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詠 物
一
張九齡在相,有謇諤匪躬之誠。明皇怠於政事,李林甫陰中傷之。方秋,明皇令高力士持白羽扇賜焉。九齡作《歸燕詩》貽林甫曰:「海燕雖微眇,乘春亦暫來。豈知泥滓賤,只見玉堂開。繡戶時雙入,華堂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林甫知其必退,恚怒稍解。(《明皇雜錄》,見阮閱《詩話總龜》卷十七)
袁海叟謁楊廉夫,見几上有琴川時大本《詠白燕詩》:「春社年年帶雪歸,海棠庭院月爭輝。珠簾十二中間卷,玉剪一雙高下飛。天下公侯夸紫頷,國中儔侶尚烏衣。江湖多少閒鷗鷺,宜與同盟伴釣磯。」謂廉夫曰:「此詩殆未盡體物之妙。」廉夫不以為然。海叟歸作詩,翌日呈廉夫云:「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春入夢,梨花庭院冷侵衣。趙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里飛。」廉夫得詩嘆賞,連書數紙,盡散坐客,一時呼為袁白燕。(《堯山堂外紀》,見吳景旭《歷代詩話》卷七十二)
這裡引了兩首《詠白燕》的詩,袁凱認為時大本的一首「未盡體物之妙」,楊維楨不以為然。所謂「體物之妙」,就是詠物詩要不即不離,不離於物,又不要太黏著物上。時大本的一首,太黏著物上。如「玉剪一雙」,專寫白燕的形狀,紫頷、烏衣專指燕子,用來反襯白燕,這些就不免黏著物上。楊維楨不以為然,認為這些問題不大,這首詩還是寫得工的。袁凱因此自寫一首,他的一首,既是寫白燕,又不黏著白燕。他從「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聯繫到「故國飄零」,這就點明是燕子。再聯繫到月明無影,雪滿未歸,用來襯出「白」字;柳絮、梨花也是襯出「白」字,暗指白燕。最後兩句有些寓意。
這兩首有同有異,相同的如時的「春社歸」和袁的「舊時王謝」都點燕子;時的「帶雪」「院月」和袁的「月明」「雪滿」都點白,時的「鷗鷺」也點白;時的在江湖與袁的不向昭陽都指在野;這些是相同的。相異的,如上面指出的時比較黏著的寫法,袁沒有。這兩首詩都追求「體物之妙」,比起蘇軾的《水龍吟》,詠物而抒情顯得不如,也沒有寄託,更不如張九齡的《歸燕詩》。
《歸燕詩》從海燕微眇說起,實際是說自己是從民間來的,不像李林甫的出身貴族。「泥滓賤」從燕子銜泥做窠來的,在玉堂的畫樑上做窠,實指自己從民間來到朝廷做相。「暫來」表示只是暫時做相,不會久留朝廷的。最後點明「無心與物競」,並不想和李林甫爭權,希望他不要猜忌,不要中傷他。這是有寄託的詩。當時唐明皇追求聲色,怠於政事,大權已經落到李林甫手裡,張九齡已經看到自己不可能有所作為,所以寫了這首表示退讓的詩,透露他無可奈何的心情。
二
稗史稱韓幹畫馬,人入其齋,見幹身作馬形。凝思之極,理或然也。作詩文亦必如此始工。如史邦卿《詠燕》,幾於形神俱似矣。次則姜白石詠蟋蟀(1) :「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抒。」又云:「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數語刻畫亦工。蟋蟀無可言,而言聽蟋蟀者,正姚鉉所謂「賦水不當僅言水,而言水之前後左右」也。(賀裳《皺水軒詞筌》)
《齊天樂》將蟋蟀與聽蟋蟀者層層夾寫,如環無端,真化工之筆也。(許昂霄《詞綜偶評》)
白石《齊天樂》一闋,全篇皆寫怨情,獨後半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以無知兒女之樂,反襯出有心人之苦,最為入妙;用筆亦別有神味,難以言傳。(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二)
【注釋】
(1) 見姜夔《齊天樂》。
這裡講到詠物詞的兩種寫法:
(一)形神俱似,運用正面描寫和反襯手法。
(二)運用側面烘托和反襯手法。
史達祖詠燕,正面寫燕子,寫它飛入人家時,度簾幕,入舊巢;寫它築窠時,相雕梁,呢喃軟語商量;寫它銜泥時,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貼地爭飛;寫它歸來後,棲香正穩。描繪燕子的動作、形態、聲音,極為工細。不但寫出燕子的形態,也寫出它的神情。神情表現在描繪燕子的風度上,像飛時的飄然,快拂,動作的輕俊;又表現在擬人化手法,好像燕子很有感情似的,寫它的軟語商量,寫它的愛什麼和夸什麼。最後,用高樓女子的孤獨愁苦來反襯燕子的雙棲和自由自在地飛行。
姜夔詠蟋蟀,不從正面寫,而從側面寫,透過愁人的聽蟋蟀來寫。寫聲音像私語,像哀訴;寫出聽到這種哀音的感覺。又寫出一種氣氛來作烘托,如暗雨、搗衣聲、候館離宮的秋月,用來烘托哀音。最後用兒女之樂來反襯有心人之苦。
這兩首詞比較起來,史達祖能夠刻畫燕子,寫得形神俱似,最後又用被關在高樓里的女子作反襯,比姜夔的一首寫得生動而有含義,所以也更傳誦。但這兩首還不算最好的詠物詞。最好的詠物詞,既刻畫了物,也把作者的人格寫進去,把作者的思想感情寫進去,像陸游的《卜算子·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是寫梅,也寫出了詩人的思想感情。
三
歐陽文忠公極賞林和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句,而不知和靖別有詠梅一聯云:「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似勝前句,不知文忠何緣棄此而賞彼?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惡止繫於人。苕溪漁隱曰:「王直方又愛和靖『池水倒窺疏影動,屋檐斜入一枝低』,以為此句於前所稱,真可處伯仲之間。」余觀此句略無佳處,直方何為喜之?真所謂一蟹不如一蟹也。(阮閱《詩話總龜》後集卷二八)
王居卿在揚州,同孫巨源、蘇子瞻適相會。居卿置酒曰:「『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此林和靖《梅花》詩,然而為詠杏與桃李皆可。」東坡曰:「可則可,但恐杏李花不敢承當。」一座大笑。(《直方詩話》,據《詩話總龜》卷九引)
《野客叢書》:「東坡云:詩人有寫物之工,『桑木未落,其葉沃若』,他物不可當此;林和靖《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杏詩;皮日休《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墮時。』決非紅蓮詩。」仆觀《陳輔之詩話》謂和靖詩近野薔薇,《漁隱叢話》謂皮日休詩移作白牡丹,尤更親切。二說似不深究詩人寫物之意。「疏影橫斜水清淺」,野薔薇安得有此瀟灑標緻?而牡丹開時正風和日暖,又安得有月冷風清之氣象耶?(張宗柟《帶經堂詩話卷十二附識》)
林逋的三首原詩如下。
梅 花
吟懷長恨負芳時,為見梅花輒入詩。
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技。
人憐紅艷多應俗,天與清香似有私。
堪笑胡雛亦風味,解將聲調角中吹。
山園小梅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梅 花
小園煙景正淒迷,陣陣寒香壓麝臍。
池水倒窺疏影動,屋檐斜入一枝低。
畫工空向閒時看,詩客休徵故事題。
慚愧黃鸝與蝴蝶,只知春色在桃蹊。
歐陽修讚賞「疏影橫斜」一聯,黃庭堅認為「雪後園林」一聯似乎更好些。方回在《瀛奎律髓》卷二十評道:「蓋山谷專論格,歐公專取意味精神耳。」紀昀批道:「此論平允,然終當以山谷為然。」這兩首詠梅,都是描寫梅花的,一首寫梅花的風格高,給它安排一個背景,雪後園林,水邊籬落,用雪來襯托,顯得梅花耐冷,在百花凋謝時開放;用水邊來襯托,顯出梅枝橫斜的倒影,跟一般花不同,這些都從梅花的風格著眼的。一首寫梅花的神情,疏影暗香是寫花,用水和月來陪襯,因為寫出了花的神態,所以更為人所愛好。紀昀著重在風格上,認為「池水倒窺」一聯,也在寫梅花的風格,寫它的疏影橫斜,所以批:「王說是。」認為王直方講的「池水倒窺」一聯可以和前兩聯媲美是對的。不過最傳誦的還是「疏影橫斜」一聯,「池水倒窺」一聯幾乎無人提起,經過考驗,還是歐陽修的看法對,既然寫梅花,自然以能夠寫出梅花的神態為最好。再說,「水邊籬落忽橫枝」這一句,和「池水倒窺疏影動」這兩句,都包括在「疏影橫斜水清淺」一句里,而「暗香浮動月黃昏」這一句的形象,在其他兩聯里都沒有,這也顯出「疏影橫斜」一聯形象更豐富。
方回又批道:「予謂彼杏桃李者,影能疏乎?香能暗乎?繁穠之花又與月黃昏、水清淺有何交涉,且『橫斜浮動』四字,牢不可移。」這說明詠物詩的背景襯托很重要,用來襯托桃李杏的是春光明媚,不是水清淺、月黃昏,桃李杏是繁花如錦,不是疏影暗香,經過這樣一比較,更顯出這一聯寫出了梅花的神態。從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到,原詩還有可商之處。例如第一首的末聯,講到胡人吹角,有《梅花引》曲調。假如這首詩里寫梅花落,那麼用這個結尾是合適的,這首詩是寫梅花開放,用這個結尾就不合適了。第三首「陣陣寒香壓麝臍」,麝臍是極濃烈的香,梅花的暗香怎麼能壓倒麝香呢?
詠物詩要寫出物的神態,像陸龜蒙《白蓮》:
素 (花)多蒙別艷欺,此花端合住瑤池。
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
用月曉風清作背景來襯托,也是要寫白蓮花的神情,它的寫法,與用月和水來襯托梅花的寫法一樣。《詩·衛風·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沃」是葉子潤澤的樣子,用來形容桑葉,也是貼切的。這裡說的是描寫物象的神態和用合適的背景,詠物也有寄託的,是另一種寫法。
四
義山之詩,入宋流為昆體。此謂梅花最宜月,不畏霜耳,添用「素娥青女」四字,則謂月若私之而獨憐,霜若挫之而莫屈者,亦奇。(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
鄭叔問云:「此蓋傷心二帝蒙塵,諸后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發言哀斷。考唐王建《塞上詠梅》詩曰:『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黃雲下。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後征人誰系馬。』白石詞意當本此。近世讀者多以意疏解,或有嫌其舉典,擬不於倫者,殆不自知其淺暗矣。詞中數語,純從少陵詠明妃詩義 栝(1) ,出以清健之筆。如聞空中笙鶴,飄飄欲仙。覺草窗碧山所作《吊雪香亭梅》諸詞(2) ,皆人間語,視此如隔一塵,宜當時傳播吟口,為千古絕唱也。至下闋借《宋書》壽陽公主(3) 故事引申前意,寄情遙遠,所謂怨深文綺,得風人溫厚之旨已。」(唐圭璋《宋詞三百首箋》)
【注釋】
(1) 詠明妃詩:見杜甫《詠懷古蹟》之三:「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下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栝:猶概括。
(2) 草窗碧山:即周密與王沂孫,皆南宋詞人。周密有《獻仙音·吊雪香亭梅》:「松雪飄寒,嶺雲吹凍,紅破數椒春淺。襯舞台荒,浣妝池冷,淒涼市朝輕換。嘆花與人凋謝,依依歲華晚。共淒黯。問東風幾番吹夢,應慣識當年,翠屏金輦。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消魂,對斜陽衰草淚滿。又西泠殘笛,低送數聲春怨。」
(3) 壽陽公主:南朝宋武帝女,人日臥於含章殿檐下,梅花落於額上,稱梅花妝。
這裡引了三首詠梅的詩詞,都是有寄託的。第一首是李商隱《十一月中旬至扶風見梅花》:
匝路亭亭艷,非時裛裛香。
素娥唯與月,青女不饒霜。
贈遠虛盈手,傷離適斷腸。
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上引方回的批語,和同書中紀昀的批語不一致。紀昀批:「匝路是至扶風,非時是十一月中旬。三四,愛之者虛而無益,妒之者實而有損。結仍不脫十一月中旬。純是自寓。」紀昀認為這首詩純粹是寄託自己的感慨。因為是十一月中旬開的,不是梅花開的時候,所以稱「非時」,稱「早秀」。「不待作年芳」,不等到報春的時候就開。這裡可能也有寄託。李商隱生在唐朝沒落時代,所以他的詩不可能發生報春的作用。主要的寄託,是「素娥唯與月,青女不饒霜」。「素娥」就是月里嫦娥,「青女」就是主管霜的女神。方回認為「梅花最宜月,不畏霜」,添上「素娥青女」四字,是說月特別愛它,好像在袒護它,霜要挫折它卻不能使它屈服。這個解釋不符合原意,原文「素娥唯與月」,嫦娥只是贊助月亮,可見不是袒護梅花。「青女不饒霜」,「饒」是赦,放鬆,青女並不放鬆霜威,與方回的解釋不完全一致。紀昀批:「愛之者虛而無益,妒之者實而有損。」比較接近原意。原文是說梅花碰到的素娥青女,素娥只是贊助月亮,使月亮放出皎潔的光來,這種光對梅花是相宜的,但素娥不是為了梅花,不是要贊助梅花,她贊助的還是月亮,所以梅花實際上沒有得到有力的贊助。青女是管霜的,她並不因為梅花開了,霜可以少下一些,還是不肯放鬆下霜的。這兩句是講梅花的遭遇,講梅花與月和霜的關係,是貼切的。這兩句也在講他自己的遭遇,他碰到的是兩種有力的人:一種是他的府主,他長時期在地方上當幕僚,地方長官即府主與他是相宜的,相處得是好的。但府主關心的還是自己的升沉得失,並不真正能夠幫助他,並不推薦他到朝廷上去。一種是他牽涉到黨派鬥爭,不肯引用他,像令狐綯當權,本來同他有交誼的,因為他做了王茂元的女婿,就把他看作李德裕黨,而令狐綯是屬於牛僧孺黨的,因此不肯引用他。從這裡,我們看到詠物詩的另一種寫法,就是怎樣寄託。寄詠的話還是貼切詠物的,既是寫梅花,也是自寓,這樣的詠物,才是好的詠物詩。
鄭文焯講的,是姜夔的兩首詞,都是詠梅的。
暗 香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疏 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第一首里用了何遜的典故,何遜是梁朝人,他有《揚州早梅》詩。第一首詠梅,還有懷人的意思。「嘆寄與路遙」,要把梅花折下來寄給所想的人,因路遠不便而嘆息。「紅萼無言耿相憶」,看到梅花的紅萼,耿耿地在相憶那個人,曾記攜手賞梅的情景。鄭文焯講的寄託,主要是指第二首,中間插入「昭君」幾句,「深宮」幾句。昭君與梅花沒有關係,也沒有昭君魂化梅花的傳說。用昭君來指宋后妃被金人俘虜北去,完全有可能,但昭君不能指公主,所以又用了壽陽公主的典故。對公主應該早給安排金屋,卻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可能指公主的被俘北去。這樣寄託,與李商隱的寫法不一樣。李商隱有寄託的話也是寫梅花。這首里講明妃的話,其實跟梅花無關,既然無關,不好寫進去,所以虛構明妃死後魂化梅花的話,使她跟梅花聯繫。從藝術上看,李商隱的寄託是天衣無縫,這首詞的寄託是拼湊有痕,李商隱的寄託藝術上成就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