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隔與不隔

一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矣。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1) ,「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處惟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游》詠春草上半闋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雲「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則隔矣。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寫情如此,方為不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寫景如此,方為不隔。(王國維《人間詞話》) 【注釋】 (1) 《謝氏家錄》說:謝靈運「在永嘉西堂,詩思竟日不就,寤寐間,忽見(謝)惠連,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嘗云:『此語有神助,非我語也。』」(見鍾嶸《詩品》中)謝靈運也喜歡用力雕飾,這句寫得自然,所以故神其說。 抒情寫景怎樣才寫得真切不隔?怎樣就有隔膜?謝靈運《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這兩句話不用典故,容易懂,寫出蓬勃春意。薛道衡《昔昔鹽》:「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也不用典,寫出樓中少婦因丈夫出征一去無消息、寂寞孤苦的心情。歐陽修《少年游》的上半闋,寫一位婦女憑高望遠,語語都在目前,所以是不隔。陶淵明《飲酒》第五的「採菊東籬下」,也是真切地寫出所見所感。斛律金的《敕勒歌》寫陰山下的景色「天似穹廬」等句,不僅寫得很形象,也寫出草原風光。 這裡舉出《古詩十九首》中的「生年不滿百」等句,主要是說明作者把心裡的真實感情表達出來,一點不掩飾。前四句說人生短促,還不如及時行樂。後四句說求仙虛幻,還不如飲酒和講究衣著。王國維認為這些話是很可鄙的,一般人是不肯說的,作者敢於不加掩飾地說出來所以說不隔。王國維和過去的很多文人一樣,認為像《古詩十九首》那樣能夠把真情寫出來就是好詩。其實光是不隔不能決定一首詩的好壞。像上舉的兩首,由於作者的志趣低下,只能給讀者帶來不好影響,雖然寫得真切不隔,並不可貴。 這裡舉「謝家池上,江淹浦畔」為隔的例,主要是因為它用典。謝靈運有「池塘生春草」句,所以「謝家池上」就是指春草。江淹的《別賦》里有「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因此「江淹浦畔」也是指春草。這樣用典不容易懂,表情不真切,所以說隔。 對於隔與不隔還有兩個問題: (一)是不是用了典就是隔,就是不真切? (二)是不是不用典就是不隔? 《人間詞話》里還有一段話:「以《長恨歌》之壯采,而所錄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才有餘也。梅村歌行,則非錄事不辦。白吳優劣,即於此見。」白居易的《長恨歌》寫楊貴妃和唐明皇的故事,裡面只有「小玉」「雙成」用典;吳偉業寫了很多敘事詩,其中的《圓圓曲》寫陳圓圓的故事,是繼承《長恨歌》的寫法的,裡面卻用了大量典故。也就是《長恨歌》不隔而梅村歌行隔,所以說梅村歌行不如《長恨歌》。從這些作品來看,王國維雖然只著眼在用典上,但他這樣講還是有理由的,不過這並不是說,用了典就是隔,就是不真切。 用典有兩種:一種是隔的,一種是不隔的。如李商隱的《錦瑟》:「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用了兩個典故,不懂典故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這是隔。懂得了這兩個典故,知道一個說莊周夢裡變成蝴蝶,一個說望帝杜宇死後化為悲啼的杜鵑鳥,但還是弄不清它是什麼意思,這又是一種隔。(參見「形象思維」)李商隱《無題》:「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照注釋,這兩句都有出典,那麼也是用典了。可是光看字面意思也很清楚,說那女子用團扇來遮掩也難掩她的嬌羞之態,明明看得見,可是她坐車走了,卻無法接談。這兩句用典而並不隔。好的用典,看不出用典的痕跡。如魯迅《自嘲》:「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孺子牛用《左傳》中齊景公模仿牛給他的孩子牽著的故事,可是我們即使不知道這個典故,並不妨礙我們了解這句詩的含意,這樣用典入化,即使用典也不隔。有些印象派的詩,即使用白話寫,不用典,卻寫得迷離惝恍,也是隔的。 二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為東坡所譏也。(1) (王國維《人間詞話》) 沈伯時《樂府指迷》云:「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為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為耶?宜其為《提要》所譏也。(同上) 說某物,有時直說破,便了無餘味,倘用一二典故印證,反覺別增境界。但斟酌題情,揣摩辭氣,亦有時以直說破為顯豁者。謂詞必須用替代字,固失之拘,謂詞必不可用替代字,亦未免失之迂矣。美成《解語花》「桂華流瓦」句,單看似欠分曉,然合下句「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觀之,則寫元夜明月,而兼用雙關之筆,何等精妙!雖用替代字,不害其為佳。(蔡嵩雲《樂府指迷箋釋》) 【注釋】 (1) 少游(秦觀)自會稽入都見東坡(蘇軾)。東坡問作何詞,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黃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 書上講的話,有時是有為而發,我們要體會它的用意,光看字面,往往會看到這些話有片面性,忽略了它的用意,未免可惜,當然我們也應該注意這些片面性。比方沈義父的《樂府指迷》主張用代字,確實有片面性,舉的例子也不一定恰當。比方用「紅雨」「劉郎」來代桃,其實「紅雨」是指桃花亂落,要是講桃花盛開,就不能用「紅雨」;「劉郎」是講劉晨、阮肇入山採藥,迷了路,在山上采桃子吃,後來碰到仙女的故事,更不宜隨便用。至於「章台柳」指唐朝長安章台街上的歌女柳氏,更不宜隨便用來代柳樹;「灞岸」是長安灞橋,唐朝人多在這裡折柳送別,也不宜隨便用來指柳樹。再像他主張用代字的說法,更不妥當,所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批評他:「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轉成塗飾,亦非確論。」塗飾好像面上搽粉點胭脂,反而把原來的美掩蓋了,這就是王國維反對的隔。但說沈義父的用意在「避鄙俗」,恐不確切。沈在《樂府指迷》的開頭說:「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就是認為寫詞要含蓄、婉轉,不要顯露、直突,這個意思還是可取的,只是他的說法有毛病。 王國維反對用代字,為了避免隔,為了使詞的形象鮮明,有境界,這個意見是好的。但他並不一概反對所有的代字和用典,比方《人間詞話》認為「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為最工」。但《水龍吟》里的「落紅難綴」,「紅」是「花」的代字;「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就用唐代金昌緒《春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這是用典。可見用代字和用典,在詩詞里很難避免。詩詞受韻律的限制,比方要說「桃花亂落」,是四個字,但限於字數,只能用兩個字時,用「紅雨」正好,所以一切都不該絕對化。王國維反對的,是把用代字作為一種寫詞的方法提出,主張都要用代字罷了,這個意見是對的。 蔡嵩雲認為沈義父跟王國維都不對,各打五十板,不公正。沈義父把用代字作為一種寫詞的方法提出來是不對的,縱然他的意見里也有可取的成分,王國維針對這點提出批評是對的。對於王國維的批評,不應該理解作他反對一切用代字,應該看他的主要方面,即反對用代字作為一種寫詞的方法。至於「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桂華」代月光,「素娥」代月兒。纖雲散了,月兒更亮了,月光在瓦上流動,為什麼說境界極妙?這首詞是寫元宵的燈市,「花市光相射」,「簫鼓喧人影參差」,燈光照耀,遊人擁擠,在這時候,作者周邦彥(美成)還注意到月光照在宮殿的琉璃瓦上,光彩閃耀,像在流動一樣。當時作者在荊南,回想京里元宵節的熱鬧情形,想到「桂華流瓦」,含有對京朝的懷念,有感情,所以說有境界吧。因此,「桂華」改成「月華」也可以,不必定用代字。用「月華」比「桂華」更不隔,還是王國維說得對。 總之,寫景的詩詞,以少用代字或典為宜。感事抒懷的作品,意思多,感情深,而詩詞的篇幅短,容納不下,需要加以濃縮,那就免不了要用代字、用典,一切看具體情況而定。 三 「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杜用事入化處。然不作用事看,則古廟之荒涼,畫壁之飛動,亦更無人可著語,此老杜千古絕技,未易追也。(《詩藪內篇》卷四) 杜甫《禹廟》:「禹廟空山里,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三四(句),孫莘老云:「苞橘柚,驅龍蛇皆禹事(1) 。」愚按:妙在只是寫景,有意無意。(浦起龍《讀杜心解》卷三之四) 【注釋】 (1) 苞橘柚:本於《書·禹貢》:「厥包橘柚。」指把橘柚包裹好進貢。苞,通包。驅龍蛇:本於《孟子·滕文公》:「(禹)驅蛇龍而放之菹(澤中有水草處)。」 「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兩句用了典故,都是根據古書里記載大禹的事。可是看不出它是用典,因為這兩個典故正好配合著眼前景物,庭中有橘柚,壁上畫龍蛇,是寫景。這樣用典,不光不隔,還使人忘掉他在用典,所以說已入化境,說好像在有意用典,又像無意用典。它的好處是,對於看不出它在用典的,同樣可以欣賞它寫古廟的景物,領會詩人的感情;對於看出它是用典的,就覺得這兩句的意味更深厚。這樣才是用典成功的一例。 意新語工 聖俞嘗語余(1) 曰:「詩家雖率意(2) ,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3) 矣。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 余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4) 。雖然,亦可略道其仿佛(5) 。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6) ,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7) ,豈不見於言外乎?」(歐陽修《六一詩話》) 【注釋】 (1) 聖俞:宋詩人梅堯臣字。余:歐陽修自稱。 (2) 率意:任意寫作。 (3) 至:功夫到家,技巧極好。 (4) 「殆難」句:幾乎很難具體指出來說明。 (5) 「亦可」句:也可以約略說個大概。 (6) 駘(dài)盪:舒適安閒。 (7) 羈、旅:因事牽留在外作客。 作品中寫景、抒情、達意,要怎樣才算好,這裡提出一個標準:「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就是要把不容易描寫的景象,形象生動地寫得使讀者像親自看到一般;作者所要表達的情意,含蓄在形象里,讓讀者通過形象去領會。 賈島《題皇甫荀藍田廳》:「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武功縣中作》之一:「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這些話只是描寫山居生活,從這裡看不出作者的感情,所謂「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這點沒有做到。要用這四句來表現山城荒涼、官況冷落,可以說並不成功。因為從這四句里看不出作者是在寫官況。「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上句寫縣城的古老,次句寫官況的清貧,官坐的馬餓得瘦瘦的,含蓄地透露出官的窮困,做到「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所以比前四句寫得好。 嚴維《酬劉員外見寄》里用「柳塘春水」「花塢夕陽」來寫出春天景色,這是選擇得比較好的。成蔭的綠柳搖曳在綠波春水上,夕陽照在百花爭艷的花塢里,這景象是有代表性的。作者再用「漫」和「遲」來作描繪。「漫」是春水瀰漫,綠波浩渺,襯著柳蔭,更顯得春色的美好。「遲」是遲遲,花塢里的夕陽遲遲沒有下去,好像對花塢的留戀似的,這裡反映出作者的心情,是作者不願夕陽下去,是作者對花塢的留戀。這樣選擇有代表性的景物,反映出作者感情,情景交融地寫出春天的迷人景色,所以是寫得成功的例子。溫庭筠《商山早行》寫在雞叫聲中,住在茅店的旅人就起來了,這時天上還掛著月亮,天還沒有亮,人就要趕路了,人的腳跡印在板橋的濃霜上。只寫具體事物,旅客的辛苦就完全寫出來了。賈島《暮過山村》,寫「怪禽啼曠野」,說明山村里看不到人,聽不到人聲,連雞鳴狗叫聲也沒有,只聽到怪鳥的叫,透露一個人走山路的害怕心情。接下去寫「落日恐行人」,在這樣內心害怕里,又碰上太陽要落山,天快黑了,心裡更顯得害怕。這是透過形象來反映心情的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