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完整和精粹
錢塘洪昉思,久於新城(1) 之門矣,與余友。一日,在司寇(2) 宅論詩。昉思嫉時俗之無章也,曰:「詩如龍然,首尾爪角鱗鬣一不具,非龍也。」司寇哂(3) 之曰:「詩如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或雲中露一爪一鱗而已,安得全體?是雕塑繪畫者耳!」
余曰:「神龍者屈伸變化,固無定體,恍惚望見者,第指其一鱗一爪,而龍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若拘於所見,以為龍具在是,雕繪者反有辭矣。」昉思乃服。(趙執信《談龍錄》)
【注釋】
(1) 新城:清代詩人王士禛,新城人。
(2) 司寇:王士禛官至刑部尚書,清時俗稱為大司寇。
(3) 哂(shěn):笑。
這裡指出對詩歌的文藝性的三種看法:洪升要求完整,像畫龍,要把整條龍畫出來,連它的首尾鱗爪都不能忽略。王士禛反對這樣求完整,要求精粹,認為神龍見首不見尾,有時只在雲中露出一鱗一爪。就是只要把最精粹的部分寫出來就行了,不必求完整。趙執信認為完整和精粹兩者是不可分的,畫出來的龍雖然只有一鱗一爪,我們卻可以從這裡看到完整的龍。心目中有了完整的龍才可以畫出一鱗一爪,才可以透過一鱗一爪來反映龍的全體,離開了完整的龍去畫一鱗一爪是不成的。也就是精粹要從全體中來,離開了全體就談不上精粹。這三種看法,趙執信的看法是最完整的。
就詩歌說,寫出來的精粹是從豐富的生活中提煉出來的,也就是精粹從全體中來。但就詩的本身說,又要求完整。要寫一鱗一爪而沒有支離破碎之感,且能給人以完整的龍的感覺,這就要求作者的心目中先要有一條完整的龍在。
王士禛對雕塑繪畫的龍露出輕視的口吻,是一種片面看法。作者要是寫龍,那麼透過一鱗一爪來反映龍的全體是夠了;作者倘要寫更其廣闊的境界,那也可以透過龍的全體來反映,在更其廣闊的境界裡,龍的全體已經退處於一鱗一爪的地位,寫龍的全體正是寫一鱗一爪。比方同樣反映由於媳婦不得婆婆歡心而被趕走所造成的婚姻悲劇,有的只寫自己的片段感受,如陸游的妻子唐琬被婆婆趕走,唐琬後來改嫁趙士程,一天,陸游、唐琬在城南沈園重逢,相見悽然,不久,唐琬抑鬱死去。陸游寫了《沈園》詩: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他寫這兩首詩的主旨不是在暴露封建禮教的罪惡,只是透過在沈園相會的片段印象,抒寫他心頭無限沉痛的感情,寫出一生的遺恨,這樣抒情,就不必把整個婚姻悲劇寫出來,只需寫這個悲劇的一鱗一爪。《古詩為焦仲卿妻作》的作者不這樣,他是要透過婚姻悲劇來暴露封建禮教的罪惡,主題擴大了,那麼寫這個悲劇的一鱗一爪就嫌不夠,需要把這個悲劇的全過程寫出來,寫成敘事詩。在以暴露封建禮教為主題的敘事詩里,悲劇的全過程已經退處於一鱗一爪的地位。這樣看來,完整的龍還是可以畫的,只要透過龍來反映更廣闊的境界,使龍退處於一鱗一爪的地位就成。因此,說透過一鱗一爪來反映全體是對的,輕視雕塑繪畫完整的龍,是一種片面的看法。
再回到洪升、王士禛、趙執信三家的說法來看,洪升「嫉時俗之無章」,恨當時人寫詩沒有章法,不完整,要求像畫龍那樣,要畫出首尾爪角鱗鬣來。洪升的這個要求,實際上是看到王士禛提倡的神韻派詩的流弊(參見「神韻說」)。神韻派詩,像畫龍那樣只在雲中露出一爪一鱗。有的作者生活體驗不夠,沒有看到整條的龍,只寫一爪一鱗來掩飾生活的空虛,這樣,神韻派詩的流弊就不免空疏。洪升要糾正這種空疏的毛病,主張要把整條龍畫出來,就是要求先看到整條的龍再畫,不要借一爪一鱗來掩飾。後來的翁方綱也要糾正神韻派詩的空疏,提倡肌理說(參見「肌理說」),肌理是肌肉的紋理,要細緻切實,跟洪升的說法相似。趙執信也是不滿意神韻派詩的空疏的,所以主張先要有完整的龍,才可寫一爪一鱗,洪升同意他的說法,可見洪升並不反對寫一爪一鱗,只是反對神韻派詩的空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