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曲 喻

《大般涅槃經》卷五《如來性品》第四之二論分喻云:「面貌端正,如月盛滿,白象鮮潔,猶如雪山。」滿月不可即同於面,雪山不可即是白象。《翻譯名義集》卷五第五十三篇申言之曰:「雪山比象,安責尾牙?滿月況(1) 面,豈有眉目?」慎思明辨,說理宜然。至詩人修辭,奇情幻想,則雪山比象,不妨生長尾牙,滿月同面,盡可妝成眉目,英國玄學詩派之曲喻多屬此體。 吾國……要以玉溪(2) 為最擅此,著墨無多,神韻特遠。如《天涯》曰:「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認真啼字,雙關出淚濕也。《病中游曲江》曰:「相如未是真消渴(3) ,猶放沱江過錦城。」坐實渴字,雙關出沱江水竭也。《春光》曰:「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遊絲百丈長。」執著緒字,雙關出百尺長絲也。 長吉賦物,其比喻之法尚有曲折。夫二物相似,故以此喻彼,就彼此相似,只有一端,非為全體。長吉乃往往以一端相似,推而及之於初不相似之他端。如《天上謠》云:「銀浦(4) 流雲學水聲。」雲可比水,皆流動故,此外無似處;而一入長吉筆下,則雲如水流,亦如水之流而有聲矣。《秦王飲酒》云:「羲和敲日玻璃聲。」日比琉璃,皆光明故;而來長吉筆端,則日似玻璃光,亦必具玻璃聲矣。同篇云:「劫灰(5) 飛盡古今平。」夫劫乃時間中事,平乃空間中事;然劫既有灰,則時間亦如空間之可掃平矣。(錢鍾書《談藝錄》) 【注釋】 (1) 況:比。 (2) 玉溪:李商隱號玉溪生。 (3) 相如:司馬相如。消渴:糖尿病。 (4) 銀浦:猶銀河。 (5) 劫灰:佛家稱世界從造成到毀滅叫劫,世界一度毀滅後留下的灰叫劫灰。 曲喻比一般的比喻要轉一個彎,在小說里也有這種修辭法。像魯迅的《阿Q正傳》里寫阿Q頭上有幾處癩瘡疤,因此他諱說「癩」以及一切近乎「癩」的音,後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後來,連「燈」「燭」都諱了。未莊的閒人們便喜歡跟他開玩笑: 一見面,他們便假作吃驚的說:「哈,亮起來了。」阿Q照例發了怒,他怒目而視了。「原來有保險燈在這裡!」他們並不怕。 這裡用「亮」和「保險燈」來比癩瘡疤,因為疤是光滑的,由光滑的光轉為光亮的光,再由光亮的光轉為發光的保險燈,都是曲喻。透過這些曲喻,顯示當時人喜歡取笑阿Q生理上的缺陷,從而描繪阿Q在被取笑後的動作,透過它來顯示阿Q的性格。 詩歌中的曲喻結合得更緊。像上文所舉出的李商隱詩:「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把鶯啼的啼轉為啼哭,由啼哭引出眼淚,聯想到沾濕最高的花。透過曲喻來表現悲苦的心情,把作者的悲哀寫到鶯身上,又是一種擬人化的手法。「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從糖尿病古稱消渴雙關到消除口渴,要喝水,誇大到把沱江水喝乾;再從沱江的流到錦城,說明沱江水沒有被喝乾,反證相如還不是真消渴,這裡是雙關、曲喻、誇張幾種修辭格的合用。「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遊絲百丈長。」從心緒的緒轉作絲緒,引出遊絲,反映作者的懶散心情。 上文所舉的李賀詩:「銀浦流雲學水聲。」把雲的流動比成水的流動,轉成流雲也像流水的發聲。流雲不會發聲,這樣說好像沒有理由,但詩人可以這樣透過曲喻來喚起聯想作用,從流雲想到流水,再想到流水的美妙聲音,把聲音也加到流雲上去,好像流雲也能發出聲音似的。牛希濟《生查子》:「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草是綠的,從草的綠聯想到羅裙的綠,從綠羅裙聯想到穿綠羅裙的人,於是看到綠草就聯想到那人,因為愛那人也愛綠草,可以用來說明詩人的這種聯想。從流雲里看到流水的景象,從而像聽到流水的聲音,這樣的聯想,就豐富了詩的意境。「羲和敲日玻璃聲,劫灰飛盡古今平。」羲和替日駕車,趕太陽快走,所以要敲日。由於日像琉璃那樣光明,轉為琉璃,因而發出玻璃聲來。按照佛家的說法,世界經過一度毀滅的長時間叫劫,劫火中留下的灰飛盡了,由空間中來的劫灰轉為指時間中事的劫,所以灰盡轉為古今掃平。這些曲喻都顯示出詩人豐富的聯想。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錄》里指出這種曲喻手法的特點,又在《通感》里指出「銀浦流雲學水聲」里視覺和聽覺可以相通,也是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