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仿效和點化
一
魏武帝樂府:「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1) ,山島竦峙。……秋風蕭颯,洪濤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其辭亦有本。相如《上林》云:「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東沼,月生西陂。」馬融《廣成》云:「天地虹洞(2) ,因無端涯。大明(3) 出東,月生西陂。」揚雄《校獵》云:「出入日月,天與地沓(4) 。」然覺揚語奇,武帝語壯。又「月生西陂」語有何致,而馬融復襲之?(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三)
【注釋】
(1) 澹澹:狀水波搖盪。
(2) 虹洞:狀廣大。
(3) 大明:太陽。
(4) 沓:合,指天地相接。
文學創作中的描寫,有的是有所繼承的,就是仿效前人的寫法加以變化,具有推陳出新的作用,這是好的;有的光是仿效,缺少變化,那是要不得的;也有的兩種寫法的類似只是暗合,並非仿效。現在通過比較,看看這些類似的寫法怎樣使它變化,怎樣使它更豐富,寫得成功或失敗的原因何在,這對怎樣點化的探討也許有幫助。
文學創作中的點化手法是多種多樣的,一種是比前人說得更具體,更豐富,創造出新的境界。比方司馬相如《上林賦》:「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指上林地方廣闊無邊,這是概念的說明。下文說:「日出東沼,月生西陂。」比較具體些,還缺乏形象描寫。揚雄《校獵賦》作:「出入日月,天與地沓。」第二句說,在那裡境界廣闊,望出去天與地合而為一,這樣說就有新意。曹操在《觀滄海》里說成:「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把星漢的形象加進去,配上山島、秋風、洪濤的描寫,內容更豐富,境界更開闊,色彩更鮮明,構成新的意境,就比司馬相如的話更具體生動了。這就是善於點化的一例。再像馬融《廣成頌》作:「天地虹洞,因無端涯。」與司馬相如的話一樣,也是概念的。又說:「大明出東,月生西陂。」也講日東升月西升,只是換個字面。這樣的模仿是要不得的,它既沒有加上新東西,又不能豐富原來的話,就談不上點化了。
二
蘇州詩曰:「西施且一笑,眾女安得妍?」而白樂天詩曰:「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杜子美詩曰:「須臾九重真龍(1) 出,一洗萬古凡馬空。」而東坡頌曰:「振鬣(2) 長鳴,萬馬皆喑(3) 。」等(4) 一意耳,其後用之益精。
吳曾《漫錄》(5) 謂樂天「回眸一笑百媚生」,蓋祖李白《清平詞》「一笑皆生百媚」之語。仆謂李白語又有所自,觀江總「回身轉佩百媚生,插花照鏡千嬌出」,意又出此。(王楙《野客叢書》卷十七)
王荊公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6) 不容發。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如「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 垂。」讀之初不覺有對偶。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但見舒閒容與之態耳。而字字細考之,若經 括權衡者(7) ,其用意亦深刻矣。(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上)
前輩讀詩與作詩既多,則遣辭措意皆相像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荊公晚年閒居詩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蓋本於王摩詰「興闌啼鳥散,坐久落花多」,而其辭益工也。(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八)
【注釋】
(1) 九重真龍:皇家的名馬。
(2) 振鬣:搖動馬頸上的長毛。
(3) 喑:啞。
(4) 等:猶同。
(5) 《漫錄》:即《能改齋漫錄》。
(6) 間:空隙,指沒有一絲頭髮的空隙。
(7) 括:矯正。權衡:稱量。
上文指的點化,是就內容更豐富說的,這裡是就內容更生動更細緻說的,實際上是一回事。
韋應物《廣陵遇孟九雲卿》詩:「西施且一笑,眾女安得妍?」光說「一笑」,沒有作具體描繪。白居易的《長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既寫回眸,又寫百媚,描繪神態細緻多了,「六宮粉黛」也比「眾女」更具體,後者更顯得生動。比起李白的《清平詞》「一笑皆生百媚」來,更寫出「回眸」的神態,內容更豐富。李白的「一笑皆生百媚」,比江總的「回身轉佩百媚生」,各有特點。寫「一笑」著眼在表情;寫「回身轉佩」著眼在姿態的美好。但一笑更顯得活,更有表情。
杜甫《丹青引》寫曹霸畫馬:「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寫畫馬只寫它的神態骨骼體貌;蘇軾寫的是真馬,所以寫「振鬣長鳴」,都用「萬馬空」「萬馬喑」來襯托,這裡很難分高下。
王安石《北山》:
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灩灩時。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王維《過楊氏別業》:「興闌啼鳥散,坐久落花多。」王維的一聯,從興闌里透露出作者的心情,是說遊興闌珊了,坐得久了,這時啼鳥散了,落花多了,已經有倦意。王安石的一聯,寫出舒齊幽閒從容的情態,寫出景物的美好,寫得更工細。為了賞玩景物,所以坐久歸遲,這裡有對落花芳草的愛賞,沒有倦意,不是意興闌珊,而是意興不倦。
三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語本有所自。《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1) ,途有餓莩而不知發(2) 。」《史記·平原君傳》:「君之後宮婢妾被綺縠(3) ,余粱肉,而民衣褐不完,糟糠不饜(4) 。」《淮南子》:「貧民糟糠不接於口,而虎狼饜芻豢(5) ;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6) 。」此皆古人久已說過,而一入少陵手,便覺驚心動魄,似從古未經人道者。(趙翼《甌北詩話》卷二)
【注釋】
(1) 彘:豬。檢:制止。
(2) 餓莩:餓死的人。發:開倉賑濟。
(3) 被綺縠(hú):穿著絲織品製成的衣裳。
(4) 饜:足,飽。
(5) 虎狼:指貴族養的動物。芻豢:芻指吃草的牛羊,豢指吃谷的犬豬。
(6) 衣錦繡:穿上錦繡,當指彩繪說。
這裡講的點化,是指比前人說得更深刻,更尖銳,更集中凝練,因而也更激動人心。如把貴族的奢侈浪費和人民的極端痛苦的生活作強烈對比的,在古代不乏其例。像《孟子》里的話就很尖銳而突出,指出貴族家裡豬狗吃著人的穀食,而人民卻餓死在路上。此外像《史記》《淮南子》里,也說了意義相似的話。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里的名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卻寫得更突出。用「朱門」來指貴族豪門,用「凍死骨」來指餓死者,寫得更形象,更含蓄凝練,更具有驚心動魄的作用。
四
晏叔原:「今宵剩把銀 (1)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蓋出於老杜「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戴叔倫「還作江南別,翻疑夢裡逢」,司空曙「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之意。(王楙《野客叢書》卷二十《詞句祖古人意》)
小山詞:「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曲折深婉,自有艷詞,更不得不讓伊獨步。視永叔之「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倚闌無緒更兜鞋」等句,雅俗判然矣。(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
【注釋】
(1) 剩把:盡把。銀 :銀燈。
一種點化,是借用前人的話融化到自己的境界中去,把前人的話的說法改一下,因而把它的風格也改變了,創造了新的風格。如晏幾道《鷓鴣天》下半闋: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杜甫《羌村》之一:
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杜甫遭安祿山之亂,從長安逃出來,當時他的家裡疑心他已死去,他也擔心家裡人都遭了難,所以碰見時還疑心在夢裡,要拿起燭來互相照著。這詩寫得真切,深刻地反映了經過亂離遭受苦難的夫婦的心情,語言質樸。晏詞改用曲折婉轉的話來說,話中加上「銀 」那樣富家用的詞,用來寫女子的情思,語言清麗柔婉。這說明融化前人的話,改變說法,來形成不同的風格。但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里推它為艷詞獨步,借它來貶低歐陽修的詞,用雅俗來分高低,不夠恰當。晏詞寫夫婦別後相逢的感情,是寫得婉轉多情的。歐陽修《南歌子》下半闋: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工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這是寫新婚夫婦的生活。寫得生動活潑,並不庸俗。這是反映兩種不同的生活,不宜用此來分雅俗。
《國史補》稱張旭工於草書,旭言:「始吾見公主、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張旭寫草書的筆法,從公主與挑夫爭路中悟入,從公孫大娘的舞蹈中悟入,把舞蹈的某種姿勢運用到筆法裡,說明藝術上的手法可以互相吸引。如點染本是畫家的筆法,也可以運用到寫作上去。那麼同屬於不同風格的描寫,更可以互相吸收了。
五
譬彼禽鳥,志識(1) 其身,文辭其羽翼也。有大鵬千里之身,而後可以運垂天之翼(2) ; 雀假鵰鶚之翼(3) ,勢未舉而先躓矣(4) ,況鵬翼乎!故修辭不忌夫暫假,而貴有載辭之志識,與己力之能勝而已矣。(章學誠《文史通義·說林》)
「西(當作「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美成以之入詞,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
晁無咎云:「少游如寒景詞云:『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其褒之如此,蓋不曾見煬帝詩耳。(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
「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隋煬帝詩也。「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少游詞也。語雖蹈襲,然入詞尤是當家。(王世貞《藝苑卮言》)
秀水李竹懶(日華)曰:「江為詩:『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林君復改二字為『疏影』『暗香』以詠梅,遂成千古絕調,所謂點鐵成金也。」(顧嗣立《寒廳詩話》)
【注釋】
(1) 志識:指作品的思想內容。
(2) 《莊子·逍遙遊》中的寓言,說大鵬的背不知有幾千里大,它的翼像天上垂下來的雲。
(3) (yàn)雀:小雀。假:借用。鵰鶚:猛禽。
(4) 未舉:沒有張開翅膀,沒有飛起來。躓(zhì):阻礙,指掉下。
作品要求創造,反對抄襲,是指作品中的主要內容或全篇的意境說的。要是作者有了全篇的新的內容,創作了新的意境,在個別地方借用了別人的文辭或境界,而全篇的內容和意境還是作者的,這樣的借用是可以的。
賈島《憶江上吳處士》:「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這首詩的主題是憶友,「西風」兩句只是寫時令,別人可以借用。周邦彥在《齊天樂》里借用,作:「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作者回想到與朋友在京里(用長安代京城)的情境,當時正是西風落葉,詩情宛轉。白樸《梧桐雨》雜劇第二折《普天樂》:
鑾駕遷,成都盼。更那堪濂水西飛雁,一聲聲送上雕鞍。傷心故園,西風渭水,落日長安。
寫唐明皇在路上看到西飛雁,想起西風渭水,落日長安,用來表達人物的悽苦心情,是很恰當的。
秦觀的《滿庭芳》「山抹微雲」一首,是寫別情的。分別時正在深秋的晚上,所以是「山抹微雲,天粘衰草」;分別的地點是在城外水邊,所以說「暫停徵棹」。「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非常貼切地寫出了當時情景,船傍在孤村,夕陽西下,寒鴉在歸窠時飛回。因此,這三句雖然借用了隋煬帝的《短句》「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卻是情景貼切。再說秦觀這首詞本身自有完整的意境,並不專靠隋煬帝的兩句詩來構成意境,只是借用它來豐富所創造的意境。
宋代詩人林逋的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兩句非常著名,是本於江為「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只換了兩個字。林逋的兩句雖然受到江為這兩句詩的觸發,但是林逋一定是先有了那樣的生活感受,才能從這兩句詩中得到觸發。林逋的點化,是構成新的意境,賦予新的主題,是一種創造,而不是簡單的借用。
六
蘇子卿(1) 曰:「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子美曰:「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庾信曰:「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王勃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梁簡文曰:「濕花枝覺重,宿鳥羽飛遲。」韋蘇州曰:「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三者雖有所祖(2) ,然青愈於藍(3) 矣。(謝榛《四溟詩話》卷一)
顧況喜白樂天送友人原上草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是李太白瀑布詩「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意。(吳幵《優古堂詩話》)
【注釋】
(1) 子卿:蘇武字。按《文選》蘇武詩中沒有這裡所引的兩句,王士禛《古詩選》作無名氏《擬蘇李詩》中有。
(2) 所祖:所本,所根據。
(3) 青愈於藍:《荀子·勸學》:「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
有一種點化,是只模仿形式結構和個別詞語,內容完全不同,因此所創的意境也是全新的。如庾信《華林園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王勃在《滕王閣序》里作「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只是模仿句子的結構,拿兩樣東西來相比,還借用了「齊飛」「一色」。至於內容,一個是講車子和旗子的,是寫隊伍的;一個是寫秋天的景色的,完全不同。庾信的話,描寫在進行中的隊伍,車子上的曲柄涼傘(芝蓋)在落花飛舞中前進,旗子和楊柳一樣色彩鮮明。王勃的話寫從滕王閣上望出去,水天相接,而落霞孤鶩的景色很美好,水天一色的境界極開闊,超過了庾信那兩句。
白居易的《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在結構上類似李白的《望廬山瀑布二首》之一:「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但這種類似,是偶合,還是仿造,還不清楚。李白的一聯工於描繪,白居易的一聯含義深刻,更為人傳誦,和李白的一聯內容完全不同,所創造的意境也是全新的。
七
《蔡寬夫詩話》云:「亭亭畫舸系寒潭(1) ,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嘗有人客舍壁間見此詩,莫知誰作。或雲鄭兵部仲賢(2) 也,然集中無有,好事者或填入樂府。(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四)
鄭文寶《柳枝詞》:「亭亭畫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這首詩像唐朝韋莊的《古離別》:「晴煙漠漠柳毿毿(3) ,不那(4) 離情酒半酣。更把玉鞭雲外指,斷腸春色是江南。」但是第三第四句那種寫法,比韋莊的後半首新鮮深細得多了,後來許多作家都仿效它。例如:蘇軾《虞美人》:「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陳與義《虞美人》:「明朝有酒大江流,滿載一船離恨向衡州。」李清照《武陵春》:「只恐雙溪舴艋(5) 舟,載不動許多愁。」辛棄疾《水調歌頭》:「明月扁舟去,和月載離愁。」張可久《蟾宮曲》:「畫船兒載不起離愁,人到西陵,恨滿東州。」貫雲石《清江引》:「江聲卷暮濤,樹影留殘照,蘭舟把愁都載了。」王實甫的《西廂記》里把船變成車,例如第四本第一折:「試著那司天台(6) 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車兒約有十餘載。」第三折:「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陸娟《送人還新安》又把愁和恨變成「春色」:「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到江南。」(錢鍾書《宋詩選注·鄭文寶詩注》)
【注釋】
(1) 寒潭:一作春潭。
(2) 仲賢:鄭文寶,宋初詩人,字仲賢。
(3) 毿毿(sān):狀細長。
(4) 不那:無奈。
(5) 舴艋(zé měng):小船。
(6) 司天台:天文台。
這裡講用一種類似手法來寫同一內容,卻有各種各樣的表達方法,其中有借用,有點化,也可能有暗合。借用的像陳與義的「滿載一船離恨向衡州」,只是借用蘇軾的「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也有「青出於藍」的,像這裡指出鄭文寶的詩比韋莊的新鮮深細得多。韋莊寫離情,從「晴煙漠漠柳毿毿」到「斷腸春色是江南」,寫煙柳和江南春色,這些題材,詩人寫過的很多。鄭文寶寫離情,用畫船「載將離恨過江南」,這是新的說法,所以給人新鮮的感覺。韋莊的「晴煙漠漠柳毿毿」和「更把玉鞭雲外指」,就具體的描寫來看,看不出是在寫離愁,尤其是玉鞭雲外指的形象,也可以寫春遊。鄭文寶寫的煙波風雨,畫船待發,從具體描寫看,有力地烘托離愁,所以說深細得多吧。不過這兩首詩的相像,也可能是「偶合」,不一定是「青出於藍」。陸娟的「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到江南」,後一句和鄭文寶的詩句類似,但「萬點落花」同「煙波風雨」不同,創造了新的境界。
這裡引的其他例子,仿效的痕跡比較明顯。從這些例子看,作家都不願機械地模仿,都有所變化,像從畫舸的無情,不管煙波風雨,變為汴水的無情;從船載離愁,轉為舴艋舟載不動愁;又把船變成車,把離愁變成春色;還加上一些不同景物的襯托,所以雖仿效而還是有變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