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情景相生

一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以蕭蕭悠悠字,而出師整暇(1) 之情狀宛在目前。此語非惟創始之為難,乃中的之為工也。荊軻云:「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自常人觀之,語既不多,又無新巧;然而此二語遂能寫出天地愁慘之狀,乃壯士赴死如歸之情,此亦所謂中的也。古詩「白楊多悲風,蕭蕭愁煞人」。蕭蕭兩字,處處可用。然惟墳墓之間,白楊悲風,尤為至切,所以為奇。樂天(2) 云:「說喜不得言喜,說怨不得言怨。」樂天特得其粗爾。此句用悲愁字,乃愈見其親切處,何可少耶?詩人之工,特在一時情味,固不可預設法式也。(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 興在有意無意之間,比亦不容雕刻。關情者景,自與情相為珀芥(3) 也。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樂之觸,榮悴之迎,互藏其宅(4) 。人情物理,可哀而可樂,用之無窮,流而不滯,窮且滯者不知爾。「吳楚東南坼(5) ,乾坤日夜浮」,乍讀之若雄豪,然而適與「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相為融浹。當知「倬彼雲漢(6) 」,頌作人(7) 者增其輝光,憂旱甚者益其炎赫(8) ,無適而無不適也。(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上) 【注釋】 (1) 整暇:軍容整肅,士卒心情悠閒。 (2) 樂天:白居易字。 (3) 珀芥:把琥珀摩擦一下,可以吸引芥子,比喻互相關聯。 (4) 互藏其宅:即景中有情,情中有景。 (5) 坼(chè):裂開。 (6) 倬(zhuō):大。雲漢:天河。 (7) 作人:鼓舞人,改造人。 (8) 炎赫:狀陽光的強烈。 情和景的關係是密切結合著的,詩人寫景抒情,有各種各樣的手法。 一種是情景分寫,如上句側重寫景,下句側重寫情;或上聯側重寫景,下聯側重寫情;或上文側重寫景,下文側重寫情。 上下句各有側重的,如荊軻《易水歌》,上句「風蕭蕭兮易水寒」,側重寫風和水,也含有悲壯的情緒;下句「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寫決死的感情。情景結合,更見悲壯。古詩「白楊多悲風」,側重寫景,也透出悲來;「蕭蕭愁煞人」,側重寫愁,反映的感情很深切。 上下聯各有側重的,像杜甫《登岳陽樓》,上聯指出洞庭湖的浩渺無邊,好像吳楚的東南部裂開了,天地在其中浮著,是寫景;下聯說親朋沒有一個字的來信,自己老病只在孤舟中漂泊,是抒情。蘅塘退士(孫洙)在《唐詩三百首》里批道,親朋句承吳楚句,老病句承乾坤句。當時杜甫從四川東下,在岳陽樓上想念吳楚的親友,所以吳楚跟親友就這樣連接起來了;他坐船東下,在水上漂泊,所以看到「乾坤日夜浮」,就與自己的老病孤舟聯繫起來了;景和情還是結合的。詩里所抒寫的情雖是孤苦,但描寫的景物是壯闊的,從壯闊的景物中見得杜甫處境雖孤苦,但意氣並不消沉。 上下文各有側重的,像《詩·大雅·雲漢》: 倬(大)彼雲漢,昭回(光轉)於天。 廣大的銀河,光芒照耀在天上,這是寫景。中間隔了別的許多話,再說「憂旱甚者」,旱得太厲害了,看到銀河的光芒照耀,感嘆天還不下雨。這裡上面側重寫景,下面側重抒情。所不同的是,上引的「倬彼雲漢」用來表達憂天旱的感情,可是在《詩·大雅·棫(yù)朴》里說: 倬彼雲漢,為章於天。 周王壽考,遐(遠)不(助詞)作人。 廣大的銀河,照耀在天上,周文王老壽,他深遠地鼓舞人改造人。這是借銀河的光芒來讚美周文王作育人才的光輝。由於各有側重,所以同一寫景句可以和不同的抒情句結合。 這裡提出「中的」,認為描寫景物,不僅要創造,還貴「中的」。人家已經寫過的,也寫一下,這沒有意義,要寫新的感受。寫景主要是為了抒情,一定要所寫的景物能夠恰好地表達要抒的情,這就是「中的」。所以問題不在於寫景中能不能用表達感情的字,如能不能用「喜」字「悲」字,而在於所寫的景物是否「中的」。如「白楊多悲風」,用了「悲」字,跟「蕭蕭愁煞人」抒情的話結合起來,用來寫墓地的景物,就恰好地襯出悲涼情味,這就是中的。 這裡又提出情景「互藏其宅」,即情藏在景中,不是隨便寫景,要寫含有情的景,離開了情的景就不宜寫。景藏在情中,不是抽象寫情,說悲說喜,而是在寫悲喜時藏有景物。前者以寫景物為主,寫可以表達感情的景物;後者以抒情為主,不是空寫抒情,如「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寫洞庭湖的浩渺無邊,這裡正含自己漂泊無歸的感情在內,即情藏在景物中。「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寫投老無歸的感情,這裡就含有在湖上漂泊的景物,從孤舟里透露出來,即景藏在情中。有時候,同一句寫景的話,可以藏不同的感情,像「倬彼雲漢」這句話,可以藏喜的感情,也可以藏憂的感情。這個例子說明寫景的句子中可以不帶表感情的字,或喜或憂就藏在景物裡面,讓下面寫情的話來透露,不過那樣的景物,一定要既可以表喜,也可以表憂的,而「互藏其宅」是情景相生所要求的寫法。 二 知「池塘生春草」「蝴蝶飛南園」之妙,則知「楊柳依依」「零雨(1) 其濛」之聖於詩,司空表聖所謂「規以象外,得之圜中」(2) 者也。(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上) 「池塘生春草」,「蝴蝶飛南園」,「明月照積雪」,皆心中目中與相融浹,一出語時,即得珠圓玉潤,要亦各視其所懷來,而與景相迎者也。「日暮天無雲,春風散微和(3) 」,想見陶令當時胸次(4) ,豈夾雜鉛汞人(5) 能作此語。程子謂見濂溪一月坐春風中(6) ,非程子不能知濂溪如此,非陶令不能自知如此也。(同上卷下) 不能作景語,又何能作情語耶?古人絕唱句多景語。如「高台多悲風」,「蝴蝶飛南園」,「池塘生春草」,「亭皋木葉下」,「芙蓉露下落」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以寫景之心理言情,則身心中獨喻之微,輕安拈出。(同上) 【注釋】 (1) 零雨:微雨。 (2) 規:圓規,作動詞用;圜:圓。指從大處著眼,看到的在現象以外,寫的只是現象,從中顯出現象以外的含義。 (3) 散微和:當作扇微和。 (4) 陶令:陶淵明為彭澤令。胸次:猶胸襟抱負。 (5) 道家用鉛汞(水銀)煉丹,「夾雜鉛汞人」當指雜有道家思想的人。 (6) 程子:宋理學家程顥。濂溪:指周敦頤,因他住濂溪上。又朱光庭從程顥學,也說「在春風中坐了一月」。 一種是從寫景中抒情,情包含在景中,如謝靈運《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詩人從春草中,從園柳和鳴禽中,感到春天的蓬勃生機,這裡就透露出詩人喜悅的感情。又像張協《雜詩》:「借問此何時,蝴蝶飛南園。」詩人在到邊城去時,想到當時正是南園蝴蝶飛的季節,喚起一種美好的回想。謝靈運《歲暮》:「明月照積雪,北風勁且哀。」側重寫景,只有一個「哀」字寫情,用雪月寒風來抒發詩人的悲哀。柳惲《搗衣詩》:「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亭皋」是指水邊的原野,是婦人搗衣處;「隴首」即隴頭,是婦人的丈夫遠去的邊遠地區。從原野的葉落聯想到隴頭的雲飛,從中透露出思婦望遠懷人的感情。蕭愨《秋思》:「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寫月下景物非常細緻,反映出詩人那種安靜閒適的心情。陶淵明《擬古》:「日暮天無雲,春秋扇微和。」詩人寫出對美好春光的讚揚。這些都是寫景句,或側重寫景句,從景中透露出感情來。 再像上文指出過的,《詩·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馬在叫,旗子在悠閒地飄揚,這兩句也是寫景。從寫景里反映出軍容整肅,所以聽不見人聲;旗子悠揚,反映戰士準備去打獵,所以心情悠閒。 這裡指出「楊柳依依」「零雨其濛」是聖於詩,就是比別的寫景名句更好,為什麼?《詩·採薇》是寫軍士出征回來的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猶「兮」),雨雪霏霏。」上兩句是寫出征時的情形,下兩句是寫回來時的情況。出征時是春天,回來時是下雪天。出征時看到柳條柔弱隨風飄動的樣子,這個「依依」是寫柳條,又不限於寫柳條。這時征人懷念家室,不說自己和親人的依依不捨,說「楊柳依依」,是楊柳多情依依不捨,把楊柳擬人化,把自己和親人的感情寄托在楊柳上,這樣寫與上引的寫景名句不同。如「池塘生春草」「蝴蝶飛南園」的寫景里,沒有用擬人化手法,所以和「楊柳依依」不同。 《詩·東山》是寫軍士到東山出征了三年才回來的詩:「我徂(往)東山,慆慆(狀久)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回來時細雨迷濛。這個「濛」既指細雨的迷濛,又不僅指細雨迷濛。軍士出征了三年才回來,在這三年中同家人音訊不通,不知家裡情況怎樣。有的想到也許是「鸛鳴於垤(土丘),婦嘆於室」;有的想到也許那個姑娘已經出嫁了:「之子于歸(這個姑娘出嫁),皇駁(指馬的毛色)其馬。親結其縭(她母親親自把佩巾替她結在帶上),九十其儀(禮物很多)。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新人很好,舊人怎麼樣)?」正因為軍士在回家路上有各種各樣想法,心裡感到迷茫。所以這個「濛」字不光寫細雨,也反映了軍士迷茫的心情。所以說「聖於詩」。 三 詩以用事為博,始於顏光祿(1) 而極於杜子美;以押韻為工,始於韓退之而極於蘇黃(2) 。然詩者,志之所之(3) 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豈專意於詠物哉?子建(4)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本以言婦人清夜獨居愁思之切,非以詠月也;而後人詠月之句,雖極工巧,終莫能及。淵明「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本以言郊居閒適之趣,非以詠田園;而後人詠田園之句,雖極其工巧,終莫能及。故曰:「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詠嘆之;詠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後人所謂「含不盡之意」者此也。用事押韻,何足道哉!(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 【注釋】 (1) 顏光祿:南朝宋詩人顏延之,官至光祿大夫。 (2) 蘇黃:蘇軾、黃庭堅。 (3) 志之所之:志所到達,指詩用來表達思想。 (4) 子建:曹植的字。 這裡指出寫景句要怎樣才能寫得富有詩意,富有情味,也就是從另一角度來說明景中含情。寫景詩有的寫得很用力,極工巧,卻是詩味不夠;有的寫得很自然,好像並不費力,卻寫得很有詩味:這兩者的分別在哪裡?前者是由於詩人的感情不夠真摯,所以雖用力刻畫景物,還是詩味不足;後者是由於有了真摯的感情,所以好像並不用力刻畫景物,卻能在景物中透露作者的情思,這樣的寫景句就有詩味。像曹植《七哀》:「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這是寫景,但又不光是寫景,詩人在這首詩里主要是寫出思婦的痛苦心情,流光徘徊正好襯出愁思的縈迴。陶淵明的《歸田園居》,寫狗吠雞鳴,正顯出鄉間的幽靜,如同「鳥鳴山更幽」那樣,透露出詩人喜愛田園閒適之趣。這說明寫景不能專在景物上用功夫,先要有真實感情,才能寫好景物,這裡就接觸到下文談的觸景生情和緣情寫景了。 四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1) 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2) 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王國維《人間詞話》) 萬楚《題情人藥欄》:「斂眉語芳草,何許太無情。正見離人別,春心相向生。」鍾惺評:「『太無情』,望之以有情也,橫得妙。」譚元春評:「此詩罵草,後詩托花,可謂有情痴矣,不痴不可為情。」 又《河上逢落花》:「河上逢落花,花流東不息。應見浣紗人,為道長相憶。」鍾惺評:「此與前詩同法,『正見』相向著『芳草』上,『應見』為道著『落花』上。怒語『芳草』,溫語『落花』,皆用無情為有情,無可奈何之詞。」(《唐詩歸》卷一三) 【注釋】 (1) 可堪:哪堪。 (2) 未始:未嘗。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講「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其中的「無我之境」和「以物觀物」,是根據叔本華的說法。叔本華認為人在直觀(直覺)中與萬物無異,所以說「無我」,說「以物觀物」,即指寫直覺中的境界。直覺中的境界用觸景生情來解釋,是比較合適的。 從「無我之境」看,實際上就是觸景生情。作者當時的心裡比較平靜,沒有什麼激情,王國維稱這種心境為「物」,這時憑直覺去觀察外物,他稱為「以物觀物」。這時受到外界景物的刺激,激起感情,由於這種感情是從外物引起的,好像是從外物那裡傳過來的,所以說「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實際上,觸景生情的情還是作者本身所具有的,所以一接觸到某種景物,又被喚起了。比方陶淵明《飲酒》之五: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說「採菊」,說「悠然」「見南山」,顯然有個「我」在,可見「無我之境」還是有「我」的。只是當時詩人的心情是平靜的,在東籬下採菊時,偶然抬頭看到南山的氣象很好,看到飛鳥一塊回去。飛鳥回去有什麼好呢?詩人在《歸去來兮辭》里把自己的辭官歸隱比作「鳥倦飛而知還」,所以看到「飛鳥相與還」,引起了自己的感觸,覺得氣象很好,是觸景生情。 元好問《潁亭留別》: 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 懷歸人自急,物態本閒暇。 詩人急於想歸去,心情並不悠閒。可是他看到寒波澹澹,白鳥悠悠,很悠閒的樣子,跟自己的心情並不相同。詩人於是把悠閒的物態寫出來,用來同自己的心情對照,收到反襯的作用。當時詩人的心情並不悠閒,這種悠閒的感覺是外界的景物喚起來的,所以也是觸景生情。這種情當然也是詩人所本有的,所以能夠被外界景物所喚起。 「有我之境」指的是詩人當時的心情比較激動,把這種激動的心情加到景物上去,高興時看到一切景物也都在高興,悲哀時看到一切景物也都在悲哀,所謂「物皆著我之色彩」,構成緣情造境。像歐陽修《蝶戀花》: 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這位女子因為所想念的人在外遊蕩不歸,無法留住,所以在「無計留春住」中感慨很深,非常悲苦。她把這種感情加到景物上去,把花人格化而去問它,又寫花的飄零,來顯示自己的感觸。秦觀《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作者遭到貶謫,把自己悲苦的心情移到景物上去,所以看到的是孤館春寒,再加上個「閉」字,顯得孤獨寂寞而淒冷,聽到的是杜鵑哀鳴,又在斜陽暮的時候,更顯得悲苦。 這樣看來,觸景生情和緣情寫景不同,但也有類似處。觸景生情,情是由景引起的;緣情寫景,情不是由景引起的,這是兩者的不同處。情由景引起,同樣的景往往會喚起類似的情;情不是由景引起,不同的情會給景物著上不同的感情色彩。比方杜牧的《山行》:「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楓葉的美引起詩人的喜悅,是觸景生情,可喜的景物引起了詩人喜悅的感情。《西廂記》的長亭送別里說:「朝來誰染霜林醉,點滴是離人淚。」楓葉是可喜的景物,反而引起詩人的悲哀,這是詩人給它著上了悲哀的色彩。 緣情寫景也可以採用擬人化的手法,像「淚眼問花花不語」,好像花跟人那樣,所以要問它,是化無情為有情。唐詩人萬楚的兩首詩,罵草托花,把花草看成有情之物。唐人的所謂「情人」,與現在的意義不同,可指親密的朋友。芳草正見知交分別,卻相向著欣欣向榮,對離別之苦顯得太無感情,在這個埋怨里把芳草擬人化了。第二首寫「逢落花」,用個「逢」字,好像碰到朋友那樣,要托它帶口信,因為在河上,河水能流到浣紗人處,所以托它。 這裡指出詩人緣情寫景的三種手法:一種是選取適於抒情的景物來寫。比方上引秦觀的詞,詩人要表達愁苦的心情,就選擇使人感到愁苦的景物來寫,像「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一種是對那不適於抒情的景物,把它改造一下。比方把楓葉說成「點滴是離人淚」。經過這樣改造,就把它改得適於抒情了。三是用擬人化的手法,化無情為有情,感情的色彩就更強烈了。 五 隋任希古《昆明池應制詩(1) 》曰:「回眺牽牛渚,激賞鏤鯨川。」便見太平宴樂氣象。今一變云:「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讀之則荒煙野草之悲,見於言外矣。 《西京雜記》云:「太液池(2) 中有雕菰(3) ,紫籜(4) 綠節。鳧(5) 雛雁子,唼喋(6) 其間。」《三輔舊圖》云:「宮人泛舟採蓮,為巴人棹歌。」便見人物游嬉,宮沼富貴。今一變云:「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讀之則菰米不收而任其沉,蓮房不採而任其墜,兵戈亂離之狀具見矣。(楊慎《升庵詩話》卷六) 【注釋】 (1) 應制詩:奉皇命作的詩。 (2) 太液池:在長安。池中刻有石鯨。 (3) 雕菰(gū):嫩芽如筍,即茭白,結實叫菰米。 (4) 籜(tuò):菰殼。 (5) 鳧(fú):野鴨。 (6) 唼喋(shà zhá):水鳥聚食聲。 描寫同樣景物或同類景物,可以表示完全不同的感情,由於感情不同,對於所寫的同樣景物或同類景物也會從不同的角度去描寫,構成不同的畫面和不同的氣氛。 任希古的「回眺牽牛清,激賞鏤鯨川」,是描寫長安昆明池的景物。昆明池裡有石鯨,池的左面刻有牛郎像,右面刻有織女像。這兩句具體地寫到石鯨和牽牛。在「回眺」里說明作者的迴環眺望,帶有欣賞的意味,透露出作者的悠閒心情。到「激賞」里,那就寫出激烈讚賞來,作者的感情很明顯地表達出來了。正由於這種感情,所以用「鏤鯨」,讚美石鯨雕鏤的精美。杜甫在《秋興》里寫昆明池上景物,也寫石鯨,還寫到織女像,說:「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他結合夜月秋風來寫,用「虛夜月」來寫出昆明池上的荒涼寂寞,用「動秋風」來寄託詩人的感觸,好像石鯨有知,也為亂離感慨而激動得鱗甲都在秋風中動起來了,從而感嘆長安亂後荒涼的景象,抒寫詩人的悲哀。 再像同樣寫池子裡的雕菰和蓮花,要是寫出雕菰的色彩,寫各種水鳥的嬉遊,更加上宮女坐著船唱著歌去採蓮,作者的感情是愉快的。杜甫在《秋興》里作「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寫菰米蓮房,配上「波漂」「露冷」,寫出「沉雲黑」「墜粉紅」的景象,顯得沒有人去收割菰米和採摘蓮房,同樣寫出亂後零落荒涼的景象。詩人就這樣善於從不同角度去攝取不同的鏡頭,構成不同氣氛,用來表達不同的感情。 六 老杜詩:「天高雲去盡,江迥(1) 月來遲。衰謝多扶病,招邀屢有期。」上聯景,下聯情。「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羈棲。江水流城郭,春風入鼓鼙。」上聯情,下聯景。「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景中之情也。「捲簾唯白水,隱几(2) 亦青山。」情中之景也。「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情景相融而莫分也。「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涼。」「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一句情一句景也。固知景無情不發,情無景不生,或者便謂首首當如此作,則失之甚矣! 如:「淅淅風生砌,團團月隱牆,遙空秋雁滅,半嶺暮雲長,病葉多先墜,寒花只暫香。巴城添淚眼,今夕復清光。」前六句皆景也。「清秋望不盡(3) ,迢遞(4) 起層陰,遠水兼天淨,孤城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後六句皆景也,何患乎情少。(范晞文《對床夜語》卷二) 【注釋】 (1) 迥(jiǒng):遠,這裡作廣闊解。 (2) 隱几:靠在矮桌上。 (3) 盡:當作極。 (4) 迢遞:猶遙遠。 抒情和寫景有各種寫法,只要能夠生動地把情和景寫出來就好,具體的寫法是變化多端,不可拘泥的。這裡用具體例子來作說明。杜甫《觀作橋成月夜舟中有述還呈李司馬》:「天高雲去盡,江迥月來遲。」這兩句寫景,由於「雲去盡」,才感到「天高」;由於「月來遲」,才感到「江迥」,「雲去盡」顯出秋高氣爽,「月來遲」表示期待殷切,寫景中含有感情。下兩句:「衰謝多扶病,招邀屢有期。」講自己的衰病,感謝李司馬的相邀,是抒情。這是先寫景,後抒情。杜甫《春日梓州登樓》:「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羈棲。」自身不能再少壯,感嘆衰老,蹤跡只羈留棲息,感嘆漂泊,是抒情。又說:「江水流城郭,春風入鼓鼙。」是寫景。當時党項羌在三月里進攻同州,戰亂未定,所以說「入鼓鼙」。正由於戰亂,所以還在漂泊。這是先抒情,後寫景。 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是杜詩中寫景抒情的名句。水在流動,跟心在活動相應,但這是「無心與物競」,不為爭名爭利,正像水流也不是和誰爭競一樣。「雲在」而不流,和「意俱遲」相應,這兩句是在景物中寄託著一種對人生的看法,這種看法跟他的個人遭遇有關,他的政治抱負幾經挫折,不免產生消極思想,但其中也保持著不願爭名爭利在內。這種思想,讓道學家寫起來,往往酸腐,發議論,不成為詩。杜甫卻寫得那樣自然,而且結合著形象,反映了思想感情,所以是名句。情和景交織在一句中,是觸景生情。杜甫《悶》:「捲簾唯白水,隱几亦青山。」這是說從屋裡望出去只有白水青山,單調極了,寂寞極了,所以感到苦悶。《西清詩話》說:「人之好惡(愛恨)固自不同。子美在蜀作《悶》詩,乃雲『捲簾唯白水,隱几亦青山』。若使余居此,應從王逸少語:吾當卒以樂死,豈復更有悶耶!」杜甫並非不喜歡白水青山,只是由於他在漂泊中感到寂寞苦悶,這是緣情寫景,情和景也結合在一句中。 杜甫《春望》:「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並非花鳥不可喜愛,只是杜甫憂國憂時,所以對花濺淚,聽鳥驚心,也是緣情寫景。杜甫《潭州送韋員外迢牧韶州》:「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涼。」一句感嘆,一句寫景,由於秋涼,更感衰病。杜甫《江上》:「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一句寫景,一句敘說長夜不能入睡,裹著貂裘,這同衰病有關。這裡說明表達情景有各種變化,沒有一定方法。 杜甫在《薄游》詩里感嘆自己的漂泊,前六句寫景,後兩句說:「巴城添淚眼,今夕復清光。」「清光」指月色,在月下掉淚,是抒情。作者的感情,從前面六句的寫景中也有所透露。像看到病葉先墜,可能引起作者衰病的感嘆,寒花暫香,可能感嘆好景不長。再像秋雁滅,也可能有所想望;暮雲長也可能是想望不見的感嘆。杜甫在《野望》詩里開頭的「清秋望不極,迢遞起層陰」,說望出去有層層陰雲遮住。這裡寫他有所想望,是抒情。下面六句寫景,其中像孤城隱霧,和上文的「起層陰」相應。總之,寫景和抒情沒有一定規格,但必須情景相生,緊密呼應,來加強所表達的感情。 七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此歐陽公絕妙之語,然以四句各一事,似不相貫穿,故名之曰《夢中作》。 永嘉士人薛韶喜論詩,嘗立一說云:老杜近體律詩,精深妥帖,雖多至百韻亦首尾相應,如常山之蛇(1) ,無間斷齟齬(2) 處。而絕句乃或不然。五言如:「遲日江山麗,春風花鳥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急雨捎溪足,斜暉轉樹腰。隔巢黃鳥並,翻藻白魚跳。」「江動月移石,溪虛雲傍花。鳥棲知故道,帆過宿誰家。」「鑿井交棕葉,開渠斷竹根。扁舟輕 (3) 纜,小徑曲通村。」「日出籬東水,雲生舍北泥。竹高鳴翡翠,沙僻舞鵾雞(4) 。」「釣艇收緡(5) 盡,昏鴉接翅稀。月生初學扇,雲細不成衣。」「舍下筍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絲冉冉,江白草纖纖。」七言如:「糝(6) 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筍根稚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之類是也。 予因其說,以唐萬首絕句考之,但有司空圖《雜題》云:「驛步(7) 低縈閣,軍城鼓振橋。鷗鳴湖雁下,雪隔嶺梅飄。」「舴艋(8) 猿偷上,蜻蜓燕競飛。樵香燒桂子,苔濕掛蓑衣」之類亦然。(洪邁《容齋詩話》卷五) 【注釋】 (1) 「雖多」二句:相傳會稽常山蛇,人物觸著它,中頭則尾至,中尾則頭至,中腰則頭尾並至,比喻全篇各部分緊密呼應。 (2) 齟齬:不一致。 (3) (niǎo):系。 (4) 鵾(kūn)雞:似鶴,黃白色。 (5) 緡(mín):釣絲。 (6) 糝(shēn):猶散落。 (7) 步:驛埠,設有驛站的埠頭。 (8) 舴艋:小船。 這裡指出絕詩中一種特殊的修辭手法,四句各寫一種景物,彼此並列,中間沒有呼應關係的詞,只靠這些景物的安排構成一種境界。這裡又分為二: (一)像把幾件景物安排在一個畫面里,構成一幅完整的畫。 (二)像把幾幅畫掛在一起,構成一組畫。 構成一幅畫的,像杜甫《絕句》「遲日江山麗」,在這幅畫面里,有江山、花鳥、燕子、鴛鴦,用四樣景物構成一幅畫面,顯出蓬勃的春意。詩人在這四樣景物的排列上運用的手法,一是對偶,二是先後安排。把並列的景物結合成兩聯。第一聯的景物較闊大,較概括,如江山花鳥;第二聯的景物較突出,較具體,如燕子鴛鴦;前者為遠景,後者為近景。用「遲日」來陪襯「江山」,「春日遲遲」,已經含有春意。說「花鳥香」,極力寫春風中送來的花香,好像一切都帶有香氣,所以說「花鳥香」了。用泥融沙暖來陪襯,泥融了,燕子好銜泥做巢,所以和「飛燕子」相應;沙暖和睡鴛鴦相應。再像《絕句》「江動月移石」,把四樣景物構成夜景。月亮倒影在江里的石頭上,江水動了,石頭上的月亮也移動起來。溪水清澄得像空的,天上的雲影倒映水中,水中的雲影便靠傍在溪旁的花上。兩句構成美麗的夜景。這時飛鳥歸巢,航船夜過。江動、溪虛是向下看,鳥棲是向上看,帆過是向遠看,把上下遠近的景物構成一幅畫。「江動」「溪虛」是一動一靜,「鳥棲」「帆過」是一靜一動。「雲傍花」,靜中有動態,用「傍」字好像有意靠近,含有情味。從鳥棲里想到鳥的有歸宿,從帆過里關心客人不知宿誰家,這裡也流露出詩人「漂泊西南天地間」的感慨。再像「日出籬東水」,日照籬東,雲生屋北,點明方向。竹上有翡翠叫,沙邊有鵾雞舞,一向上看,一向下看。日照雲生是遠景,較闊大,但把「日出」跟「籬東水」相接,把「雲生」跟「舍北泥」相接,把遠景說得非常靠近,好像就在舍北籬東。翡翠叫、鵾雞舞是近景,接上「竹高」「沙僻」,把眼前所見寫得遠一點,好像在高處在僻遠處。這裡寫的是雨過新晴之景,因為雨過,所以雲低,跟「舍北泥」相接;因為新晴,所以說「日出」,跟「籬東水」相接。把日出和雲生寫得靠近,正貼切雨過新晴。竹子往往在屋後,跟屋北聯繫;沙邊可能在籬東。這樣,就把東北方位、上下遠近景物構成一幅畫。「釣艇收緡盡」,漁船上的釣竿都收起了,歸鴉前後連接著飛的少了。月亮開始在模仿團扇,還沒有十分圓滿。雲很細,不像「雲想衣裳花想容」的形狀。釣艇是向下看,昏鴉是向上看。釣艇、昏鴉是暮色朦朧之景,較暗,月生雲細較亮。這裡時間有先後,由昏暗轉向明亮。這裡從上下、先後、明暗構成活動的畫面。 「糝徑楊花」句,路面被楊花鋪成一條白毯子,溪里初生的荷葉像重疊的青錢。竹根下生起小的筍,沙上有鳧雛傍母眠。「糝徑」指陸上,「點溪」指水裡,「筍根」指陸上,「沙上」指水邊。楊花荷葉的景象較闊大,稚筍鳧雛的描寫較細緻。這樣,分別就水陸景象的闊大或細緻構成畫面。「兩個黃鸝」首,黃鸝在翠柳上鳴,白鷺飛上青天。從窗里看到西山上的雪,門口停著去東吳的船。黃鸝近景,白鷺遠景;千秋雪遠景,萬里船近景。上聯黃、翠、白、青,用了四種顏色,色彩鮮明。這樣,就景物的遠近和各種色彩構成畫面。千秋雪顯得時間的永恆,萬里船顯得空間的廣闊,含義深遠,那就不是畫所能畫出的了。 構成一組畫的,如歐陽修的「夜涼吹笛」,四句詩好像一組四幅畫,不適宜在一幅畫面上描繪出來。它是寫夢境,夢到千山深處,笛聲嘹亮,仰看月照千山。那裡百花齊放,詩人就穿花尋路,由於花林茂密,所以路暗迷人。詩人終於到了仙家,下棋歡飲,直到棋罷酒闌,忽起思家之念,朦朧中又想起了仙家一局棋,人間已換世的傳說,這就驚醒了。以上所提出的解釋不一定符合作者原意,只是說明可以把四句串連起來,反映詩人的夢境。在夢裡詩人有一些出世的想法,但酒闌思家,終於忘不了人世。正像蘇軾《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這四句看來毫無關係,還是密切相關,聯繫起來反映作者複雜而矛盾的心情。 上面舉出的兩種情景的排列,前一種用四樣景物構成一幅畫面,有形象,配合得很自然,覺得像看圖畫那樣美。這種手法有這樣優點,所以杜甫好幾處用到它。後一種構成一組畫的,句和句的配合不像上一種那樣自然,全詩所表示的思想感情也不容易捉摸,確有些費解,因此歐陽修說是《夢中作》。可見這兩者是有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