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真 實
一
《西清詩話》曰:「歐公嘉祐中見王荊公詩(1) :『黃昏風雨暝(2) 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笑曰:『百花盡落,獨菊枝上枯耳。』因戲曰:『秋英不比春花落,為報詩人仔細吟。』荊公聞之曰:『是豈不知《楚辭》「夕餐秋菊之落英」,歐九不學之過也。』」(《高齋詩話》以「秋英」二句為子瞻(3) 跋。《漁隱叢話》云:「於《六一居士全集》及《東坡前後集》並無此二句,不知西清、高齋(4) 何從得此。」)(吳景旭《歷代詩話》卷五十七)
【注釋】
(1) 歐公:下文的歐九(排行九)、六一居士(號),都指歐陽修。嘉祐:宋仁宗年號(1056—1063)。王荊公:王安石,封荊國公,字介甫。
(2) 暝:原文作打。
(3) 子瞻:與下文東坡,都指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
(4) 西清:宋蔡絛《西清詩話》。高齋:宋曾慥《高齋詩話》。
史正志《菊譜後序》里指出菊花有落有不落的,花瓣結密的不落,盛開之後,淺黃的轉白,白的漸轉紅,枯於枝上;花瓣不結密的多落,盛開之後,遇風吹雨打,就飄散滿地。又指出「夕餐秋菊之落英」,認為菊花初開才可餐,枝落了就不好餐了。這個「落」是始開的意思,像《詩經》中的《訪落》,就是開始訪問。(劉灝《廣群芳譜》四十九)
這裡講到王安石和歐陽修討論菊花詩的故事,這個故事不一定可靠,這裡主要是借它來說明寫作中的問題。王安石作了一首《殘菊》詩,有兩句說:「黃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雖說根據種菊花的史正志所言,菊花有兩種,一種花瓣結密的不落,一種花瓣不十分結密的會落,但就一般所見的菊花說,以不落的為多,倘王安石真的看到罕見的會落的菊花而作詩,應該加以說明,他沒有說明,可見他沒有看到這種罕見的菊花,因此歐陽修提出批評,說「秋英不比春花落,為報詩人仔細吟」是對的。王安石指出屈原《離騷》里有「夕餐秋菊之落英」,他是根據屈原這話來的。這樣說就有問題了。因為屈原講服食菊花,初開的菊花有香氣,才可採下來服食,要是枯萎的菊花就不適宜服食。因此有人說,屈原講的「落英」,不是指落下來的花瓣,這個「落」字有開始的意義,指剛開的花瓣。這樣說來,王安石誤解了屈原的意思,再根據這種錯誤的理解來寫詩,那自然也不對了。
從這裡看,詩人作詩應該從生活出發而不該從書本出發。從書本出發,看到屈原說過秋菊落英,認為屈原是說菊花的花瓣會落掉的,因而寫出「殘菊飄零滿地金」,那就不符合屈原的原意了。從這裡,也看到理解詩句也要從生活出發。由於一個字可以有幾個解釋,所以「落英」可以指落下來的花瓣,也可以指剛開的花瓣。哪個解釋恰當,結合服食菊花來講,在生活中只服食剛開的菊花,不會服食枯萎的菊花,那麼哪個意義恰當也就可以判斷了。
二
杜甫《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紀昀批:「此是名篇,通體精妙,後半尤有神。隨風二句,雖細潤,中晚人刻意或及之。後四句傳神之筆,則非餘子所可到。」(方回《瀛奎律髓》卷十七)
起有悟境,從次聯得來。於「隨風」、「潤物」悟出「發生」,於「發生」悟出「知時」也。仇(兆鰲)曰:「曰『潛』曰『細』,脈脈綿綿,寫得造化發生之機,最為密切。」寫雨切夜易,切春難,此為著眼。(浦起龍《讀杜心解》卷三)
寫詩要從生活中來。杜甫的《春夜喜雨》是一個好例子。他住在成都,觀察到成都地區春雨的特點,「當春乃發生」,在春天下的,是細雨,所以「潤物細無聲」;因為細,所以隨風飄拂;主要在夜裡下,所以「潛入夜」。這是成都地區春雨的特點,不從生活中體察,是寫不出來的。別處的春雨,不一定這樣細,不一定主要在夜裡下,不一定當春就下。這樣的雨有利於春天植物的生長,所以說「好雨」。當時杜甫住在成都郊區,雨主要在夜裡下,所以「野徑雲俱黑」,更顯得「江船火獨明」。這種雨一到早上就停了,所以「曉看紅濕處」,「紅濕」所以「花重」。
浦起龍說「起有悟境」,這個「悟」也是從生活體驗中來。因為成都地區的春雨,不是偶然這樣,是經常這樣的。在成都住久了,自然悟到這一點。「好雨知時節」,於「發生」悟出「知時節」,即好雨「知」時,把無知的雨寫成有知,這裡正透露出「喜雨」的感情來。紀昀從風格上看,認為隨風二句寫得細潤,中晚唐人刻意或及之。他大概沒看到,這兩句是從生活體驗中來,抓住成都地區春雨的特點。可見不僅寫詩要有生活體驗,讀詩也要有生活體驗,否則光從文字風格上看,就不會看到它的真正好處。
結合生活的真實來寫,由於生活是變化多樣的,所以同樣寫雨後的花,也可以寫得不同。比方杜甫作「紅濕」、「花重」,而王勃《郊興》作:「雨去花光濕,風歸葉影疏。」鍾惺批:「『雨去』,『去』字妙,才於『花光濕』,『光』字有情。若直言『雨』,則『濕』在花而不在『光』矣。」譚元春批:「『濕』言『光』,『疏』言『影』,即不尋常。」(《唐詩歸》卷一)杜甫寫的是下了一夜的細雨,所以雨止以後,看到「紅濕」「花重」。王勃寫的也是春雨,雨下的時間短,雨後日出,所以看不出「紅濕」「花重」,花上已經沒有雨水,在日光照耀下更見滋潤,所以說「花光濕」,這個「光」字顯得花有精神,所以說「光」字有情。風停了,在日光照耀下,葉影清疏,一個「疏」字,顯得日光從葉影中透出。兩種雨後的花,按照生活的樣子寫出,所以寫得完全不同。
同樣寫細雨,杜甫寫的是春雨,曾幾寫《仲秋細雨》:「竹樹驚秋半,衾綢愜夜分。」中秋天還熱,下雨就涼快,所以說「衾綢愜夜分」。方回批:「愜字當屬鍛改乃得此字。」紀昀批:「此字微妙,此評亦得其甘苦。」(《瀛奎律髓》卷二十)這裡寫感覺。結合感覺、結合思想感情來寫景物,從生活中來,更可以寫得豐富多彩。曾幾有一首《憫雨》就寫出思想感情來:
梅子黃初遍,秧針綠未抽。
若無三日雨,那復一年秋。
薄晚看天意,今宵破客愁。
不眠聽竹樹,還有好音否?
這裡關心農業生產,寫得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