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喻之多邊

「海水饒大波,鄧林多驚風」,喻世道之屯艱,人事之不測,蓋魚鳥依風波以為生,亦因風波而失所者,巨細之異耳。如鯨鵬則風波愈大而所憑愈厚,所游愈遠,如君子之可大受,周於德者之不憂邪世也。(陳沆《詩比興箋》) 比喻有兩柄而復具多邊。蓋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於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別,著眼因殊,指因而旨則異;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應多,守常處變。譬夫月,形圓而體明,圓若明之在月,猶《墨經》言堅若白之在石,不相外而相因。鏡喻於月,如庾信《詠鏡》「月生無有桂」,取明之相似,而亦可兼取圓之相似。茶團、香餅喻於月,如王禹偁《龍鳳茶》「圓似三秋皓月輪」,或蘇軾《惠山謁錢道人烹小龍團》「特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只取圓之相似,不及於明。月亦可喻目,洞矚明察之意,如蘇軾《吊李台卿》「看書眼如月」,非並狀李生之貌「環眼圓睜」。月又可喻女君,太陰當空之意,如陳子昂《感遇》第一首「微月生西海,幽陰始代升」,陳沆《詩比興箋》解為隱擬武則天;則圓與明皆非所思存,未可穿鑿謂並含阿武婆之「圓姿替月」、「容光照人」。「月眼」「月面」均為常言,而眼取月之明,面取月之圓,各傍月性之一邊也。王安石《記夢》「月入千江體不分,道人非復世間人」,黃庭堅《黃龍南禪師真贊》「影落千江,誰知月處」,則言平等普及,分殊理一,為水月之第二邊。李白《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明明千秋,如月在水」,則另主皎潔不滅,光景常新,乃水月之第三邊。(錢鍾書《管錐編·周易正義·歸妹》) 對於比喻,錢鍾書先生又提出多邊的說法。本來講比喻,只取事物的一點或一邊來作比,如「芙蓉如面柳如眉」,只取柳葉的細長來比眉;又如「柳腰」,只取柳條的迎風搖擺來比舞女的腰肢;《世說》把王恭比作「濯濯如春月之柳」,把柳比作青春煥發;《晉書·顧悅之傳》說:「蒲柳常質,望秋先零」,比喻早衰。這就是同一比喻的四邊了。喻的多邊大都不用在一篇作品裡,分見於各處,也有用在一篇作品裡的,那往往講變化,如韓愈的《海水》: 海水非不廣,鄧林豈無枝, 風波一盪薄,魚鳥不可依。 海水饒大波,鄧林多驚風, 豈無魚與鳥,巨細各不同。 海有吞舟鯨,鄧有垂天鵬, 苟非鱗羽大,盪薄不可能。 我鱗不盈寸,我羽不盈尺, 一木有餘陰,一泉有餘澤。 我將辭海水,濯鱗清泠池, 我將辭鄧林,刷羽蒙籠枝。 海水非愛廣,鄧林非愛枝, 風波亦常事,鱗羽自不宜。 我鱗日已大,我羽日已修, 風波無所苦,還作鯨鵬游。 先說「海水饒大波,鄧林多驚風」,比喻世上的大事變,像大風大浪,會使魚鳥失所,這是一邊。次說大鯨大鵬沒有大波驚風,「盪薄不可能」,大風驚波正是鵬鯨憑著它才能飛騰浮蕩,它成了施展才力的依靠,這是第二邊。同樣的大風大浪,從對魚鳥不利到對魚鳥有利,這是由於「巨細各不同」,即對小魚小鳥不利,對大鯨大鵬有利。這裡的比喻的二邊,還是指不同的魚鳥,不是指同樣的魚鳥。我是寸鱗尺羽,不宜在大風驚波中盪薄,這是一邊;我的鱗羽長成了,也要憑藉大風驚波來施展才力,是又一邊。這裡就寫出寸鱗尺羽與鯨鵬的不同,我又有怎樣的變化,寫出這種不同和變化來,才能在我身上適用兩邊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