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興 起

一 司農又云:「興者託事於物,則興者起也,取譬引類,起發已心。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賦、比、興如此次者,言事之道,直陳為正,故《詩經》多賦,在比興之先。比之與興,雖同是附托外物,比顯而興隱,當先顯後隱,故比居興先也。《毛傳》特言興也,為其理隱故也。」(《毛詩·關雎傳·正義》) 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周之文王,生有聖德,又得聖女姒氏以為之配。宮中之人於其始至,見其有幽閒貞靜之德,故作是詩,言彼關關然之雎鳩,則相與和鳴於河洲之上矣,此窈窕之淑女,則豈非君子之善匹乎?言其相與和樂而恭敬,亦若雎鳩之情摯而有別也。後凡言興者,其文意皆放此雲。(朱熹《詩經集傳·關雎》) 詩文弘奧,包韞六議,毛公述傳,獨標興體,豈不以風通而賦同,比顯而興隱哉!故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則畜憤以斥言,興則環譬以記諷,蓋隨時之義不一,故詩人之志有二也。 觀夫興之託諭,婉而成章,稱名也小,取類也大。關雎有別,故后妃方德;尸鳩貞一,故夫人象義。義取其貞,無從於夷禽;德貴其別,不嫌於鷙鳥;明而未融,故發注而後見也。……楚襄信讒,而三閭忠烈,依詩制《騷》,諷兼比興。(劉勰《文心雕龍·比興》) 《詩》之興全無巴鼻,後人詩猶有此體。如:「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又如:「高山有涯,林木有枝;憂來無端,人莫之知。」「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十) 最早提出賦、比、興的,是《周禮·春官·大師》,最早給予解釋的是後漢的鄭眾,他做過大司農的官,因稱他為司農。他注《周禮》說:「比者比方於物也,興者託事於物。」比是用物來打比方,興就是用物來寄託。到了劉勰的《文心雕龍·比興》篇,才對比興作了專門研究。他先從六義講起,六義就是風、雅、頌加賦、比、興。風、雅、頌是三種音樂上的分別,賦、比、興是三種寫作手法。他指出「比顯而興隱」,像「芙蓉如面柳如眉」,「芙蓉」和「柳(葉)」是比喻的詞,「面」和「眉」是被比的東西,所以比喻是很明顯的。興是暗比,像《關雎》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配偶)。」相傳雎鳩這種鳥,有一定的配偶而不亂,用它來起興,暗比淑女具有貞潔的品德,那只是暗比,隱而不顯。又《鵲巢》:「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這女子出嫁),百兩(百輛車)迎之。」相傳鳩鳥也有一定配偶,用來暗比這位新嫁娘具有貞一的品德。這種暗比,不點明不容易清楚,所以要經過注釋才知道。比是比附,取一物的某一點來打比方,如取柳葉的細長來比眉。興是興起,用一物來引起情思,這種比擬是隱微的。就「興者起也」說,興在前,所以《詩經》里講的興,在詩的開頭。又說:「興則環譬以記諷」,「環譬」是圍繞著一個主意用幾個暗比來引起它,那樣的興,就不是用一物來引起另一物了。到孔穎達寫《毛詩正義》,指出詩文中舉出草木鳥獸來透露用意的,都是興。這樣看來,興有兩種:一种放在詩的開頭,用來引起所興的事物,像關雎和鳩就是。一種是引了好多鳥獸草木來顯示用意的,像屈原的《離騷》「諷兼比興」,就是篇中引用了不少的草木鳥獸,有比有興,就不同於放在每篇開頭的興了。劉勰指出「興」是「婉而成章」,因為它的含義比較隱,比較含蓄婉轉,初看時不易體會,但體會到了以後,給人的印象比較深切。所以說「稱名也小,取類也大」,用的像關雎、鳩,但所含的意義比較大。類就是義類,指含義說的。這是興這種修辭手法的作用。 劉勰、孔穎達、朱熹,他們講興,都引了《關雎》,都把「淑女」說成后妃,即文王的妃太姒,把「君子」說成「文王」。這是三家都受傳統說法的束縛,現在我們已經打破了這種傳統,不講「后妃之德」了。朱熹講《關雎》,認為「雎鳩之情摯而有別」,「相與和鳴」,與淑女「幽閒貞靜之德」與君子「相與和樂」。朱熹的解釋同劉勰不一樣。劉勰說:「關雎有別,故后妃方德。」關雎有一定配偶不相亂的優點,所以用來比后妃的德行,「方」是比方,就是指出興也是比方,不過是一種暗比。朱熹不講關雎的摯而有別比淑女的德性,不講「比顯而興隱」。那麼朱熹對興怎樣看的呢?他說「《詩》之興全無巴鼻」,就是興所講的事物,與下文全無關係,所以他不講關雎是比淑女的,即關雎與淑女毫無關係。他又舉出三個例子來說明興和下文毫無關係。《古詩十九首》里說:「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文選》李善註:「言長存也。」下文:「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李善註:「言異松石也。」朱熹認為松石和下文「人生」句毫無關係,但李善注認為不是毫無關係,是說人生的壽命不如松石那樣長久,那麼用松石的長存,來反襯人生的短促,是暗比中的一種反比。朱熹又舉出「高山有涯,林木有枝」,認為山崖和樹枝同下文「憂來無端,人莫之知」毫無關係。其實這也是反襯,用山的有涯、木的有枝,來反襯憂來無端,也是暗比中的反比。《文選·飲馬長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李善註:「言良人行役,以春為期,期至不來,所以增思。」上句講春天到了,下句講思念遠人,是有關係的,不是毫無關係。劉安《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春草生本是與懷念遠人聯繫的,所以第三個例子只能證明興與上文相關,不是無關。那麼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孔雀的徘徊是興,它與劉蘭芝的「十三能織素」又有什麼關係呢?原來興的引起下文有兩種,一種是引起個別的人或物,如《關雎》的引起淑女;一種是引起全篇,像「孔雀東南飛」就是。從「孔雀東南飛」使人想起《雙白鵠》: 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 十十將五五,羅列行不齊。 忽然卒(猝)疲病,不能飛相隨。 五里一返顧,六里一徘徊。 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 吾欲負汝去,羽毛日摧頹。 樂哉新相知,憂來生別離。 歭 顧群侶,淚落縱橫垂。 另一首《艷歌何嘗行》,上文大體相同,下文還有: 念與君離別,氣結不能言。 各各重自愛,遠道歸還難。 妾當守空房,閉門下重關。 若生當相見,亡者會黃泉。 孔雀是大鳥,白鵠也是大鳥。「西北來」和「東南飛」是一致的;「五里一徘徊」和「五里一返顧,六里一徘徊」也一致;下寫夫婦的生離,跟蘭芝和仲卿的情節也相應。像另一首提到「亡者會黃泉」,更提到死別。因此用「孔雀東南飛」來起興,就不是與下文全無關係,是引起全篇的夫婦生離死別的悲劇。因此,這就不同於朱熹的講法,同於劉勰的講法,「稱名也小,取類也大」。稱名是提到孔雀,好像無關宏旨;取類是暗示夫婦的生離死別的悲劇,就意義重大。從這個起興,聯想到它的含義,就具有動人的藝術力量。這個起興,不是游離於情節之外的形象,而是和下文密切相關的形象,這就成為作品中構成形象思維的一部分。要像朱熹說的,興和下文「全無巴鼻」,那麼興就成了游離於情節之外的形象,是跟全篇的意義無關的形象,不屬於全篇的形象思維的範圍。但從朱熹所舉的三個起興的例子看,還不能說它們是脫離了作品的形象思維。 有沒有和下文全無關係的起興呢?也可能有。那可能由於我們不了解它與下文的關係。比方《古詩源》里的《飯牛歌》: 南山矸(同岸,高大),白石爛。生不逢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gàn,小腿)。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 相傳這是寧戚唱給齊桓公聽的歌,開頭「南山矸,白石爛」是起興,它與下文有什麼關係,看不出來。 二 詩人皆以征古為用事,不必盡然也。今且於六義之中略論比興。取象曰比,取義曰興,義即象下之意。凡禽魚草木人物名數,萬象之中義類同者盡入比興,關雎即其義也。如陶公以孤雲比貧士,鮑照以直比朱絲,以清比玉壺。時人呼比為用事,呼用事為比。如陸機《齊謳行》:「鄙哉牛山嘆,未及至人情。爽鳩苟已徂,吾子安得停。」此規諫之忠,是用事,非比也。如康樂公《還舊園作》:「偶與張邴合,久欲歸東山。」此敘志之忠,是比非用事也。詳味可知。(釋皎然《詩式·用事》) 於六義中,姑置風雅頌而言興賦比,此三義者,今之村歌俚曲,無不暗合,矯語稱詩者自失之耳。如「月子彎彎照九州」,興也。「逢橋須下馬,有路莫登舟」,賦也。「南山頂上一盆油」,比也。行之而不著者也。明人多賦,興比則少,故論唐詩亦不中竅。如薛能云:「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見唐室之不可扶而悔入仕途,興也;升庵誤以為賦,謂其譏薄武侯。義山云:「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言云表露未能治病,何況神仙?托漢事以刺憲、武,比也。於鱗以為宮怨,評曰:「望幸之思悵然。」呂望何等人物?胡曾詩云:「當時末入非熊夢,幾向斜陽嘆白頭。」非詠古人,乃自況耳。讀唐詩須識活句,莫墮死句也。(吳喬《答萬季野詩問》) 比和興原來是分得很清楚的,即「比顯而興隱」,比是明比,興是暗比。但孔穎達《毛詩正義》說:「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像《離騷》里引了許多鳥獸草木都有用意,說都是興。在這裡,比和興就容易混淆了。詩里引用的鳥獸草木,有的又像比,如《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用草木來比美人,用美人來比賢人,說是比,可以;但從《正義》說,用草木的零落來引起美人的遲暮,又像興。因此,到了後來,比興就有些混淆了。 這裡引的《詩式》,就有些混淆。《詩式》說:「取象曰比,取義曰興。」認為比只就形象說,興才就意義說。像柳葉比眉,那確是從形象說;像關雎暗比淑女的品德,那確是就意義說。但它下文說,謝靈運《還舊園作》:「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偶與張邴合,久欲還東山。」他要辭官回家,是因病告退,與張良、邴漢辭官一樣,也要像謝安那樣歸隱東山。這裡借張良、邴漢、謝安三人的歸隱來比自己想歸隱,所以說是比,但這個比就不是光取形象,也有意義了。比有取象的,也有取義的,不能光說取象。用關雎來暗比淑女,不是取象,只是取義。但比也取義,那麼比興怎麼分呢?這就造成混淆了,所以還是劉勰講的「比顯而興隱」比較好。 陶淵明《詠貧士》:「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這個孤雲是比貧士,從題目里能看出來。鮑照《代白頭吟》:「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這兩個也是比喻。陸機的《齊謳行》:「鄙哉牛山嘆,未及至人情。」齊景公登上牛山,想到自己要死,就嘆氣。晏子批評他怕死,感情鄙陋,懂得真理的人不會這樣的。「爽鳩苟已徂,吾子安得停。」齊國本來是爽鳩氏統治的地方,爽鳩氏早已過去了,您怎麼能夠長生不死呢?這裡藉故事來批評貪圖長生的人,是說理,不是比喻。這裡說明用故事有的是比,有的不是,這是對的。但他說的取象取義的分別是不對的。 唐朝薛能《游嘉州後溪》: 山屐經過滿徑蹤,隔溪遙見夕陽春。 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 楊慎認為後兩句是直說,沒有寄託,是批評諸葛亮,那是借詩來論史。吳喬認為有寄託,說諸葛亮不該出來做官,只該隱居,不是批評諸葛亮,只是感嘆自己不該出來做官,只該隱居,那是興的另一種用法,像《楚辭》里講鳥獸草木,都有寄託,是興。即有寄託就是興,和《詩經》中用一物來引起另一物叫「興」的不同了。就薛能的詩看,楊慎說他批評諸葛亮是不對的。因為諸葛亮出來幫助劉備,建立蜀漢,做出一番事業,不能說他沒有做事。吳喬的話是對的,薛能是借諸葛亮來感嘆自己,說自己成不了什麼事,還不如隱居,是有寄託的,是興。李商隱《漢宮詞》: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台。 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李攀龍拘泥於「宮詞」,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里批道:「或謂天子求仙,宮闈必曠,故以『宮詞』名篇。以相如比宮女,穿鑿可笑。」這詩是借批評漢武帝求仙無益,來譏諷唐憲宗、武宗的求仙。吳喬的解釋是對的,這不是寫宮怨。這詩也是有寄託的,有寄託的是興,那麼吳喬為什麼又說它是比呢?認為是借漢比唐。總之,在《楚辭》里的鳥獸草木已經比興不分,所以吳喬在這裡忽以為興,忽以為比,也是比興不分的一例。唐朝胡曾《渭濱》: 岸草青青渭水流,子牙曾此獨垂鉤。 當時未入非熊夢,幾向斜陽嘆白頭。 周文王出獵,占卜說:「所獲非熊非羆。」能得到好的輔佐。周文王在渭水邊看到姜尚在釣魚,想到夢兆,就請姜尚回去,否則,姜尚只有嘆息罷了。吳喬認為這是自嘆不遇,不是在講姜尚。吳喬的話大概是對的。周文王要把姜尚請回去,恐怕貴族反對,所以推說做了一個夢,夢裡上帝賜給他一個好幫手,這樣把姜尚請回來,貴族就不好說話了。所以這首詩說成有寄託,比較可信。 從上引的三個例子看,都有寄託,吳喬忽說是比,忽說是興,可見比興在他的心目中已經合而為一了。 於是更有比興連稱不加分別的,如陳沆的《詩比興箋》,他把比興作為一個概念。試舉韓愈《青青水中蒲》: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雙魚。 君今上隴去,我在誰與居? 青青水中蒲,長在水中居。 寄語浮萍草,相隨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葉短不出水。 婦人不下堂,行子在萬里。 陳沆《詩比興箋》:「首章,君,謂魚也;我,蒲自謂也。次章,『相隨我不如』,言蒲不如浮萍之相隨也,比公寄內而代為內人懷己之詞。然前二章兒女離別之情,第三章丈夫四方之志。」這裡陳沆把這首詩稱為比興,就是比興合一。但也有分的,何焯的批韓詩,把首章的蒲、魚放在一起,說:「此是反興。」即蒲、魚是興,引起君與我,但蒲、魚在一起,而君與我分離,所以是反興。次章我不如浮萍,何焯批:「此是比。」即以我來比浮萍草,所以是比。三章葉短不出水,何焯批:「此是興。」即以葉短不出水起興,引起在封建社會裡婦人不出門。這是說,對於比興,有按照《詩經》的說法加以分別的,有按照《楚辭》的用法不加分別的。 再有,最早的所謂興,是借一物來引起他物,像借關雎來引起淑女,詩里先寫關雎後寫淑女,兩者都寫。到《離騷》里講草木,如「朝飲木蘭之墜露兮」,木蘭墜露興什麼就沒有說,像吳喬講的「諸葛只合作臥龍」,是興,興什麼也沒有講,這是興的變化。把一首詩的後兩句說是興,是興的意義的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