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化實為虛
《四虛序》云:「不以虛為虛而以實為虛,化景物為情思,從首至尾,自然如行雲流水,此其難也。否則偏於枯瘠,流於輕俗,而不足采矣。」姑舉其所選一二云:「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又:「猿聲知後夜,花發見流年。」若猿,若柳,若花,若旦暮,若風煙,若夜,若年,皆景物也,化而虛之者一字耳,此所以次於四實也。(范晞文《對床夜語》卷二)
「泉聲」二句,深山恆境每每如此。下一「咽」字,則幽靜之狀恍然,著一「冷」字,則深僻之景若見。昔人所謂詩眼是矣。或謂上一句喻心境之空靈動宕,下一句喻心境之恬淡清涼,則未免求深反謬耳。(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過香積寺》注)
這裡指出怎樣化景物為情思,就是注意運用謂詞,透過謂詞把作者的情思表達出來。就這裡舉的例子說,要是說生活過得很單調很寂寞,這話就抽象,虛而不實,不成為詩。劉長卿《新年作》:「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說從早到晚與我做伴的只有猴子;和我領略江上風光煙霧的,只有柳樹。這就具體,並從中透露出生活的單調寂寞來,用「同」和「共」兩個謂詞,化實為虛。要是說生活很單調很簡陋,顯得抽象;說成醒來聽見猿聲才知道後半夜,看見花開才知道又是春天,這就具體,用了「知」和「見」兩個謂詞,便從景物中寫出感情來。再像王維《過香積寺》:「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除了「咽」和「冷」兩個謂詞外,別的都是具體的詞,都是景物。靠了這兩個謂詞把幽靜深僻的境界寫出來了。「咽」是吞咽,聲音比較低沉,在熱鬧場合,這種低沉的聲音不容易引起注意,所以從「咽」里顯出幽靜來。「冷」指陽光的微弱,因為山的深僻,才顯出日色的「冷」來。
這裡講化景物為情思,是靠運用謂詞,這是指一般情況說的。也有光堆砌景物而不用謂詞,同樣能化景物為情思,如溫庭筠的《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把六樣事物排在一起,中間不用謂詞,那就靠事物的排列來顯示情思,要是排亂了一樣事物就不行。雞聲是天亮前的雞叫,雞一叫,客店裡的旅客就要起來趕路,這時候,太陽還沒出來,天上只有月亮。趕路人的腳跡,印在板橋上的霜上,顯得霜濃,天已冷。這六樣事物靠著恰當的排列幫助我們理解它的含義,從而透露出旅客趕路辛苦的用意,這就從景物中見情思。不過這樣的例子是比較少的,一般說來,還是像上面說的,結合景物,用謂詞來表達作者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