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出 處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豈以「蕭蕭馬鳴,悠悠旆旌」為出處耶?用意別,則悲愉之景原不相貸,出語時偶然湊合耳。必求出處,宋人之陋也。(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下) 作詩用事,要如禪家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說,詩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人徒見凌轢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禰衡傳》:「撾《漁陽操》,聲悲壯。」《漢武故事》:「星辰動搖,東方朔謂民勞之應。」則善用事者,如繫風捕影,豈有跡耶!(《西清詩話》,見《詩人玉屑》卷七) 蘇子卿曰:「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子美曰:「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梁簡文曰:「濕花枝覺重,宿鳥羽飛遲。」韋蘇州曰:「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三者雖有所祖,然青愈於藍矣。(謝榛《四溟詩話》卷一) 這裡指出讀詩時講究出處要防止兩種偏向:一種是只注意兩者的相同處,忽略了兩者的相異處。其實兩首詩的字句有相同處,它們所以都成為名作,正由於兩者的相異。只看到它們的相同,忽略它們的相異,就看不到它們的好處了。如杜甫《後出塞》:「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只說它本於《詩·小雅·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這話好像很確切。但《詩經》里的蕭蕭寫馬叫,顯得軍容整肅,沒有人聲。說旗子悠悠飄蕩,顯得士兵心情悠閒,因為那是出去打獵,不是作戰。杜甫寫出軍作戰,落日句氣象壯闊,風蕭蕭有悲涼意,心情是悲壯的。兩者情緒不同,境界不同,所以都成名句。而兩者的相同,可能由於偶合,那麼光注意它的相同,講究出處,便沒有意義了。要是我們拿它們來作比較,從而看出字面雖有相同處,但怎樣寫得境界不同,那才有意義。 再像杜甫《閣夜》:「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這是著名的一聯,這一聯的好處並不像《西清詩話》所講的是由於有出處,何況它所講的出處並不確切。浦起龍《讀杜心解》對這兩句解釋道:「『鼓角』不值『五更』,則『聲』不透。『五更』,最淒切時也。再著『悲壯』字,直刺睡醒耳根也。『星河』不映『三峽』,則影不爍。『三峽』,最激流處也。再著『動搖』字,直閃朦朧眼光也。」這裡講的是「鼓角」,和禰衡擊鼓時的《漁陽操》毫無關係,「悲壯」又不限於《漁陽操》。再說,《漢武故事》里講的是「星辰動搖」,詩句講的是「星河影動搖」,「星河」即銀河,銀河的影倒映在三峽的長江里,由於江水湍急,所以星河倒影也在動搖,不是天上的星辰動搖。這兩句,是寫所聞所見,是寫實,不是用典。把這兩句看成用典,看不到它是寫實,把人從反映生活引導到鑽古書上去,這是錯誤的。這是沒有出處而說是有出處的一例。 也有確有出處的,但它的好處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就是它的好處不在於有出處,而在超過它的出處。怎樣超過出處呢?看這些例句。杜甫《夢李白》:「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這是寫做夢夢見李白來了,迷茫中看到落月照在屋樑上,好像還照在李白的臉上。這是半醒半睡狀況,看到月光,是半醒;看到李白,是半睡。既寫出對李白的懷念,又寫出半醒半睡的迷糊,是很有名的句子。不管這兩句是不是從「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來的,但是杜甫確切表達了他的心情和情境,寫得真實而細緻,超過了「明月」兩句。梁簡文帝的「濕花枝覺重,宿鳥羽飛遲」,只是說因下雨而花重鳥遲。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胄》:「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聯繫暮雨中送客,加上「冥冥」,形容暮,「重」、「遲」都指雨,由於送客又聯繫到帆,內容比前兩句更豐富。它們的寫得好,不因為有出處,是因為借鑑前人之作用來反映生活,寫得更豐富、生動、真切。當然,借鑑前人的寫法也有作用,但它寫得好還在於真實地反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