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比 喻
一
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憂端如山來(1) , 洞(2) 不可掇。」趙嘏云:「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閒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頎云:「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3) 。」李後主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游云:「落紅萬點愁如海。」是也。賀方回云:「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七)
賀方回《青玉案》詞收四句云:「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其末句好處全在「試問」句呼起,及與下「一川」二句並用耳。或以方回有「賀梅子」之稱,專賞此句誤矣。且此句原本寇萊公(4) 「梅子黃時雨如霧」詩句,然則何不目萊公為「寇梅子」耶?(劉熙載《藝概》)
【注釋】
(1) 如山來:當作「齊終南」。
(2) 洞(hòng tóng):洶湧。
(3) 閻簡弼說,《容齋隨筆》卷四《李頎詩》:「予絕喜李頎詩云:『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查《全唐詩》李頎卷中無此詩,此實為李文山(群玉)《雨夜呈長官》五言詩的前四句。
(4) 寇萊公:宋寇準封萊國公。
這裡提出詩詞中的比喻有各種表達法。第一種是以一樣東西即一個詞來作比。如秦觀《千秋歲》:「落紅萬點愁如海。」用海來比愁。第二種是用詞組和句子來作比,如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憂端齊終南, 洞不可掇。」愁緒像終南山那樣高,用「齊終南」這個詞組來比「憂端」。趙嘏用「山重疊」這個詞組來比「閒愁」。李煜《虞美人》用「一江春水向東流」這句話來比「幾多愁」。第三種是賀鑄《青玉案》用三樣東西來比閒愁: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也就是用三個比喻來比一樣事物,這種手法稱為「博喻」,詳見「博喻」條。不過這個博喻有個特點,就是既是比喻,又是寫景。當時正是黃梅時節,滿河煙雨迷濛,滿城飛絮飄蕩,因此這個結尾,既是以景烘情,烘托氣氛,表現愁情,又是用來比喻愁思的多。所以這個結尾極為著名,作者因而有「賀梅子」的稱呼。
劉熙載在《藝概》里認為,這個結尾是從寇準詩「杜鵑啼處血成花,梅子黃時雨如霧」來的。其實賀鑄的結尾和寇準的詩有不同,寇準用霧比雨,是一般比喻,賀鑄是博喻;寇用「如」字是明喻,賀是隱喻。《藝概》里指出賀詞最後三句與試問句結合在一起不能分割,這點是正確的。最後三句是博喻,試問句是被喻的東西,這兩者應該結合起來才能看到它的好處。
二
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1) 詩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魏慶之《詩人玉屑》)
【注釋】
(1) 無可上人:無可和尚,是賈島堂弟。
這是另一種比喻手法。釋無可《秋寄從兄島》:「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聽了一夜雨聲,早上開門一看,不是雨是落葉,用雨聲來比落葉聲。馬戴《落日悵望》:「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看到太陽從山上樹林中落下去,好像遠處的野火在秋山上燃燒,也是比喻。這是用比喻來寫景,構成對偶。
三
《易》之有象,取譬明理也,「所以喻道,而非道也」(語本《淮南子·說山訓》)。求道之能喻而理之能明,初不拘泥於某象,變其象也可;及道之既喻而理之既明,亦不戀著於象,舍象也可。到岸舍筏,見月忽指,獲魚兔而棄筌蹄(1) ,胥得意忘言之謂也。詞章之擬象比喻則異乎是。詩也者,有象之言,依象以成言,舍象忘言,是無詩矣,變象易言,是別為一詩甚且非詩矣。故《易》之擬象不即,指示意義之符也;《詩》之比喻不離,體示意義之跡也。不即者可以取代,不離者勿容更張。取《車攻》之「馬鳴蕭蕭」,《無羊》之「牛耳濕濕」,易之曰「雞鳴喔喔」,「豚耳扇扇」,則牽一髮而動全身,著一子而改全局,通篇情景必隨以變換,將別開面目,別成章什。毫釐之差,乖以千里,所謂不離者是矣。
窮理析義,須資象喻,然而慎思明辨者有戒心焉。游詞足以埋理,綺文足以奪義,韓非所為嘆秦女之媵、楚珠之櫝也。(2) (《外儲說》左上)擬象比喻,亦有相抵互消之法,請征之《莊子》。羅璧《識遺》卷七嘗嘆:「文章一事數喻為難,獨莊子百變不窮。」因舉證為驗。夫以詞章之法科《莊子》未始不可,然於莊子之用心未始有得也。說理明道而一意數喻者,所以防讀者之囿於一喻而生執著也。星繁則月失明,連林則獨樹不奇,應接多則心眼活;紛至沓來,爭妍競秀,見異思遷,因物以付,庶幾過而勿留,運而無所積,流行而不滯,通多方而不守一隅矣。若夫詩中之博依(3) 繁喻,乃如四面圍攻,八音交響,群輕折軸,累土為山,積漸而高,力久而入,初非乍此倏彼、鬥起忽絕,後先消長代興者,作用蓋區以別矣。
是故《易》之象,義理寄宿之蘧廬(4) 也,樂餌以止過客之旅亭也;《詩》之喻,文情歸宿之菟裘(5) 也,哭斯歌斯,聚骨肉之家室也。倘視《易》之象如《詩》之喻,未嘗不可摭我春華,拾其芳草。哲人得意而欲忘之言,得言而欲忘之象,適供詞人之尋章摘句,含英咀華。苟反其道,以《詩》之喻視同《易》之象,等不離者於不即,於是持「詩無達詁」之論,作「求女思賢」之箋;忘言覓詞外之意,超象揣形上之旨;喪所懷來,而亦無所得返。以深文周納為深識底蘊,索隱附會,穿鑿羅織,匡鼎之說詩(6) ,幾乎同管輅之射覆(7) ,絳帳之授經(8) ,甚且成烏台之勘案。自漢以還,有以此專門名家者。固者高臾之譏(9) ,其庶免矣夫!(錢鍾書《管錐編·周易正義·乾》)
【注釋】
(1) 筌:捕魚具。蹄:捕兔具。
(2) 秦伯把女兒嫁給晉公子,送去七十個陪嫁姑娘,都穿著錦繡的衣裳。到了晉國,晉國人愛這些陪嫁姑娘而看輕秦伯的女兒。楚國人到鄭國去賣珠子,用木蘭做匣子,用香料熏了,鑲上珠玉、玫瑰、翡翠,鄭國人買了這個匣子把珠還了。
(3) 博依:博喻。
(4) 蘧廬:驛站上供旅客的宿舍。
(5) 菟裘:魯隱公準備退休的住處。
(6) 漢朝匡衡會講詩,當時人說:「無說詩,匡鼎(當)來。」
(7) 三國時魏國管輅,能猜出覆蓋下的東西。
(8) 後漢馬融掛著絳紗帳教授經書。
(9) 《孟子·告子下》稱高叟談詩執著不知變通。
這裡提出說理文中的比喻和詩里所用的不同。說理文中的比喻,只是用來說明道理,道理說明了,比喻就可放棄,只要能說明道理,可以用這個比喻,也可以用那個比喻,比喻本身不是道理。詩中的比喻往往成為詩的形象,詩透過這些形象來表達情思,形象已成為詩的主要成分,不能放棄,放棄了就沒有這首詩了,形象也不能變換,一變換就成了另一首詩,不再是原來的詩了。
像《詩·車攻》是寫打獵的:「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寫軍隊打獵時的整肅,軍中沒有喧譁,只聽見馬叫聲,看到旗子在飄動。要是改「蕭蕭馬鳴」為「雞鳴喔喔」,就不行了,在打獵的部隊中不會有雞叫,那全詩就得改成田家風光,不再是軍隊打獵了。《詩·無羊》:「爾牛來思,其耳濕濕。」說牛耳潤濕,表示牛的健康,這是寫放牧牛羊的情景,所以不能改成「豚耳扇扇」,詩中沒有寫豬,一改,全詩的情景都得改了。
這裡提出一個問題,就是對說理文中的比喻和詩中形象的理解。讀了說理文的比喻,要問這是什麼意思,比方秦伯嫁女、楚人賣珠,都說明不能輕重倒置這個道理,這種比喻本是用來說理的,所以可這樣要求。對詩中所寫的景物不能這樣要求,對詩中所寫的景物都要問一個是什麼寓意,那容易造成穿鑿附會。蘇軾《王復秀才所居雙檜》二首的第二首:
凜然相對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
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
這首詩詠檜,贊檜的樹幹很直,使人肅然起敬。檜不僅樹幹是直的,就是在地下的根也是直的,那是看不見的,只有地下的蟄龍才知道。這詩大概是讚美王復秀才,在公開場合是很正直的,在私下裡也是很正直的,這是從詩里可以看出來的。在神宗元豐年間,蘇軾有事被關在御史獄裡,「時相進呈,忽言:『蘇軾於陛下有不臣意。』神宗改容曰:『軾固有罪,然於朕不應至是,卿何以知之?』時相因舉軾《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歲寒唯有蟄龍知』之句,『陛下龍飛在天,軾以為不知己,而求知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論,彼自詠檜,何預朕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六)《苕溪漁隱叢話》里又引一說,說宰相是王禹玉,是聽了舒亶的話才這樣講的。這首詩是送給王復秀才的,秀才還沒有進入朝廷,根本談不上為神宗所知,所以說軾有「不臣之心」完全是深文羅織。
不過有的詩也確實是有寓意的,有寓意的詩和沒有寓意的詩又怎樣去分別呢?詩是透過形象來表達情意的,有寓意的詩,在全詩所寫的形象里總要透露出一些寓意來;寓意就從形象里流露出來,不是在形象以外去找的。舒亶從「蟄龍」兩字中去羅織罪狀,那是脫離了全詩所表達的形象,因為從全詩所表達的形象和這詩所贈送的對象看,都沒有「不臣之心」,所以是羅織罪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