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忌穿鑿

一 《無題》諸詩,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絕蹤」之類是也;有戲為艷體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有實有本事者,如「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而後人題曰《無題》者,如「萬里風波一葉舟」之類是也;有與《無題》詩相連、失去本題、偶合為一者,如「幽人不倦賞」是也。宜分別觀之,不必概為穿鑿。其摘詩中二字為題者,亦《無題》之類,亦有此數種。(《李義山詩集輯評》上《無題》二首「幽人不倦賞」上紀昀批) 清朝人紀昀把李商隱詩集中的《無題》詩全面看了一下,按詩的內容分為五類。指出對李商隱的《無題》詩,應該按照詩的內容來看,不要一概認為有寄託,作穿鑿附會的解釋。李商隱的《無題》詩,有確有寄託的,因此有人就把他沒有寄託的,也說成有寄託。「四人幫」的御用文人梁效、聞軍在「四人幫」控制下的《歷史研究》1975年2期上的《論李商隱的〈無題〉詩》,便是影射史學、陰謀文學的一例。他們借《無題》詩「相見時難別亦難」那首,說:「那種深沉的孤憤心情,常常直接針對著阻隔君臣遇合的腐朽勢力迸發出來。」又說:「他還有一首《無題》『來是空言去絕蹤』,也是抒寫這種君臣遇合受到阻隔的孤憤心情的。」於是引了《涉洛川》的「宓妃漫結無窮恨,不為君王殺灌均」、說「李商隱明確主張除掉灌均,他的矛頭所指是清楚的」,「四人幫」的御用文人,就這樣捏造了一個所謂「阻隔君臣遇合」的無稽之談。其實,李商隱先是做秘書省校書郎的小官,調弘農尉,接著跟王茂元到河陽去掌書記,跟鄭亞到桂州去當觀察判官,還朝補太學博士,又跟柳仲郢到東川去當記室。他除在朝做小官外,長期在外做幕僚,根本談不上什麼「君臣遇合」。因為所謂「君臣遇合」,是指直接和君主打交道的大臣,受到君主的信任,而一般小官連君主的面也見不到,根本談不上「君臣遇合」。至於「宓妃漫結無窮恨,不為君王殺灌均」,這個「君王」指陳王曹植,灌均是曹丕派去監視曹植的,他「奏(曹)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請曹丕辦他的罪。這裡當指朝廷上的兩派鬥爭,曹植是曹丕的弟弟,灌均是曹丕的親信,這兩人都跟做小官的李商隱地位懸殊,他們跟李商隱本人無關,也跟他的《無題》詩無關。 再就「四人幫」御用文人所提出的兩首《無題》詩看,一首是: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紀昀批:「此亦感遇之作。」何焯批:「東風無力,上無明主也;百花殘,己將老至也;落句其屈子《遠遊》之思乎?」又批「東風無力」一聯道:「謂光陰難駐,我生行休也。」這兩家都認為這是有寄託的詩。「東風無力」不論是指君權落到太監手裡也好,是指唐朝衰落也好,只是一般地感嘆人才的受摧殘,都談不到「阻隔君臣遇合」。另一首: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這首詩的題目是《無題四首》,第四首是: 何處哀箏隨急管,櫻花永巷垂楊岸。 東家老女嫁不售,白日當天三月半。 溧陽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後同牆看。 歸來輾轉到五更,梁間燕子空長嘆。 這四首《無題》詩的用意,在第四首里點明了。第四首說,貴族的溧陽公主十四歲就出嫁了,而東家女因沒有地位,已成老女卻還嫁不出去。這是感嘆自己像東家老女嫁不出去,即在仕途上的不得意。結合這一首,可以看到前一首「相見時難」的用意,「百花殘」「雲鬢改」都是指老女說的,托青鳥去探看,為老女出嫁的事,即為自己出仕的事,蓬山是自己想望的地方。當然,李商隱的出仕,是想建功立業的,所以有「春蠶到死」的比喻,即目的不能達到死不甘心。把「老女嫁不售」的意思跟「來是空言」聯繫起來,可能是希望有力的人提拔,像令狐綯那樣的人原是跟他有交往的,但「來是空言去絕蹤」,不和他交往了,他去信求情,只給他留下夢想而已。他求的只是像令狐綯那樣的人的提拔,根本與「君臣遇合」無關。 再回到紀昀的批語,紀昀指出李商隱的《無題》詩有五類,上面舉出的兩首是有寄託的,是一類。還有一類是戲為艷體而沒有寄託的,如《無題》: 近知名阿侯,住處小江流。 腰細不勝舞,眉長惟是愁。 黃金堪作屋,何不作重樓。 紀昀批:「藏於屋中,人不得見,樓上則或得見矣,此小巧弄姿,無關大雅。」這是寫一個搔首弄姿的女子,想嫁個富家郎住在金屋裡,那麼不如住在樓上讓人家看見了,好來娶去。所以是戲為艷體。還有一類是確實有本事的,即不是有寄託,是反映自己生活的,如《無題二首》: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台類轉蓬。 聞道閶門萼綠華,昔年相望抵天涯。 豈知一夜秦樓客,偷看吳王苑內花。 紀昀批:「二首皆狎邪之作,無所寓意,深解之者失之。」紀昀認為這《無題二首》是連在一起的,同前面舉出的《無題四首》是連在一起的一樣。四首中的第四首點明「老女嫁不售」,說出詩的含義;這二首中的第二首,也點明含義。紀昀把第二首中的秦樓吳苑比作狎邪(妓院),認為是狎邪之作。倘真如他說的,對於狎邪中的女子,怎麼不敢正視卻要偷看呢?只有對於貴族的女子,才不敢正視。對於狎邪中的女子,怎麼說「身無彩鳳雙飛翼」呢?只有對貴族中的女子,才恨自己沒有雙飛翼,不能飛到她那兒去。所以,把秦樓吳苑比作狎邪,是講不通的。「秦樓客」指蕭史娶了秦穆公的女兒,可以比作李商隱娶了王茂元的女兒,那麼這位仙女萼綠華又是誰呢?又怎麼和他「心有靈犀一點通」呢?這兩首究竟指什麼還不清楚,與其武斷,不如缺疑。 還有失去本題而後人題曰《無題》者,如《無題》: 萬里風波一葉舟,憶歸初罷更夷猶。 碧江地沒元相引,黃鶴沙邊亦少留。 益德冤魂終報主,阿童高義鎮橫秋。 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 這首詩的用意在最後兩句,懷古就是懷念「益德冤魂」「阿童高義」。「益德」是張飛,他在起兵攻吳時,被部下將官所殺,所以只有冤魂報主。「阿童」指晉國將軍王濬,他在任巴郡太守時,「巴人生子皆不舉,濬嚴其科條,寬其徭役,所活數千人」,所以稱高義。「思鄉」指上文的「憶歸」。「憶歸初罷」,當指他去東川當幕僚時,想到張飛、王濬的報主建功,「人生豈得長無謂」,希望也有所作為。所以這是感懷一類的詩,不是《無題》詩。有與《無題》詩相連,失去本題,偶合為一者,如《無題二首》: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 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 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 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 幽人不倦賞,秋暑貴招邀。 竹碧轉悵望,池清尤寂寥。 露花終裛濕,風蝶強嬌嬈。 此地如攜手,兼君不自聊。 這裡第一首寫一個女子是《無題》,第二首寫幽人的賞玩景物,竹碧池清,露花風蝶,不是《無題》詩,是失了題,和前一首《無題》詩混在一起了。 紀昀的批語,把《李義山詩集》中所有的《無題》詩,按照內容分為五類,這樣可以幫助我們認識李商隱的《無題》詩,防止作穿鑿附會的理解,也可以幫助我們識破別有用心的影射。 二 《唐詩紀事》云:「或說此詩(1) 為議時之作,謂『太乙近天都(2) ,連山接(3) 海隅』,言勢焰盤據朝野也。『白雲回望合,青靄(4) 入看無』,言有表而無其內也。『分野中峰變(5) ,陰晴眾壑殊』,言恩澤偏也。『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言畏禍深也。」其說甚鑿。 王友琢崖(6) 嘗辟之曰:「詩有二義,或寄懷於景物,或寓情於諷諭,各有指歸。乃好事之徒,每以附會為能。無論其詩之為興為賦為比(7) ,而必曲為之說,曰:此有為而言也,無乃矯誣實甚歟?試思此詩,右丞(8) 自詠終南,於人何預,而或者云云若是。彼飛燕興讒於太白(9) ,蟄龍騰謗於眉山(10) ,又何怪焉? 「黃山谷謂杜子美詩妙處,乃在無意於文。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蟲魚,以為物物皆有所託,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11) 矣。」斯言也,豈僅讀杜者當奉為金科哉!(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終南山》) 【注釋】 (1) 此詩:王維《終南山》詩。 (2) 太乙:終南山的別稱。天都:天帝住處。這句狀山高。 (3) 接:當作到。 (4) 青靄:雲氣。 (5) 分野:按照天上星宿來劃分地上區域。中峰變:中峰的兩面發生變化,分屬兩個分野。 (6) 王友琢崖:清代王琦,字琢崖,以注李白詩著名。 (7) 賦、比、興:參見「賦陳」「比喻」「興起」。 (8) 右丞:即王維,曾官尚書右丞。 (9) 「彼飛」句:見李白《清平調》:「可憐飛燕倚新妝。」用漢朝趙飛燕來讚美楊貴妃的美。高力士向楊貴妃進讒言,說李白用趙飛燕來侮辱她,李白因此被放逐。 (10) 「蟄龍」句:見蘇軾《詠檜》:「根到九泉無曲處,人間惟有蟄龍知。」御史李定、王珪等以為毀謗皇帝。參見「比喻」三。眉山:蘇軾,眉山人。 (11) 委地:拋棄在地上。 有的詩詞,表面上在寫景物,實際上是詠時事,是有寄託的;也有的詩詞,詩人就是讚美風光的美好、祖國河山的壯麗,並不是詠時事。但有的讀者深求作品的寓意,向單純寫景物的詩詞中去追求寄託,不免發生種種穿鑿附會的說法,引起了對詩詞理解上的混亂。 古代有不少傳誦的詩詞,它的寫作年月和寫作時的背景都無從查考,因此不能不從詩詞本身來考慮。有寄託的,即使著重在描寫景物,一般總會從描寫中透露出一點消息來的,透露的手法有下列各種: (一)著重寫景物,中間插進幾句寄託的話,暗示寫景是有寓意的。如辛棄疾的《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寫春末景象,中間插進「蛾眉曾有人妒」,「玉環飛燕皆塵土」,不是寫景,透露出全詞是有寄託的。 (二)著重寫景物,但從所用的典故里透露出寓意來。如王沂孫《齊天樂·蟬》,全首都是寫蟬,其中說:「銅仙鉛淚似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漢武帝在長安造銅人捧露盤來承受露水,蟬是吸風飲露的,所以這個典故也是詠蟬。銅仙即銅人,相傳漢亡後,魏明帝把銅人搬到洛陽去,銅人眼中流淚,歷來用它作亡國之痛的典故。這是從用典里透露出這詞有寄託。 (三)從語氣和感慨里透露。如陸游《卜算子·梅》:「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這裡在詠梅,可是說的話很有感慨,從中看出他是用梅花來自比,是有寄託的。 總之,真有寄託的詩,總有一點消息透露出來的。要是全篇都是寫景物,沒有一點寄託的意思透露出來,那就不要去追求寄託,避免牽強附會。 王維的《終南山》詩:「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說終南山高到接近天帝的都城,山脈綿延直到海邊,極言山的高大。「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四面望出去白雲連接著,遠看青色的雲氣,走近卻看不見了。「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在中峰的兩面就屬於兩個區域,在同一山里各山谷的陰晴就不一樣。「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山這樣大,當天來不及回去,所以要問樵夫找個住處。整首詩里沒有透露出一點寄託來,就不必從中去找寄託。 有人硬要去找寄託,那一定會弄得穿鑿附會,前後矛盾。像說頭兩句指勢焰盤據朝野,那當然是指李林甫、楊國忠那樣的人,那又怎麼會「青靄入看無」——「有表而無其內」呢?倘虛有其表而沒有實際,那就說不上勢焰盤據朝野,也不必要去避禍了。這裡指出穿鑿附會的說法,結合全篇來講是講不通的。 三 元趙章泉澗泉選唐詩絕句(1) ,其評註多迂腐穿鑿。如韋蘇州(2) 《滁州西澗》一首,「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以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之象。以此論詩,豈復有風雅(3) 耶?(王士禛《唐人萬首絕句選》凡例) 【注釋】 (1) 章泉:趙蕃,字昌父,號章泉。澗泉:韓淲,字仲止,號澗泉。 (2) 韋蘇州:即韋應物,官蘇州刺史,因稱。 (3) 風雅:《詩經》中有「國風」和大小「雅」,風雅指詩,這裡指詩意。 韋應物《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詩人特別喜愛西澗的景物,那裡有澗邊幽草,深樹黃鸝,春潮帶雨,野渡舟橫。這首詩給我們展開一幅畫面,可以說是詩中有畫。從詩里看不出有什麼寓意來。把它說成君子在下小人在上,那不但下兩句不容易解釋,也跟傳統的說法不合。黃鸝即黃鶯,在樹上叫有鶯遷的說法,本於《詩·伐木》的「出自幽谷,遷於喬木」。並不把它比小人。這樣講,不光穿鑿,也把詩中有畫的美的意境破壞了,所以說「豈復有風雅耶」,不再有詩意了。 四 固哉,皋文之為詞也(1) !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2) ,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3) 。阮亭(4) 《花草蒙拾》謂:「坡公命宮磨羯(5) ,生前為王珪、舒亶輩所苦(6) ,身後又硬受此差排(7) 。」由今觀之,受差排者,獨一坡公已耶?(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 【注釋】 (1) 固:固執。皋文:清張惠言字,他編有《詞選》,這裡指摘的,都是《詞選》中評語。 (2) 飛卿:溫庭筠字。永叔:歐陽修字。子瞻:蘇軾字。 (3) 深文羅織:編織成罪狀,這裡指評語的牽強附會。 (4) 阮亭:王士禛號。 (5) 坡公:東坡的尊稱。命宮磨羯:磨羯宮,天上星宿名,命運在磨羯宮裡,指命運不好,受到種種折磨。 (6) 王珪、舒亶要陷害蘇軾,摘出他詩中的話,參見「比喻」三。 (7) 差排:拉扯、折磨。 溫庭筠《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這首詞寫一個富家女子,她還沒有妝扮,所以眉山上畫的黛色顯出重疊來,額上塗的黃色有明暗,當時的富家女子是畫眉塗額黃的。頭沒有梳,鬢髮落到面頰上。她懶懶地起來畫眉妝扮。妝扮好了,插上花,用前後鏡子照著,花和人面交相映照,顯得很美。她穿的繡羅襦上,新貼上一雙金鷓鴣鳥。這首詞,從懶起里透露人物感情,她的物質生活很富裕,精神生活是空虛的,所以顯得懶散。從新貼的雙雙金鷓鴣里,透露出她是孤獨的、苦悶的。此外,就看不出有別的什麼深意。 張惠言《詞選》里評道:「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長門賦》。『照花』四句,《離騷》初服之意。」把這首詞里寫的女子比作有才能而不得志的士人,把「照花」四句比作屈原《離騷》的「退將復修吾初服」,就是政治上不得志,退而加強德性的修養。這個意思在詞里看不出來。從整首詞看,也沒有透露出士不遇的消息。因此,這種深求的說法是不足取的。 歐陽修的《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這首詞也寫一個女子給關在深深的庭院裡。她的丈夫騎著玉勒雕鞍的馬在外遊蕩不歸,她登上高樓也望不到丈夫遊蕩的處所。在這春天將盡的風雨里,擔心自己青春的消逝,無可告訴,寫出滿腔痛苦的心情。 這首詞,張惠言在《詞選》里評道:「『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悟』也;章台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把「庭院深深」說成是屈原《離騷》中講的「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悟」。宮中變得非常深遠,楚懷王又不覺悟,屈原被放逐,感嘆見不到懷王。這樣解釋,顯然和詞意不合。詞里講那個女子被關在深深庭院裡,要是把女子比作不得志的士人,比作屈原一類人,那又怎麼牽扯到楚懷王在深宮裡不容易見到呢?這個開頭就講不通。這個女子被關在深深庭院裡,無可告訴,所以淚眼問花,花也在飄零,不能回答她,是借花來襯托自己的痛苦,怎麼又牽扯到宋朝韓琦、范仲淹的被排擠呢?用不相干的作品來比附,這顯然也是講不通的。 五 坡孤鴻詞(1) ,山谷以為非吃煙火食人句,良然。「鮦陽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此與《考槃》相似」(2) 云云。村夫子強作解事,令人慾嘔。韋蘇州《滁州西澗》詩,迭山亦以為小人在朝、賢人在野之象,令韋郎有知,豈不叫屈!(王士禛《花草蒙拾》) 以《考槃》為比,其言非河漢(3) 也。此亦鄙人所謂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譚獻《譚評詞辨》) 東坡《卜算子》云:「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定。時有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時東坡在黃州,固不免淪落天涯之感。而鮦陽居士釋之云:「……字箋句解,果誰語而誰知之?雖作者未必無此意,而作者亦未必定有此意,可神會而不可言傳。斷章取義則是,刻舟求劍則大非矣。」(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續編》一) 【注釋】 (1) 蘇軾《卜算子》有「縹緲孤鴻影」句。 (2) 鮦陽居士:姓名未詳,見張惠言《詞選》引。「此與《考槃》相似」是張惠言的話。《考槃》:《詩經》篇名,那首詩讚美賢人隱居山間,心胸寬泰,毫無憂戚意。 (3) 河漢:銀河,喻距離遠。 蘇軾《卜算子》在講什麼,吳曾《能改齋漫錄》里說,張文潛去問潘邠老,懂得了它的意思,作了一首詩說: 空江月明魚龍眠,月中孤鴻影翩翩。 有人清吟立江邊,葛巾藜杖眼窺天。 夜冷月墮秋蟲泣,鴻影翹沙衣露濕。 …… 根據這詩來看,這首詞是說:在夜深人靜時,缺月掛在桐樹上,有個幽人在月下徘徊,有孤鴻在飛。孤鴻驚起回頭,有恨無人懂得。它不肯棲宿樹枝,卻寧可棲在寂寞沙洲上。說孤鴻有恨,實際是詩人自己有恨的反映,說孤鴻不肯在樹枝棲宿,含有自己不肯隨便投靠人,寧願在貶謫中過寂寞的生活之意。這是觸景生情,詩人借孤鴻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像這樣的寓意,在詞中是看得出來的。 鮦陽居士不是這樣解釋的,他說「缺月」諷刺政治不清明,「漏斷」諷刺時局黑暗,這在詞里看不出來,就牽強了。張惠言說它同《考槃》相似,《考槃》講賢人樂於隱居山間,而這首詞說明有恨,情緒並不一樣。 這裡又接觸到另一個問題,就是對作品的解釋是一事,從作品中引起觸發是另一事。由於作品通過形象來表現,讀者讀作品時接觸到作品中的形象,讀者可以用自己的生活經驗和感受賦予形象以各種新的意義,這可以說是讀者的再創造。這種再創造所賦予的含義,不一定是原作所有。比方歐陽修的《醉翁亭記》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蔭,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我們指出有人別有用心時說「醉翁之意不在酒」,說事情弄清楚了叫「水落石出」,這樣說已經不是原作的意思,不能用來解釋《醉翁亭記》中的原句。因此,在解釋原作時要嚴格按照原作的意思,不該斷章取義,離開原作而憑自己的感受來說。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張惠言的評語是穿鑿附會。 另一方面,離開了解釋原作,那麼在某種情況下,「斷章取義」也可以容許。比方把「水落石出」說成把事情弄清楚了,那是借用這句話賦予新的意義,是可以的。所以說「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作者未必有這個意思,但讀者在他的再創造中卻可以產生這種意思。所以說「斷章取義則是,刻舟求劍則大非矣」。但張惠言是結合原作來解釋,認為原作就是這個意思,那就錯了。 對於蘇軾《卜算子》詞,還有「揀盡寒枝不肯棲」所引起的討論,參見「忌執著」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