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 · 七、會面

程小青 《虱》
我們下了火車,霍桑便僱車直接往桃花塢公濟醫院。 不料據醫院中人回答,就在這天清早,奚苹耕已經被人領回去了。 霍桑呆一呆,不禁作失望聲道:「包朗,我剛才的允許也許真要食言哩。他們如果已經動身走了,你的資料當然也要沒著落。」 我說:「你想他們已經逃走了?」 霍桑皺一皺眉,說:「很難說,不過現在還有一線希望。他們住在大新旅館。我們姑且趕去撞撞木鐘,在不在要看你有沒有幸運!」 從醫院到旅館的路程原只有十多分鐘,但我的心裡上的感覺,這十多分的時間足有一百倍長。我們一踏進旅館,先在旅客姓名表上一瞧,看見奚李二姓還赫然留著房間號數是二十四號。 我歡喜地說:「還好!他們還沒有走!」 霍桑道:「且慢快樂。客人走了,這牌上的姓名不一定立刻就會給揩去的。」 我們走進了帳房,我首先向一個禿髮的司帳發問。 那帳房答道:「一個留著,一個已經走了。」 我忙道:「走的一個是誰?」 司帳的似乎弄不清楚,疑遲道:「好像是姓奚的吧?」 又是一個失望的襲擊。我向霍桑瞧瞧。霍桑還沒表示,忽然旁邊有一個茶房接嘴。 他道:「不,這個姓奚的今天又進來了。」 霍桑忙道:「好,這兩個人此刻都在裡面嗎?」 茶房點點頭。「他們進來得不久,在樓上二十四號。可要我領你們上去?」 霍桑搖頭道:「不必。我們自己上去瞧吧。」 霍桑匆匆出了帳房,走上樓梯。不會再有岔子吧?我帶著一顆惶惑不定的心,也三級兩步地跟著上樓。霍桑一路在房門上尋覓號數。二十四號在一條南道裡面。 我仍緊隨在後面;一同在二十四號的門外站住。我聽得室中有談笑聲音,分明兩個人還同在。 霍桑向我點一點頭,隨著我的耳朵說:「你把槍準備好,也許用得著。」 我點點頭。他就握住門鈕,不再猶豫地突然推門進去。 裡面的兩個人陡出意外,都直跳地立起來。那個方面瘦黑高個子的正是奚萃耕。 還有一個比較胖些,兩粒烏黑的眼珠智聰而有威光,面容也比較豐腴,身上穿著掛武裝帶的軍服,醬油似的顏色也和奚萃耕身上穿的仿佛,不過頭髮是新修的,皮膚上也不見垢污,顯然已經不止洗過一次澡。我估量這個人分明就是那同伴李棟。 奚萃耕向我們倆略略端詳,立即認識了。他的臉上一陣泛白,嘴裡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種低低的驚呼。 「唉,你們是——?」 那旁邊的同伴似已會意,突的旋轉身去,翻開了枕頭,要拿什麼東西。 霍桑不等他迴轉身來,便冷冷地說:「李同志,幹什麼?你要取手槍?用不著,用不著!我想你們在前線的工作是十分辛勞的,前兩天又玩了那出把戲,當然更辛苦了!……喂,同志,大家坐下來談幾句,用不著再空費心力了!」 李棟從枕頭底下取出來的東西果真是一支黑鋼的手槍。不過霍桑冷靜的態度把他的一般火氣鎮住了。他拿了手槍,向我們倆呆瞧,一時卻不敢亂動。我這時早也準備好,右手握住袋中的槍,萬一他有什麼輕舉妄動,我會撲過豐先發制人。 我看見發楞的奚萃耕並無異動的傾向。 霍桑又說:「李同志,你把這東西放下來吧。前線的戰事很急,一顆子彈瞄準一個敵人,還嫌浪費,你何必想在這裡虛耗掉?我告訴你,我的同伴包朗先生也早已戒備著。我不是說一句誇張的話,他的射手槍的技術也許不輸你!」 莫幸耕的眼珠轉一轉,忽現驚異色道:「那末你就是——?」 霍桑微微點了點頭,應道:「正是。兄弟姓霍,單名一個桑字。」 李棟的臉上也陡的變了顏色,從青筋暴露的火赤泛成了較淺淡的羞紅。 霍桑含笑說:「李同志,我們的來意很簡單,只要證明幾個疑點。第一,你的那件栗殼色的法蘭絨袍和玄色直貢呢的馬褂,來路確很神秘。我在舊學前的各衣鋪中足足費了一個鐘頭,終於探問不出。這套衣服,你到底從什麼地方弄來的?」 他的眼光在室中溜了一周。 李棟臉上的顏色的感應力非常迅速,那淺淡的紅色一眨眼又變成雪白。他的執槍的右手仍直僵僵地垂著。 霍桑繼續道:「這齣把戲玩得著實巧妙。若和前幾天裕昌莊上的『五鬼搬運』的玩意兒比較,巧拙之間真是相差不可道里計!不過我還不知道哪一位是這把戲的設計人。這一點我也要請教的。」 霍桑這一番話,在我還是半明半昧,但進了那兩個人的耳朵,忽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個都開不出口。我細察他們的眼光中只有驚奇,卻絕無恐懼的意味。 霍桑反身把室門關上了,又輕輕插上了鐵門。 他又道:「喂,我們還有一番談哩。這樣木人頭似地站著,不像樣子。大家坐下來談吧。」 這個命令不但我急急遵從,那兩個人也各應聲地坐在塌上。李棟把手槍放在枕頭上。霍桑也坐在一張方桌旁的椅子上。小室中緊張的空氣緩和了些。那兩個人的神態也比較自然些兒。 霍桑繼續道:「老實說,你們倆所幹的事,大部分我都已料到,現在大家盡不妨開誠布公。我剛才已經問過,我要知道你們二人中誰是設計的。還有一著,我也要知道,你們究竟為什麼要謀死魯柏壽。」 霍桑說到最後的一句,特意把聲浪放低一些。那兩個人又彼此打了幾個眼電,似覺得我們沒有惡意,並不是直接去拘捕他們的。可是等了一刻,他們倆仍舊保持著靜默。 霍桑又說:「你們是不是要我先說?好,我不妨先把我看到的幾點說一說。 你們倆為了某種原因,設計謀死魯相壽;得手以後,為卸罪起見,一個假裝了魯柏壽回魯家去,一個在下一天清早到警局裡去自首,假造了一個故事,使人信做是神經錯亂。這設計委實很巧妙。「 這揭發的反應又是那兩個軍人的視線的交換,可是都不開口。我默默地揣度,霍桑的指控大概已經恰中核要,不過它對於我是生疏的。 霍桑接著說:「當13日的夜裡,你們倆伏在魯柏壽必經的路上;見面以後,立即把他捉住,處死了丟在金雞橋河裡。你們用什麼手法處死他,我還不知道。大概是用手扼死的吧?……第二步,這位李同志便弄了那身和魯柏壽同樣的衣服,實地演起戲來。當你混進魯律師寓里去時,看起來似乎很冒險,其實是簡易不過的。因為那裡只有一個老僕,年紀既大,眼光又弱;何況又在深夜,你又裝做怒氣沖沖的樣子,使他不敢接近交談。所以這幕戲你玩得天衣無縫,沒有給瞧出破綻。不過你在魯柏壽的床上睡了一夜之後,在14日的早晨,那老僕金福曾送面水和早餐給你,又通知你接電話,經過了幾次交談,卻到底沒有限出你的真相,你的掩飾工夫確乎也很老練。」 「不對,那老頭兒沒有送面水。他送牛奶麵包給我,我還躺在被窩中,沒有理睬他。除了他報告我有電話,和我對他說我到警察局去以外,也不曾直接交談過。」 這是李同志不自覺的自動的糾正。聲音是吳依軟語,出於一個軍人的口似乎不大相稱。不過一直以文雅柔弱和自利主義著名的蘇州人,竟也能投身軍旅,給國家出力,那不能不為這古老都市稱幸。 霍桑向李棟點點頭,說:「李同志,你也是本地人?失敬了!蘇州社會需要多幾個像你這樣的人,前途才有希望。」他又行敬禮似地點點頭。「對,你扮演魯柏壽,不但身材面貌有些像,連口音也不用假裝,的確再適當沒有。」 他笑一笑。「謝謝你的指正。這也足見你的小心。」 他回臉過去。「奚同志,你的表情功夫,我更佩服。你在十四日的清早到警局裡去時,那種表演的神情,假使映上銀幕去,誰會不讚賞你的藝術?」 奚萃耕的嘴唇牽動了一下,也情不自禁地答道:「我是服過安神藥的,不是我擅長表情,實在是藥力的作用。你又料錯了!」 這一著也是我的新知識。我只索默默地旁聽下去。 李棟也瞧著霍桑,插口道:「還有一個大錯呢。你口口聲聲問我們設計的人是誰,其實這件事完全出於偶然,並非是預先計劃的。」 霍桑忽連連點頭道:「好,我很感激,你們竟肯指正我的錯誤。你們何不再說得詳細些?」 那二人又互相注視了一回,奚萃耕忽點了點頭,表示決意接受霍桑的請求。 於是那我所意想不到的故事便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