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真 切
唐人徐凝多吟絕句,曾吟《廬山瀑布》詩云:「瀑泉瀑泉千丈直,雷奔入江無暫息。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郡閣雅談》,見阮閱《詩話總龜》卷十五)
樂天典杭日,江東學子奔杭取解(1) 。張祜自負詩名,而徐凝亦至,宴於郡中。樂天諷二子矛盾(2) 。祜曰:「仆宜為解首。」凝曰:「有何佳句?」祜曰:「《甘露寺》詩曰:『日月光先到,山河勢盡來。』《金山寺》詩曰:『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凝曰:「善則善矣,奈無野人《瀑布》詩曰:『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祜愕然,一座盡傾。(《古今詩話》,見《詩話總龜》卷三)
是日,有以陳令舉《廬山記》見寄者,且行且讀,見其中雲徐凝、李白之詩,不覺失笑。旋入開元寺,僧求詩,因作一絕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辭。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百斛明珠》,見《詩話總龜》卷一八)
……其後東坡雲,世傳徐凝《瀑布》詩,至為塵陋。又偽作樂天詩稱美此句,有「賽不得」之語。樂天雖涉淺易,豈至是哉!乃作絕云:「帝遣銀河一派垂……」余以為此之相去,何啻九牛一毛也。(《直方詩話》,見《詩話總龜》卷九)
……然觀《天台山賦》:「赤城霞起以建標,瀑布飛流而界道。」則是凝所云「界破」,其亦有所本矣。曹松詩:「廬山瀑布三千仞,劃破青霄始落斜」,其意亦同。(吳景超《歷代詩話》卷五十一)
苕溪漁隱曰:「太白《望廬山瀑布》絕句云:『日照香爐(3) 生紫煙,遙看瀑布掛長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東坡美之,有詩云:『帝遣銀河一派垂……』然余謂太白前篇古詩云:『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磊落清壯,語簡而意盡,優於絕句多矣。」(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四)
【注釋】
(1) 解:唐進士由鄉而貢曰解,指請白居易推薦去考進士。
(2) 矛盾:指二人都想當解首。
(3) 香爐:峰名。
這裡,對徐凝和李白的《瀑布》詩提出了不同的評價。先看徐凝的詩,跟張祜在這裡引的作比較。張祜的「日月光先到」,說鎮江北固山上的甘露寺的地勢高,「山河勢盡來」,說甘露寺的形勢好。「樹影中流見」,寫金山寺在長江中,四圍多樹,在長江中流先看到樹影。「鐘聲兩岸聞」,說從鐘聲才知道有寺。這四句寫兩個寺廟,從旁襯托,也寫得不差。不過這樣從旁襯托的寫法,當時比較多,不突出。徐凝用比喻來寫瀑布像白練飛動,界破青山,這樣的比喻形象生動,比較突出,所以勝過張祜的幾句。徐凝用白練來比瀑布,李白用銀河來比瀑布,李白用的比喻就超過了徐凝的。白練取其白,銀河也取其白,用「銀」比用「白」顯得更有光彩;銀河在天上,銀河落九天,正寫出瀑布從高山上落下,像從天上落下,更顯得生動而有氣勢;瀑布是飛流,銀河的河也具有流水的含義,比起白練來,就顯得更為真切;加上「直下三千尺」比「一條」更有氣勢。這樣一比,徐凝的詩就顯得平凡,不生動,所以說「塵陋」。因為有人推重這首詩,所以蘇軾特意要加以貶低,稱它為「惡詩」,用來抬高李白這一首,大概是矯枉必須過正吧。後人震於蘇軾的大名,不敢替徐凝說話,但又不同意「惡詩」的說法,於是婉轉地說,徐凝的詩用「界破」是有來歷的,本於孫綽的《游天台山賦》。因為《游天台山賦》是名篇,既然徐凝詩本於它,這也說明徐凝詩不是「惡詩」了。這豈不是迷信詩要有出處,認為有出處就好嗎?不知寫景的詩是不需要講出處的。再說,徐凝的詩,它的特點還在於用比喻,不在於有出處。其實,像上面指出的,它比張祜的幾句高明,並不是「惡詩」。至於曹松的詩,說「劃破青霄」,即劃破青天,似不真切,所以它還不如徐凝。
胡仔提出一個新的意見,說李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不如他的「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就這四句看,看不出「海風吹不斷」兩句勝過「飛流直下」兩句。前兩句用風吹、月照來襯托瀑布,後兩句直接寫瀑布,後兩句形象生動,氣勢雄壯,不是前兩句可比,那麼胡仔為什麼這樣說呢?要是就全首詩來說,《望廬山瀑布二首》之一:
西登香爐峰,南見瀑布水。掛流三百丈,噴壑數十里。欻如飛電來,隱若白虹起。初驚河漢落,半灑雲天裡。仰觀勢轉雄,壯哉造化功。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空中亂潨射,左右洗青壁。飛珠散輕霞,流沫沸穹石。而我樂名山,對之心益閒。無論漱瓊液,且得洗塵顏。且諧宿所好,永願辭人間。
就這首詩看,把那首七絕中的形象和誇張都包括在內了。如「銀河落九天」,即「初驚河漢落,半灑雲天裡」;如「飛流直下三千尺」,即「掛流三百丈」,「欻(同忽)如飛電來」。但這首詩里寫的,像「欻如飛電來,隱若白虹起」,「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飛珠散輕霞,流沫沸穹石」,在七絕這首詩里都沒有,所以就內容說,這首詩比那首七絕更豐富,寫得也更細緻,比喻用得更多。又這裡的「欻如飛電來」,「電」字一本作「練」,看來作「練」是對的,因為閃電一閃就消失了,用來比瀑布不確切,作「飛練」更合。那就同徐凝的「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樣了,這也可以說明徐凝的詩不是「惡詩」了。
但胡仔的意思不是這樣,他就舉「海風吹不斷」兩句,說是「磊落清壯,語簡而意盡,優於絕句多矣」。提「語簡」,可見不是指全首詩;提「清」,也對,這兩句是白描,不用典故。提「磊落」,那是指俊偉說的,即寫得突出而不同尋常,看來「飛流直下」兩句,比「海風吹不斷」兩句更突出而不同尋常;提「壯」,有雄壯有氣勢的含義,「飛流直下」兩句顯得更壯。再說,「海風吹不斷」兩句,配合在全首詩里才顯出它用風吹月照來襯托瀑布的好處,胡仔把它從全詩中割裂出來,單看這兩句,那不是使人看不清它在講什麼嗎?蘇軾讚美「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辭」,這話是對的,不論就形象生動說,就「磊落清壯」說,絕句都比「海風吹不斷」兩句好。
通過這個例子,接觸到怎樣來讀這些名篇,怎樣來評價這些不同的評論。對於這種描寫景物的詩,要看它描寫得是否真切,是否形象鮮明,是否寫得突出而不一般化,是否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樣來讀這些詩,這樣來評價各種不同的意見,是不是更有助於我們的欣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