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忌執著
一
杜牧之作《赤壁》詩云:「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1) 。」意謂赤壁不能縱火,為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台上也。孫氏霸業,系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2) 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3) 不識好惡。(許 《彥周詩話》)
彥周(4) 誚杜牧之《赤壁》詩,社稷存亡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是措大不識好惡。夫詩人之詞微以婉,不同論言直遂也。牧之之意,正謂幸而成功,幾乎家國不保,彥周未免錯會。(何文煥《歷代詩話考索》)
【注釋】
(1) 銅雀:台名,曹操所築,在鄴城(今河南臨漳縣)。二喬:江南喬公二女,都極美。孫策娶大喬,周瑜娶小喬。
(2) 生靈:百姓。塗炭:泥塗炭火中,喻苦難。
(3) 措大:指士人。
(4) 彥周:宋時詩話作者許 字。
杜牧的詩說,要是東風不給周郎幫忙,他無法用火攻,那就會被曹操打敗,弄到國破家亡,連二喬也保不住,就是說周瑜的打勝仗是僥倖成功。但許 認為這次戰爭有關吳國存亡,百姓遭難,杜牧什麼都不說,卻只怕捉了二喬,顯得不知輕重,不識好歹。
這裡接觸到怎樣讀詩的問題,如對於懷古的詩,要不要用讀史的眼光來評價呢?就讀史說,國家的存亡,人民的命運,自然遠遠比兩個女子重要。用讀史的眼光來評詩,那麼,詩人只關心兩個女子,而不關心國家和人民,自然也大成問題。
但詩和史論不同,詩是文學,文學的特點是通過個別來反映一般,所謂「言近指遠」,不像史論那樣可以作全面論述。言近,講的是切近的事;指遠,反映出一般的較深遠的意義。這詩詠赤壁,赤壁之戰的主將是周瑜,對於周瑜來說,倘二喬被擄,正說明周瑜的國破家亡。詩人就是這樣用個別的事來說明這一戰關係到國家的存亡、人民的命運,這也就是詩的表達法不同於史論的地方。許 執著史論的見解來評詩,沒有注意到詩同史論的不同,所以「未免錯會」了。
二
唐詩絕句,今本多誤字(1) ,試舉一二。如杜牧之《江南春》雲「十里鶯啼綠映紅」,今本誤作「千里」。若依俗本,千里鶯啼,誰人聽得?千里綠映紅,誰人見得?若作十里,則鶯啼綠紅之景,村郭、樓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楊慎《升庵詩話》卷八)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2) ,多少樓台煙雨中。」此杜牧《江南春》詩也。升庵謂「千」應作「十」,蓋千里已聽不著看不見矣,何所云「鶯啼綠映紅」耶?余謂即作十里,亦未必盡聽得著看得見。題雲《江南春》,江南方廣千里,千里之中鶯啼而綠映焉,水村山郭無處無酒旗,四百八十寺樓台多在煙雨中也。此詩之意,意既廣不得專指一處,故總而命曰《江南春》,詩家善立題者也。(何文煥《歷代詩話考索》)
【注釋】
(1) 楊慎要改杜牧詩,不說他自己要改,說是俗本錯了。明朝人往往喜歡這樣說。
(2) 南朝帝王貴族多好佛,興建的寺廟很多,所以有四百八十寺的說法。
楊慎執著「千里」兩字提出批評,認為千里之遠,既看不見,又聽不到,不合適,主張改作「十里」。實際上詩人寫的不是他站在一處看到的景象,是指整個江南春色說的,「千里」正指江南範圍的廣闊。
三
又問:「詩與文之辨?」答曰:「二者意豈有異?惟是體制辭語不同耳。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飯不變米形,酒形質盡變;啖飯則飽,可以養生,可以盡年,為人事之正道;飲酒則醉,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如《凱風》《小弁》之意,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詩真可已於世乎?」(吳喬《答萬季野詩問》)
世謂王右丞畫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寥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若刻舟緣木求之,失其旨矣。(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三)
《衛風·河廣》言河之不廣,《周南·漢廣》言漢之廣而「不可泳思」。雖曰河漢廣狹之異乎,無乃示願欲強弱之殊耶?蓋情思深切,則視河水清淺,企以望宋,覺洋洋者若不能容刀、可以葦杭。此如《鄭風·褰裳》中「子惠思我」,則溱、洧可「褰裳」而「涉」。苟有人焉,據詩語以為漢廣於河之證,則痴人耳,不可向之說夢者也。不可與說夢者,亦不足與言詩,惜乎不能勸其毋讀詩也!唐詩中示豪而撒漫揮金則曰「斗酒十千」,示貧而悉索傾囊則曰「斗酒三百」,說者聚辯,一若從而能考價之漲落、酒之美惡。吟風弄月之語,盡供捕風撈月之用。楊慎以還,學者習聞數有虛實之辨(楊有仁編《太史升庵全集》卷四三論《公羊傳》記葵丘之會),而未觸類圓覽。夫此特修詞之一端爾;述事抒情,是處皆有「實可稽」與「虛不可執」者,豈止數乎?竊謂始發厥旨,當推孟子。《萬章》說《詩》曰:「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蓋文詞有虛而非偽,誠而不實者。語之虛實與語之誠偽,相連而不相等,一而二焉。是以文而無害,夸而非誣。《禮記·表記》:「子曰:『情慾信,詞欲巧』」,亦見「巧」不妨「信」。誠偽系乎旨,征夫言者之心意,孟子所謂「志」也;驗夫所言之事,墨經所謂「合」也。所指失真,故不「信」,其旨非欺,故無「害」。言者初無誣罔之「志」,而造作不可「信」之「辭」;吾聞而「盡信」焉,入言者於誣罔之罪,抑吾聞而有疑焉,斤斤辯焉,責言者蓄誣罔之心,皆「以辭害志」也。高文何綺,好句如珠,現夢裡之悲歡,幻空中之樓閣,鏡內映花,燈邊生影,言之虛者也,非言之偽者也,叩之物而不實者也,非本之心而不誠者也。《紅樓夢》第一回大書特書曰「假語村言」,豈可同之於「誑語村言」哉?以辭害意,或出於不學,而多出於不思。《顏氏家訓·勉學》記《三輔決錄》載殿柱題詞用成語,有人誤以為真有一張姓京兆,又《漢書·王莽傳贊》用成語,有人誤以為莽面紫而發聲如蛙。視運典為紀事,認虛成實,蓋不學之失也。若夫辨河漢廣狹,考李杜酒價,諸如此類,無關腹笥,以不可執為可稽,又不思之過焉。(錢鍾書《管錐編·毛詩正義·河廣》)
這裡提到詩和文的不同,也是詩和史的不同,就是不能用讀歷史的眼光讀詩,也就是破除執著,避免一些對詩的不正確看法,更深地體會詩的特點。歷史要注意時、地、人所構成的事件,要如實記載,所以這裡比作炊而為飯,但不變米形。寫詩也接觸到時、地、人或事,但與歷史不同,好比釀而為酒,酒的形質盡變。現以《詩經》里的《凱風》和《小弁》這二首的序及詩為例,來看文和詩的不同。《凱風》的「序」:「雖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盡其孝道以慰其母心而成其志爾。」「詩」:「母氏聖善,我無令(善)人」,「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有子七人,母氏勞苦」。「序」好比飯,可以看到事實,是說有七個兒子的母親要再嫁。「詩」好比酒,看不出事實,只看到讚美母親的善良勞苦,七子自責不能安慰母心。因為寫詩的目的只想感動母親,讓她得到安慰,但究竟為的什麼,詩里根本不講。再看《小弁》的「序」:「刺幽王也。」「疏」:「幽王信褒姒之讒,放逐(太子)宜咎,其傅親訓太子,知其無罪,憫其見逐,故作詩以刺王。」「詩」:「靡(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於毛,不離於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序」和「疏」講明周幽王寵信褒姒,廢太子宜咎。「詩」里不講事實,只是說仰望的莫非父親,依靠的莫非母親,難道我不是父母的骨肉嗎?為什麼要拋棄我呢?這就說明文(或史)與詩不同,好比飯與酒的不同。即詩里不講事實,而與史不同。
也有詩里講事實,講到時、地、人,但講得跟史不同。如王維《同崔傅答賢弟》:
洛陽才子姑蘇客,桂苑殊非故鄉陌。
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
揚州時有下江兵,蘭陵鎮前吹笛聲。
夜火人歸富春郭,秋風鶴唳石頭城。
周郎陸弟為儔侶,對舞前溪歌白紵。
曲幾書留小史家,草堂棋賭山陰墅。
衣冠若話外台臣,先數夫君席上珍。
更聞台閣求三語,遙想風流第一人。
這詩是寫給崔傅和賢弟兩個人的。說他們是洛陽才子,到蘇州來作客,而桂苑在蘇州,並不是他們的家鄉。蘇州和九江在漢朝屬揚州,因而從蘇州又聯想到九江和揚州。楓樹幾回青,是說他們在蘇州住了幾年。這時期揚州有軍事;蘭陵在常州,富春在浙江,石頭城在南京(這些地方,漢代也都屬揚州),是指這次軍事所涉及的範圍。在這時期,他們兩人照樣對舞、寫字(王羲之曾在曲几上寫字)、下棋(謝安與謝玄下圍棋,用別墅作賭注),非常從容。倘講在地方上做官,先推崔傅;到朝廷上去當屬員(晉代謝瞻因三語說得好,被聘去做掾屬),要推薦賢弟。
這首詩里講到時間,不說兩人在蘇州住了幾年,卻說「九江楓樹幾回青」,幾回青就是幾年,因為要說得形象,所以說「楓樹幾回青」。為什麼不說「蘇州楓樹」卻說「九江楓樹」呢?他們兩人是住在蘇州。因為《楚辭·招魂》里有「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九江在古揚州,又聯繫到江水,所以用「九江楓樹」。這樣又同「目極千里」聯繫,所以說「一片揚州五湖白」,從蘇州聯繫到太湖、九江,加上下江(長江下游)的戰事,風聲鶴唳,就同招魂聯繫起來。這樣,「九江楓樹幾回青」有幾層意思,一是住了幾年,二是「目極千里傷春心」,三是在下江兵事中驚魂初定。歷史上寫時間就沒有這些花樣。這詩里也寫人,不說姓甚名誰,卻說周郎陸弟,說周郎指前一個有周瑜的本事,說陸弟,指後一個有陸機弟弟陸雲的文才,這同歷史也寫得不同。再看寫下江兵事,詩里不講戰事怎樣起來,怎樣影響到常州、南京和富春,只說蘭陵吹笛,常州在吹軍號;鶴唳石頭,南京嚇得風聲鶴唳;人歸富春,不知是不是有人逃到浙江去。歷史上講戰事也不能這樣講的。當然,這首詩主要不在寫下江兵事,主要是借下江兵事來做陪襯,寫出兩個人在這次戰事中的態度鎮靜,依舊歌舞、下棋、寫字,一點不驚憂,顯出兩人的能耐。但從中也可以看出,詩里寫時間、人物和事件,寫得同歷史有多麼不同。真像飯同酒的區別。
弄清楚詩的特點,有利於破除一些執著之見。《詩·河廣》:
誰謂河廣,一葦杭(同航)之!
誰謂宋遠,跂余望之。
衛女嫁在宋國,被離婚後回衛,想念她的兒子,卻不能渡過黃河去看他,所以說,誰說黃河寬,一葉葦草也可渡過去!誰說宋國遠,踮起腳來也可望到它。是反映她迫切想渡河探子的心情。《漢廣》:
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漢水上有游女,不可追求,來比漢水的廣闊,不可游過去。這兩首詩都說到水面寬廣,但不能據此認為漢水比黃河難渡。《詩·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你想念我,我可拎起下裳渡過溱水來找你。這表示對對方的熱誠,並不是說溱水可以隨便渡過去。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下:「其尤酸迂不通者,既於詩求出處,抑以詩為出處,考證事理。杜詩『我欲相就沽斗酒,恰有三百青銅錢』,遂據以為唐時酒價。崔國輔詩『與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錢』。就杜陵沽處販酒,向崔國輔賣,豈不三十倍獲息錢耶?求出處者,其可笑類如此。」詩里的酒價,有時夸富,有時示貧,不能作為考證的依據,這正是詩和史的不同。歷史裡記的要求切實可靠,應該是可以根據的;詩里往往有誇張,不能作為根據。說西周滅亡後,沒有老百姓剩下來,是一種誇張的說法。「靡有」這個「靡」(無)字,並非真無,倘認為真無,那就會因這個字而影響對這句話的理解,並因這句話的關係,影響對作者用意的理解,所以說「不以文(字)害辭(句),不以辭害志(用意)」。誇張的說法是虛的,不確實的,但不是說假話,而是表達了作者的真感情,所以讀詩不能以詞害意。
以詞害意,有的是由於知識不夠。像《三輔決錄》里講:漢靈帝在殿柱上寫:「堂堂乎張,京兆田郎。」「堂堂乎張」是《論語·子張》里稱子張的話,這裡是說京兆人田鳳像子張那樣堂堂。有一才士卻說:這是指張京兆和田郎兩人。《漢書·王莽傳贊》:「紫色蛙聲,余分閏位。」是說王莽的政權像紫色蛙聲和閏位,即是偽政權,因為古以赤是正色,紫不是正色;蛙聲比作靡靡之音,不是正音;陰曆每年多餘的日子積成閏月,不是正式的月。有一才士卻說:王莽的皮膚是紫的,聲音像蛙鳴。那也是「以文害辭,以辭害志」了。
四
山陰閻百詩,學者也。《唐賢三昧集》初出,百詩謂余曰:「是多舛錯,或校者之失,然亦足為選者累。如王右丞詩:『東南御亭(1) 上,莫使有風塵。』『御』誤『卸』,江淮無卸亭也。孟襄陽詩:『行侶時相問,涔陽(2) 何處邊。』『涔』誤『潯』,涔陽近湘水,潯陽(3) 則遼絕矣。祖詠詩:『西還不遑宿,中夜渡京水(4) 。』『京』誤『涇』,京水正當圃田(5) 之西,涇水(6) 則已入關矣。」余深韙其言,寓書阮翁。阮翁後著《池北偶談》,內一條云:詩家惟論興會,道里遠近,不必盡合。如孟詩:「暝帆何處泊,遙指落星灣。」落星灣在南康(7) 云云。蓋潛解前語也。噫,受言實難!夫遙指雲者,不必此夕果泊也,豈可為潯陽解乎?(趙執信《談龍錄》)
李太白詩:「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按《史記》言:「匈奴左方王將直上谷(8) 以東,右方王將直上郡(9) 以西,而單于之庭直代、雲中(10) 。」《漢書》言:「呼韓邪單于自請留居光祿塞(11) 下。」又言:「天子遣使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12) 。後單于竟北歸庭。」乃知漢與匈奴往來之道,大抵從雲中、五原、朔方(13) ,明妃之行亦必出此,故江淹之賦李陵,但云:「情往上郡,心留雁門(14) 。」而玉關(15) 與西域相通,自是公主嫁烏孫所經。太白誤矣。《顏氏家訓》謂:「文章地理,必須愜當。」其論梁簡文《雁門太守行》,而言「日逐康居(16) ,大宛月氏(17) 」,蕭子顯《隴頭水》而雲「北注黃龍(18) ,東流白馬(19) 」。沈存中論白樂天《長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謂峨眉在嘉州(20) ,非幸蜀路。文人之病,蓋有同者。(顧炎武《日知錄·李太白詩誤》)
【注釋】
(1) 御亭:在蘇州西。
(2) 涔陽:涔水的北岸,在湖南。
(3) 潯陽:江西九江。
(4) 京水:即河南賈魯河,自鄭縣以上稱京水。
(5) 圃田:在河南中牟東。
(6) 涇水:從甘肅流到陝西入渭水。
(7) 南康:在江西。
(8) 上谷:漢郡名,治所在河北懷來。
(9) 上郡:漢郡名,治所在陝西綏德東南。
(10) 代、雲中:漢郡名。代郡治所在河北蔚縣東北,雲中郡治所在內蒙古托克托。
(11) 光祿塞:在陰山北。
(12) 雞鹿塞:在內蒙古黃河西北岸。
(13) 五原、朔方:漢郡名,五原郡治所在內蒙古五原,朔方郡治所在內蒙古鄂爾多斯。
(14) 雁門:漢郡名,治所在山西右玉南。
(15) 玉關:玉門關,在甘肅敦煌西。
(16) 日逐:匈奴日逐王,統領西域諸國。康居:漢時西域國名。
(17) 大宛、月氏:漢時西域國名。
(18) 黃龍:在河北承德一帶。
(19) 白馬:白馬河,在河北饒陽南。
(20) 嘉州:今四川樂山。
這裡討論詩中的地名問題。上一節里談到詩與史不同,詩中的地名跟歷史上記的地名有時不一樣,如「一片揚州五湖白」,五湖即太湖,唐時的揚州在江都縣,那裡和太湖不相接,所以詩里的揚州指漢朝的揚州,用古地名,所以不能據這句詩說唐朝的揚州接近太湖。這句話里用古揚州,它的用意,是因為詩里談到當時發生戰爭,戰事牽涉到常州、南京和浙江的富陽,都屬於古揚州範圍,所以用古揚州這個地名。可見詩里用的地名,雖說和當時的地名不一樣,也有它的道理,不是可以亂來的。上一節里引王士禛的話,說詩里用地名,只取「興會神到」,也有他的道理。像上引的詩句「九江楓樹幾回青」,忽然用個九江,九江原屬楚地,《楚辭·招魂》里「湛湛江水兮上有楓」,因為想到楓樹,就從《楚辭》聯繫到九江,而九江又正在古揚州,所以一起聯上,這就是詩人的「興會」。但王士禛說這話,還有他的用意,像趙執信指出的,那就不對了。
王士禛選了《唐賢三昧集》,當時的漢學家即精於考證的閻若璩看到詩里的地名有錯字,就告訴趙執信,趙告訴王,王不以為然,後在《池北偶談》里講了,說詩里的地名「道理遠近,不必盡合」。再看看閻提出的三個地名。王維《送元中丞轉運江淮》:「東南御亭上,莫使有風塵。」題目是「轉運江淮」,御亭在蘇州西,正是江淮都運官管理稅務所管轄的範圍,寫成卸亭,沒有這個地方,是錯的。孟浩然《夜渡湘水》:「行侶時相問,涔陽何處邊。」孟浩然在渡湘江時,想到屈原的《九歌·湘君》「望涔陽兮極浦」,就問道不知涔陽在哪裡,這是很自然。倘作潯陽,在九江,那跟渡湘水就毫無關涉,不能拿詩里的地名可以不管遠近來自解了。祖詠《夕次圃田店》:「西還不遑宿,中夜渡京水。」他停在河南的圃田,半夜裡渡過京水西去,倘作涇水,一下到陝西,顯然不對。
顧炎武批評李白《王昭君》「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認為昭君嫁給北方的匈奴,不走玉門關的路,弄錯了。光看這兩句,還不能斷定李白是否真的錯了。因為唐朝人喜歡借漢指唐,如白居易《長恨歌》「漢皇重色思傾國」,借漢皇來指唐明皇。要是這兩句是借王昭君來比唐朝公主出嫁,那麼說「一上玉關道」還是對的。但詩里有「死留青冢使人嗟」,青冢只能指昭君,不能指別人;可見顧的批評是對的。江淹《恨賦》寫得比李白正確。《顏氏家訓·文章》里說:「梁簡文《雁門太守行》,乃雲『鵝軍攻日逐,燕騎盪康居,大宛歸善馬,小月送降書』;蕭子暉《隴頭水》云:『天寒隴水急,散漫俱分瀉,北注徂黃龍,東流會白馬。』此亦明珠之類,美玉之瑕,宜慎之。」這話是對的,因為雁門太守在山西,管不到西域各地,即管不到日逐王,更管不到康居、大宛、月氏;隴水在甘肅,流不到河北的黃龍、白馬。但批評「峨眉山下少人行」,卻不恰當。因為峨眉山是代四川,只是說在四川的山路上本是少行人罷了。「蔣介石躲在峨眉山上」,這個峨眉山,就是四川的代稱,所以完全可以的,倘說「太行山下少人行」就不行,因為太行山不代表四川。這說明詩里用地名與歷史不同,但不論用古地名或借用,都有一定的範圍,不能亂來的。
五
苕溪漁隱(1) 曰,「揀盡寒枝不肯棲」,或雲鴻雁未嘗棲宿樹枝,唯在田野葦叢間,此亦語病也。此詞本詠夜景,至換頭(2) 但只說鴻。正如《賀新郎》詞,「乳燕飛華屋」本詠夏景,至換頭但只說榴花。蓋其文章之妙,語意到處即為之,不可限以繩墨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九)
東坡雁詞雲,「揀盡寒枝不肯棲」,以其不肯棲,故云爾。蓋激詭之致,詞人正貴其如此。而或者以為語病,是尚可以言哉!近日張吉甫復以「鴻漸於木」(3) 為辯,而怪昔人之寡聞,此益可笑。《易》象之言,不當援引為證也,其實雁何嘗棲木哉?(王若虛《滹南詩話》)
【注釋】
(1) 苕溪漁隱:宋朝胡仔住在湖州,因號苕溪漁隱。
(2) 換頭:詞分上半闋和下半闋,下半闋的開頭稱換頭。
(3) 《易·漸卦》:「鴻漸於木。」說鴻從水邊上升,升到岸上,升到樹上,比喻官位逐步上升。這是比喻,並不說明鴻是棲在樹上的。
胡仔提到有人執著鴻雁的生活習性是不停息在樹上的,便認為蘇軾《卜算子》講孤鴻「揀盡寒枝不肯棲」的話有語病:鴻既然不會棲息在樹上,那就沒有肯不肯棲的問題。這裡接觸到另一理解詩的問題,就是詩的說法不同於科學的記載。詩人抒情,運用比喻誇張等手法,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倘作為科學記載,那就不行。同理,詩人借孤鴻來自比,借鴻雁的不棲息在樹上來比喻自己不肯去投靠人,用的是比喻和擬人手法,所以說「揀盡寒枝不肯棲」,我們正當從中體會詩人自喻的用意,不該把詩同科學記載混同起來。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注意詩人體物不該違反生活的真實。像「黃河之水天上來」,是由於詩人向黃河上游望去,看到水天相接,寫出他的真實感受;並不在說明黃河的源流,不會引起誤解。像「揀盡寒枝不肯棲」,和雁不棲在樹上的說法是符合的,也就是詩的語言並不是可以違反生活真實而隨便說的。這是又一方面。因此《易經》里說「鴻漸於木」,即大雁從水邊上升,漸漸升到樹上,是不符合真實生活的,是不恰當的。但「黃河之水天上來」,符合我們的感覺,是可以容許的,這就是詩要求生活真實而不同於科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