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境界全出

一 「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 「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王國維《人間詞話》) 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鞦韆。」晁補之(1) 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余謂此本於正中(2) 《上行杯》詞「柳外鞦韆出畫牆」,但歐語尤工耳。(同上) 琢句練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妥與確總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驚人,先求理之服眾。時賢勿論,古人多工於此技。有最服余心者,「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3) 」是也;有飛聲千載上下而不能服強項之笠翁者,「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4) 」是也。「雲破月來」句,詞極尖新而實為理之所有。若紅杏之在枝頭,忽然加一「鬧」字,此語殊難著解。爭鬥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予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吵」字「斗」字「打」字皆可用矣。子京當日以此噪名,人不呼其姓名,竟以此作尚書美號,豈由尚書二字起見耶?予謂「鬧」字極粗俗,且聽不入耳,非但不可加於此句,並不當見之詩詞。近日詞中爭尚此字,皆子京一人之流毒也。(李漁《窺詞管見》) 【注釋】 (1) 補之:宋詩人晁無咎字。 (2) 正中:南唐詞人馮延巳字。 (3) 郎中:宋詞人張先,官至都官郎中。「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和「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見《苕溪漁隱叢話》引《遁齋閒覽》。 (4) 尚書:宋學者兼作者宋祁,官至工部尚書,字子京。 宋祁的《玉樓春》詞寫春景,「紅杏枝頭春意鬧」,張先的《天仙子》寫夜景,「雲破月來花弄影」,都選擇有代表性的景物來寫。早春時最足以顯示春光的是紅杏,春夜的月下花前景物最美,這裡已顯出作者選擇的功夫。作者還選擇景物的動態來寫,寫「鬧」和「弄」,用這兩字就把春意和花寫得好像有知覺似的,顯得生動了。「鬧」字又喚起人們許多聯想,人們可以用自己體會到的春意蓬勃景象來豐富這句詩意。「弄」字使人想像到不僅花在風中搖動,影子也在舞動,這樣構成的畫面是美的,也使人感到月色的美好。 歐陽修的《浣溪沙》「綠楊樓外出鞦韆」,和馮延巳《上行杯》的「柳外鞦韆出畫牆」,也都不是寫靜態而寫動態。背景是綠楊樓外或柳外畫牆,顯得富麗。鞦韆一般是女子盪的,從「出樓外」、「出畫牆」的兩個「出」字里,說明鞦韆盪得極高,使人喚起美好的想像。 從這些例子看來,作者都選擇一個精彩的鏡頭來寫,寫的都是動態,有的用擬人法,或作正面描繪,或加上各種背景,都用精練的字來喚起讀者聯想,裡面含有作者的情意,所以能使境界出來。 至於「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鬧」字,錢鍾書先生在《通感》里指出,用「鬧」字「是想把事物的無聲的姿態描摹成好像有聲音,表示他們在視覺里仿佛獲得了聽覺的感受」。「其實宋祁那句詞的上句,『綠楊陰外曉寒輕』,把氣溫寫得好像可以稱斤論兩,也是一種通感,李漁倒放它滑過去,沒有明白它跟『紅杏鬧春』是同樣性質的寫法」(《文學評論》1962年1期)。再說用「鬧」字,才能誇張地把春天熱鬧的感覺寫出,所以能獲得當時人的稱賞。 二 常觀姜論史詞(1) ,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2) 之恨。(賀裳《皺水軒詞筌》) 賀黃公(3) 謂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稱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然「柳昏花暝」,自是歐秦(4) 輩句法,前後有畫工化工之殊,吾從白石(5) ,不能附和黃公矣。(王國維《人間詞話》) 【注釋】 (1) 姜、史:姜夔、史達祖。史達祖的《雙雙燕·詠燕》道:「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欄獨憑。」 (2) 項羽學兵法:項羽的叔父教項羽學兵法,他學了一點就不想再學,不肯學完,指知道一點就算了,不作深入的理解。 (3) 黃公:清人賀裳字。 (4) 歐秦:歐陽修、秦觀。 (5) 白石:姜夔號白石道人。 史達祖《雙雙燕·詠燕》是很傳誦的一篇,姜夔最賞識其中的「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句。賀裳不同意,卻讚賞「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王國維不同意賀裳說而同意姜夔,認為「柳昏花暝」是化工,「軟語商量」是畫工。畫工求形似,要畫得像。燕子飛來在樑上做窠,呢喃地叫著,詩人把它擬人化,說燕子軟語商量在哪兒做窠好,這樣,確實寫出燕子的特點,不能用來指別的鳥,是寫得很逼真的,但並無其他情味,所以說畫工。化工是求神似,要畫出精神來。「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燕子回來得晚,因為它看夠了花柳。柳蔭濃密,花開得繁密,燕子要銜泥做窠,「愛貼地爭飛」,在柳蔭和花叢中飛,所以感到柳昏花暝。這樣,確是寫燕子,但又不限於寫燕子,它還寫出紅樓中的女子,她在注意燕子的歸晚,羨慕燕子雙雙看足柳昏花暝。這就景中含情,寫出一種境界來。王國維的讚美,就因它有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