合生活的真實。比方詩人坐著船前進,先看到黃色,再知道是橘柚。還有,先寫色彩確實使句子挺拔,比方作「風折筍垂綠,雨肥梅綻紅」,「峰巒惜青過,橘柚知黃來」,句就軟弱。這可能由於先寫色彩,再加說明,容易引起人的注意,較有吸引力。比方「綠垂風折筍」,看到「綠垂」時,不知是講什麼,自然注意看下去。要是說「風折筍垂綠」,就沒有這種吸引力。這裡也顯出修辭的作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