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形象思維
虞世南《詠蟬》:「垂 (1) 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沈德潛批:「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唐詩別裁》卷四)
陳子昂《登幽州台(2) 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鍾惺批:「內『不見』好眼,『念天地之悠悠』,好胸中。」(《唐詩歸》卷一)
王維《鹿柴(3)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鍾惺批:「『復照』妙甚。」(同上卷九)
李商隱《蟬》:「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紀昀批:「起二句,意在筆先。前四句寫蟬,即自喻,後四句自寫,仍歸到蟬。隱顯分合,章法可玩。」朱彝尊批:「三四一聯,傳神空際,超超玄著(4) ,詠物最上乘(5) 。」(《李義山詩集輯評》卷上)
李商隱《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6)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李商隱《錦瑟》一篇,古來箋釋紛如。……多以為影射身世。何焯因宋本《義山集》舊次,《錦瑟》冠首,解為:「此義山自題其詩以開集首者。」(見《柳南隨筆》卷三,《何義門讀書記·李義山詩集卷上》記此為程湘衡說。)視他說之瓜蔓牽引、風影比附者,最為省淨。竊采其旨而疏通之。自題其詩,開宗明義,略同編集之自序。拈錦瑟發興,猶杜甫《西閣》第一首:「朱紱猶紗帽(7) ,新詩近玉琴(8) 。」錦瑟玉琴,殊堪連類。首二句言華年已逝,篇什猶留,畢世心力,平生歡戚;清和適怨(9) ,開卷歷歷。「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此一聯言作詩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如飛蝶征莊生之逸興,啼鵑見望帝之沉哀,均義歸比興,無取直白。舉事宣心,故「托」;旨隱詞婉,故易「迷」。此即十八世紀以還,法國德國心理學常語所謂「形象思維」,以「蝶」與「鵑」等外物形象體示「夢」與「心」之衷曲情思。「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一聯言詩成之風格或境界,如司空圖所形容之《詩品》。《博物志》卷九《藝文類聚》卷八四引《搜神記》載鮫人能泣珠,今不曰「珠是淚」,而曰「珠有淚」,以見雖化珠圓,仍含淚熱,已成珍玩,尚帶酸辛,具寶質而不失人氣;「暖玉生煙」,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堅冷。蓋喻己詩雖琢煉晶瑩,而真情流露,生氣蓬勃,異於雕繪奪情、工巧傷氣之作。若後世所謂「昆體」(10) ,非不珠光玉色,而淚枯煙滅矣!珠淚玉煙亦正以「形象」體示抽象之詩品也。(錢鍾書《馮注玉溪生詩集詮評》未刊稿)
【注釋】
(1) :帽帶結好後掛在頷下部分,蟬的嘴像掛在頷下的帽帶。
(2) 幽州台:即燕昭王築的黃金台。萬歲通天元年(696),建安王武攸宜率大軍攻契丹,陳子昂參謀軍事。子昂屢次進計,攸宜怒,徙署軍曹。子昂因登幽州台作歌。
(3) 鹿柴:即鹿柵,養鹿處。
(4) 玄著:奇妙的創作。
(5) 上乘:佛教稱最高的覺悟為上乘,指第一流作品。
(6) 「望帝」句:蜀國望帝死後魂化為杜鵑鳥。
(7) 朱紱:官印的帶子。紗帽:當時隱居人戴的帽子。即一做官就退隱。
(8) 近玉琴:用琴音比詩。
(9) 「清和」句:琴音有清麗的、和諧的、調適的、哀怨的。
(10) 昆體:宋初楊億、劉筠等所作唱和的詩,效李商隱體,稱《西崑酬唱集》。
「形象思維」就是用具體事物的形象來表達抽象的思想感情。從上面舉出的幾首詩看,有幾種表達方法。
(一)只寫形象,從形象中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
(二)主要寫思想感情,沒有描繪具體形象,但從抒寫的思想感情中含蘊著具體形象,從而感到詩中所寫的思想感情不是抽象的,是跟喚起的具體形象結合的。
(三)既寫形象,也寫自己的思想感情,通過兩者的結合來表達。
一 只寫形象
如虞世南的《詠蟬》,寫蟬飲露水,在高樹上叫,所以聲音傳得遠。作者的思想沒有說出,只是從詠蟬中透露出來。「居高」的「高」有兩方面,一方面跟「飲清露」聯繫,一方面跟疏桐聯繫。露是清的,桐是高潔的,所以沈德潛批「尊其品格」。古代本有鳳凰非梧桐不棲的說法。所以這個「高」不光是地位高,還要品格高。品格不高,非常醜惡,即使地位高也不行。品格高而地位高,他的聲音的影響才大。這個意思透過蟬的形象來表達,是形象思維。這是詠物,也有寫景的,像王維的《鹿柴》寫空山、深林、日光返照青苔,還聽到人語,作者的思想感情沒有直接寫出。但從這些景物中間,顯出環境的幽靜、作者心情的安閒,所以他才會注意到「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這是從寫的景物中透露心情,也就是用形象來表達情思的形象思維。
從這兩首詩看,作者寫的是形象,但作者選擇這些形象來寫時,主要不是要寫蟬的形象,不是要寫空山、深林、日光、青苔,而是作者對這些形象產生了思想感情,借這些形象來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這才構成形象思維。虞世南「居高聲自遠」的思想,當它沒有跟詠蟬結合的時候,是抽象的邏輯思維,是他從生活經歷中概括出來的。假使他寫一篇居高聲遠論,那就屬於邏輯思維。當他把這個邏輯思維和詠蟬結合起來,借蟬來表達時,這就成為形象思維。因此,形象思維與邏輯思維不是絕然分開的。「居高聲自遠」這種思想,是作者從生活中得來的,作者在唐太宗手下做秘書監,深得唐太宗的信任和稱讚,他的聲譽和他的地位有關,也和他的品格有關。他從生活經歷中體會到這種「居高聲自遠」的邏輯思維,一朝與蟬的居高聲遠的形象結合,這樣構成的「詠蟬」,這種居高聲遠的思想就不再是抽象概念,成為形象思維了。王維的《鹿柴》,它的形象思維不是這樣。他從空山、深林和返照中,體會到一種幽靜的境界,反映出作者愛好這種境界的心情,這就構成形象思維。這種心情,就是從空山、深林的形象中產生的,並不是作者從生活中體會到某種邏輯思維,再把它和生活中的某種形象結合而產生的。這好比拍藝術照片,藝術照片不能看到什麼景物就拍,是有選擇的,不光對所拍的景物有選擇,還要注意光線、距離和拍的角度,這些選擇,就有邏輯思維在起作用。作者從景物中發現藝術美,這是形象思維,但這種藝術美怎樣表現出來,這還有賴於邏輯思維。所以就像王維的創作《鹿柴》,形象思維與邏輯思維也是不可分割的。他怎樣選擇景物,怎樣構思,怎樣運用語言來表達,都和邏輯思維有關。
二 主要寫思想感情
如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只是一般地提到古人,沒有具體地寫某一古人的形象。「後不見來者」,來者也沒有具體寫。「念天地之悠悠」,這個「天地」跟「悠悠」結合,指對宇宙無窮所發的感嘆,這裡也沒有具體的形象。只有「獨愴然而淚下」,「淚下」是形象,但這個形象不能表達當時作者的形象思維。當時作者的形象思維是什麼呢?作者在武攸宜手下參謀軍事,進攻契丹。他屢次向武攸宜獻計,不聽,反而被貶為軍曹。他受到打擊,一次登上幽州的黃金台,想到燕昭王在台上接待四方來的人才,像樂毅等人。因此「前不見古人」的「古人」里,有具體的形象。「後不見來者」,這個「來者」指像燕昭王一類的人,當他登幽州台時,即使真有這樣的「來者」,他也碰不到,他碰到的是跟昭王相反的武攸宜。昭王信用人才,武攸宜排斥、打擊人才,他親身感受到這種打擊,所以登幽州台下淚。在武攸宜打擊下,他不便具體地寫,怕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只好用抽象的「古人」「來者」來發感慨。因此,從幽州台和「古人」裡面,可以接觸到作者的思想感情,可以喚起黃金台、昭王等的具體形象,從而體會到作者的感情,於是作者的感情就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形象的了。鍾惺批語,注意「不見」,說是「好眼」,「好眼」指精神貫注處,就在不見昭王這樣的人。又說:「『念天地之悠悠』,好胸中。」胸中想的,天地悠悠,在封建社會的天地悠悠中,像作者那樣遭遇的人又不知有多少,那麼他的下淚不光是為自己,也是為與自己同樣遭遇的人了。
三 既寫形象,也寫自己的思想感情
如李商隱的《蟬》,前四句寫形象,後四句寫思想感情。「高難飽」,「恨費聲」,既是寫蟬,也在寫自己。「五更疏欲斷」,從白天叫到夜裡,叫到五更,已經叫不動了,聲疏欲斷,可是找不到一點同情;「一樹碧無情」,把身世遭遇借蟬來寫出,不落痕跡,所以批語特別推重。後四句寫自己,為了做小官像萍梗一樣漂流,故鄉的荒蕪已經平整,可以回去,蟬鳴似相警戒,我亦舉家清貧。這首詩,前四句的寫法,同虞世南的《詠蟬》相似。作者長期在地方上當幕僚,有「本以高難飽」的感觸。曾經托人引薦,只是徒勞。這種生活中的感觸,跟蟬的形象結合,構成形象思維。後四句寫自己,用萍梗的漂浮無定比自己的到處奔波,用「故園蕪已平」來表自己思歸的心情。再與蟬鳴聯繫,點明舉家清貧。這後四句,用「梗猶泛」作比喻,聯繫故園的平整,用擬人化手法寫蟬,稱它為「君」,他的思想還是和形象結合的。這種寫法在詩里比較多見,因為詩以抒情為多,容易抒寫自己的感情,把抒情和詠物結合起來。
唐朝駱賓王《在獄詠蟬》的序里有幾句寫蟬的話,是又一種寫法:
故潔其身也,稟君子達人之高行;蛻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靈姿。候時而來,順陰陽之數;應節為變,審藏用之機。有目斯開,不以道昏而昧其視;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喬松之微風,韻恣天縱;飲高秋之墜露,清畏人知。
這裡是一句寫蟬,一句說明意義。如「潔其身」,寫蟬的高潔;「稟君子達人之高行」,說明「潔其身」的意義,同於高尚的品行。以下都是這樣。要是把寫蟬的句子連起來,刪去講意義的句子,如:
故潔其身也,蛻其皮也。候時而來,應節為變。有目斯開,有翼自薄。……
那就是寫蟬,就是形象思維,在寫蟬的形象中有含義,含義就是每句下面說明意義的話。像這裡把寫蟬的形象和意義的話合在一起,是另一種表達形象思維的寫法。
李商隱的《錦瑟》詩也是寫形象和寫自己思想感情的結合。對《錦瑟》詩原有各種不同解釋,這裡採用錢鍾書先生的說法,因他是與形象思維結合起來談的。這首詩前六句是寫形象,即寫錦瑟,後兩句是寫自己的感嘆。「錦瑟無端五十弦」,指錦瑟有五十弦,「思華年」,兼寫錦瑟在名手裡彈奏出各種曲調。中四句寫錦瑟的曲調,有適、怨、清、和。「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栩栩,自得之貌,是奏出使人感到舒適的音調。望帝化為杜鵑鳥,他的悲哀托杜鵑啼鳴,是彈奏出哀怨的音調。南海外有鮫人,他的眼淚化為珠,指音調像珠的清圓。藍田出玉,比喻音調像玉的和潤。但這六句又不光寫錦瑟,也在寫他自己的創作。「無端五十弦」,感嘆自己已經接近五十歲了。「思華年」回想過去的盛年,作者一生經歷在詩里有反映。「思華年」正是結合一生所作來回想過去。「迷蝴蝶」寫他的詩也有寫舒適的心情的。「托杜鵑」寫他的詩也有像杜鵑的哀鳴,寫怨恨的。「珠有淚」寫他的詩晶瑩如珠,但珠是死的,他的詩卻是有感情的,像珠的晶瑩而帶有熱淚。「玉生煙」寫他的詩像玉的和潤,但玉是死的,他的詩卻是含有蓬勃生氣,像玉生煙。這樣前六句既是寫錦瑟,又是寫他的詩篇,把對詩篇的評價和錦瑟的音調結合起來,構成形象思維。
莊周夢為蝴蝶,望帝化為杜鵑,都是形象。前者表示舒適,後者表示哀怨,透過形象來表達情思,就是形象思維。用形象來表情思,情思寄托在形象中,所以說「托」;這種寄託比較含蓄隱蔽,所以說「迷」。那麼「托」和「迷」是互文,即「迷蝴蝶」也是托蝴蝶,「托杜鵑」也是迷杜鵑,即蝴蝶、杜鵑既用來寄託情思,也用來隱寓情思。「珠有淚」「玉生煙」也是形象,也是借來寄託情思和隱寓情思的,所以也是形象思維,這樣前六句是借錦瑟以寄託情思。後兩句專寫自己的情思,「此情可待成追憶」,即「思華年」之情,雖可待追憶,但當時已惘然,則現在更難追尋了。
對《錦瑟》為什麼要這樣講呢?這裡也作了說明。用錦瑟來比詩,這正和杜甫用玉琴來比詩一樣。把《錦瑟》說成全集的自序,因為《錦瑟》詩作於晚年,可是宋本李義山集把它放在卷首,保留李義山原來的編次,所以知道他有把它作為序言的用意。怎麼知道「玉生煙」是指詩呢?《困學紀聞》卷十八說:「司空表聖云:『戴容州謂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李義山玉生煙之句,蓋本於此。』」可見「良玉生煙」本是指詩家之景,用「玉生煙」來指詩是有根據的。「珠有淚」同「玉生煙」相對,所以也可解釋作講詩的。
上面提到的司空圖的《詩品》,是文藝理論,也是形象思維。如《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竹,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屟尋幽。
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作者講清奇這一種風格,他想的全是形象,沒有一句抽象的話,把許多形象結合起來,使人體會什麼是清奇,也足以說明形象思維的特點。
這樣的形象思維又跟博喻結合著,這裡用了很多比喻,有簡單的,如月曙、氣秋;有複雜的,如松下漪流,可人尋幽,欣賞空碧悠悠。這又說明形象思維與比喻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