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通 感

……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勾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疏》:「上如抗」者,言歌聲上響,感動人意,使之如似抗舉也。「下如隊」者,言聲音下響,感動人意,如似墜落之意也。「曲如折」者,言音聲回曲,感動人心,如似方折也。「止如槁木」者,言音聲止靜,感動人心,如似枯槁之木止而不動也。「倨中矩」者,言其音聲雅曲,感動人心,如中當於矩也。「勾中鉤」者,謂大屈也,言音聲大屈曲,感動人心,如中當於鉤也。「累累乎端如貫珠」者,言聲之狀累累乎感動人心,端正其狀,如貫於珠,言聲音感動於人,令人心想形狀如此。(《禮記·樂記·疏》) 白居易《琵琶行》里傳誦的那幾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難。」白居易只是把各種事物所發出的聲音——雨聲、私語聲、珠落玉盤聲、間關鳥聲、幽咽水聲——來比方琵琶聲,並非說琵琶的大弦、小弦各種聲音「令人心想」這樣那樣的「形狀」,他只是從聽覺聯繫到聽覺,並非把聽覺溝通於視覺。……韓愈《聽穎師彈琴》詩里的描寫……那才是「心想形狀如此」,「聽聲類形」……把聽覺轉化為視覺了。「躋扳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這兩句可以和「上如抗,下如墜」印證,也許不但指聽覺通於視覺,而且指聽覺通於肌肉運動覺:隨著聲音的上下高低,身體裡起一種「抗」、「墜」、「扳」、「落」的感覺。(錢鍾書《通感》,見《文學評論》1962年1期) 「通感」是把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觸覺溝通起來。錢鍾書先生提出這種「通感」,為我們指出修辭上的一種手法,是很有意義的。《禮記·樂記》里指出音樂「感動人意」,「上如抗」像把聲音舉起來,舉起來要用力,這就跟肌肉運動覺聯繫起來。「下如墜」,聲音從高變低,像從高處落下來,這就跟視覺聯繫。《老殘遊記》里記大明湖邊聽白妞黑妞說書,聲音一層高似一層,用攀登泰山來作比,越升越高,也是從聲音聯想到攀登的肌肉運動覺與泰山的視覺。「曲如折」,聲音的轉折,如表達音調的變化,引起聽眾情緒的變化。「止如槁木」,聲音止靜,像枯木的止而不動,這如白居易《琵琶行》里說: 水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聲音從高到低,從低到像泉水因冷而凝結那樣越來越低沉,低沉到好像要停止那樣,這就是如枯木之止而不動,但並不真的停止,在低沉中發出一種幽愁暗恨,所謂「無聲勝有聲」。這就從聽覺引起視覺如槁木,引起觸覺,如泉的冷澀。「倨中矩」指聲音雅正,合乎規矩。矩指方正,規指圓規,圓規也就是「勾中鉤」了。「累累乎端如貫珠」,狀聲音的圓囀像珠子,這個圓囀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聯起來的,所以稱「貫珠」,這也就是聽覺通於視覺了。從聽覺引起人的視覺、觸覺,也就是音樂不光使人感到悅耳,「聲入心通」,引起人的感情,所以會通於視覺和觸覺,這樣寫,不光寫出音樂之美,也寫出音樂感動人的力量,寫出音樂的作用,孔《疏》里闡發得深刻。《通感》里把白居易寫音樂,跟韓愈的寫音樂來對比,這就顯出韓愈寫得深刻,因為韓愈寫出通感來,寫出音樂的「感動人意」來。有的寫法,我們原來不理解的,是否可用通感來解釋?《歷代詩話》卷四十九《香》: 《漁隱叢話》曰:「退之詩云:『香隨翠籠擎偏重,色照銀盤瀉未停。』櫻桃初無香,退之以香言,亦是一語病。」吳旦生曰:「竹初無香,杜甫有『雨洗娟娟靜,風吹細細香』之句;雪初無香,李白有『瑤台雪花數千點,片片吹落春風香』之句;雨初無香,李賀有『依微香雨青氛氳』之句;雲初無香,盧象有『雲氣香流水』之句。妙在不香說香,使本色之外,筆補造化。」 為什麼說櫻桃、竹、雪、雨、雲是香的呢?不好理解。吳景旭認為這是詩人筆補造化,天生這些東西都是不香的,詩人補天生之不足,給它們加上香。這樣說還不能使人信服。詩人的創造只該反映生活真實,不香的東西說香,不是違反真實嗎?這可能也是通感。鮮紅的櫻桃在詩人眼裡好像花一樣美,把櫻桃看成是紅花,於是就喚起一種花香的感覺,視覺通於嗅覺,只有用「香」字才能寫出這種通感來,才能寫出詩人把櫻桃看得像花一樣美的喜愛感情來。經過雨洗的竹子顯得更其高潔,說「雨洗娟娟靜」,它是那樣潔靜,喚起詩人說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從修竹聯想到佳人,所以用「娟娟」兩字來形容它,娟娟不正是美好的佳人嗎?佳人才有「風吹細細香」來。這個「香」正和「娟娟」聯繫,正和詩人把修竹比佳人的用意相聯繫吧。詩人把「雪化」和「春風」聯起來,在他眼裡的雪花,已像春風中的「千樹萬樹梨花開」了,把雪說成春風中的花,自然要說香了。把雨和雲跟「氛氳」和「氣」連起來,這就同氛氳的香氣連起來了,這大概和春天的氛氳花香結合著,所以雨和雲都香了。這樣,視覺通於嗅覺,寫出這些事物的「感動人意」來。用通感來解釋,是不是可以體會得更深切些。 林逋的名篇《山園小梅》:「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瀛奎律髓》卷二十紀昀批:「馮(班)雲『首句非梅』,不知次句『占盡風情』四字亦不似梅。」這樣的批評也是不知通感所產生的。梅花開放時天還很冷,怎麼說「暄妍」呢?「暄妍」是和暖而美艷,似不合用。用「風情」來指梅,好像也不合適。其實,這是詩人寫出對梅花的感情來,既然李白可以把雪花看成春風中的香花,那麼林逋為什麼不可以把梅花看成春風中的香花呢?作者忘記了寒冷,產生了「暄妍」之感,覺得它很有「風情」,這正是從視覺聯繫到溫暖的觸覺,正寫出梅花的「感動人意」來。寫詩不是寫科學報導,馮、紀兩位未免太拘泥於氣候了。再像林逋的「梅花」詩:「小園煙景正淒迷,陣陣寒香壓麝臍。」「香」是嗅覺,「壓」是觸覺,是嗅覺通於觸覺,用的也是通感手法。再像「暗香浮動月黃昏」(《山園小梅》),「香」是嗅覺,「暗」是視覺,是嗅覺通於視覺,突出香的清淡。楊萬里《懷古堂前小梅漸開》:「絕艷元非著粉團,真香亦不在須端。」「真」是意覺,是嗅覺通於意覺。如韓愈《芍藥歌》:「翠葉紅蕊天力與」,「溫馨熟美鮮香起」,翠紅是視覺,「溫」是觸覺,這是視覺通於觸覺。韓愈的《南山詩》寫南山的石頭的各種形象:「或妥若弭伏,或竦若驚鴝(雉叫)」,「或背若相惡,或向若相佑」,「或如火熺焰」。這就把寫石頭的視覺與聽覺(驚鴝)、觸覺(火熺)、意覺(相惡)相通,不光寫出各種石頭的形狀,也寫出詩人對各種石頭的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