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映襯和陪襯

一 杜牧《題桃花夫人(1) 廟》:「細腰宮(2) 里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至竟息亡緣底事(3) ?可憐金谷墮樓人(4) 。」不言而生子,此何意耶?綠珠之墮樓,不可及矣。(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二十)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5)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知此,則「影靜千官里,心蘇七校前」,與「唯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情之深淺宏隘見矣。況孟郊之乍笑而心迷,乍啼而魂喪者乎?(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上) 【注釋】 (1) 桃花夫人:春秋時息侯的夫人。楚文王滅了息國,擄息夫人回去,和她生了兩個兒子。她一直不開口,楚文王問她,她答道:「我一個婦人嫁了兩個丈夫,不能殉節,還說些什麼!」 (2) 細腰宮:楚王好細腰,所以用來指楚宮。 (3) 緣底事:因為什麼事,指楚文王為了要奪息夫人而滅息。 (4) 金谷:晉朝石崇築有金谷園。墮樓人:綠珠是石崇愛妾,孫秀要奪取她,石崇不許。孫秀派兵捉石崇,綠珠跳樓自殺。 (5) 依依:柳條柔軟的樣子。 映襯有反襯和陪襯。如杜牧詠息夫人的詩,用綠珠來作反襯。綠珠反抗孫秀的掠奪,跳樓自殺;息夫人卻不能反抗楚文王的掠奪,苟且偷生。經過這樣一反襯,作者的用意就很清楚了。 這裡又講到反襯手法在表情上很有力量。用美好的景物來寫快樂,用悽苦的景物來寫悲哀,這是陪襯;用悽苦的景物來寫快樂,用美好的景物來寫悲哀,這是反襯。作者認為反襯比陪襯更有力量。《詩·小雅·採薇》寫守邊兵士的勞苦。兵士出征時心裡是愁苦的,詩人寫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用楊柳在春風中飄蕩的美好景物來反襯士兵的愁苦,春天是歡樂的季節,士兵卻在這時被迫出征,所以加倍顯得愁苦。士兵回來時心情是愉快的,詩人寫道:「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在雨雪中趕路是苦的,用苦景來反襯愉快的心情,見得士兵為了急於回家而不顧雨雪忙著趕路,加倍顯出心情的愉快。 下面指出用陪襯手法的不如用反襯的有力。杜甫從淪陷的長安逃出來,逃到鳳翔去朝見肅宗,驚魂才得到安定,所以在《喜達行在所》之三里說:「影靜千官里,心蘇七校前。」他的心情是愉快的,詩句是以樂景寫樂。另一例見李拯《退朝望終南山》,說終南山色是美好的,晴明滿長安也是好的,也是以樂景寫樂。「乍笑」是喜,「心迷」也指喜;「乍啼」是悲,「魂喪」也是悲,也是陪襯而非反襯。 這種反襯和陪襯手法,魯迅先生《在酒樓上》里也運用過。這篇里寫道: 深冬雪後,風景淒清,懶散和懷舊的心緒聯結起來,我竟暫寓在S城的洛思旅館裡了。 下面寫那旅館: 窗外只有漬痕斑駁的牆壁,貼著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鉛色的天,白皚皚的絕無精彩,而且微雪又飛舞起來了。 這樣的景物同懶散的心情相應,是陪襯。再下面寫「我」到一石居酒館裡去喝酒,在靠窗的一張桌旁坐下,眺望樓下的廢園。 這園大概是不屬於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過許多回,有時也在雪天裡。但現在從慣於北方的眼睛看來,卻很值得驚異了:幾株老梅竟斗雪開著滿樹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暗綠的密葉里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如蔑視遊人的甘心於遠行。 這裡寫老梅開著斗雪的繁花和赫赫的明得如火的山茶花,同懶散的心情就是反襯。作者在運用這種反襯手法時還加上有力的描寫,如寫「我」的驚異,寫出茶花「憤怒而且傲慢」,對「我」蔑視,這就更加強了這種反襯作用,使反襯手法發揮出更深刻的藝術力量來,從這裡透露魯迅先生對當時知識分子這種陰暗懶散的心情的批判來。 這裡指出反襯的力量超過陪襯,事實上不盡如此。這兩種手法都有適用的場合,很難分優劣。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反襯的名句;他的《登高》: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前一聯寫秋景,有悲涼意,後一聯寫悲秋多病,以哀景寫哀,是陪襯的名句。杜甫對這兩種手法都運用,只要用得恰當,都能起藝術的感染作用。 二 過片與上文隔斷,按之則脈絡具在。「香紅」二字與上文「暖香」映射,「風」字與「江上」兩句映射,然此猶形跡之末耳。循其神理,又有節序之感,如弦外余悲,增人懷想。(俞平伯《讀詞偶得》) 俞先生講「映射」,是談溫庭筠《菩薩蠻》: 水精簾里頗黎枕。暖香惹夢鴛鴦錦。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 藕絲秋色淺,人勝參差翦。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 「香紅」從「雙鬢隔香紅」來,指兩鬢插上紅花,兩鬢的紅花相對,「著一『隔』字,而兩鬢簪花如畫,香紅即花也。末句尤妙,著一『風』字,神情全出,不但兩鬢之花氣往來不定,釵頭人勝亦顫搖於和風駘蕩中」。再看「香紅」怎樣與上文「暖香」映射。「香紅」指插在兩鬢髮上的香花,上片的「暖香」跟鴛鴦錦的衾褥聯繫,「暖香」是「惹夢」的,惹出夢境,當即「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這個夢境,當與思婦的情思切合。做夢是在房中鴛鴦錦的衾褥中,夢中看到的江柳雁飛,又怎樣映射呢?從「香紅」的「香」聯繫到「暖香」的香,聯繫到夢境,這是映射吧。從「玉釵頭上風」又怎樣與「江上」兩句映射呢?風吹頭上插的人勝,人勝是人日剪彩為勝,又引起思婦的夢境,「雁飛殘月天」。「雁飛」又跟薛道衡《人日思歸》「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關合。這「不特有韶華過隙之感,深關遙怨亦即於藕斷絲連中輕輕逗出」(引文皆是俞先生說)。這樣看來,「香紅」映射「暖香」,與惹夢的夢境有關;「風」字映射「江上」二句,又與「雁飛」有關,有「人歸落雁後」的感慨了。 三 此詞有三奇,一章法之奇,二句法之奇,三意境之妙。調凡八句,以四句寫景,兩句記艷(過片三三句法,即破七字句為二,以樂拍言只是一句,連「酒香醺臉霞」為兩句),似乎明白,然憶之與想,真之與幻,今之與昔,咸不辨也,全為虛宕之筆,得末兩句叫破之,此章法陡變之奇也。……起首至「臉霞」此三十五字一種境界,宜為一句,而下之七字卻分三段,「再來」是一,「重約」是二,「日西斜」三也。合結尾言,實為跨句格,「日西斜」與「倚門聽暮鴉」宜為一句,皆實景也。此句法繁簡互用,分合變幻之奇也。……若夫惘惘尋來,門闌如舊,惟有啼鴉三五,映帶殘紅而已。以臨歧一語之難忘,所謂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漫謂之踐約而來也,豈真尚有約之可踐哉?(俞平伯《清真詞釋》) 俞先生講周邦彥《阮郎歸》詞: 菖蒲葉老水平沙,臨流蘇小家。畫欄曲徑宛秋蛇,金英垂露華。 燒蜜炬,引蓮娃。酒香醺臉霞。再來重約日西斜,倚門聽暮鴉。 俞先生認為從「起首至『臉霞』三十五字一種境界」,在這三十五字里,沒有說明是寫當前的事,還是寫過去的事,是真是幻。但跟「再來」兩句聯繫起來看,「再來」是寫當前的事,「再來」只有「日西斜,倚門聽暮鴉」,蓮娃已經不見了,人去門空。那麼前面寫的都是回憶,都是過去的事,都是「虛宕之筆」。「日西斜,倚門聽暮鴉」是實景,一今一昔,一實一虛,這樣映襯出作者思念之情。看「再來重約日西斜」,再來時日已西斜,指男方的再來,「重約」當指男方看重約會,是女方在臨別時約會的,男方看重這次約會,所以再來,已經像「人面桃花」那樣見不到女方了。這是今昔對比,虛實對比所構成的映襯,也有「人面桃花」的感觸。不過「人面不知何處去」是點明的,這詞只寫「倚門聽暮鴉」,沒有點破,更為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