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 · 六、驚人的揭露

程小青 《虱》
霍桑的話我表面上果然只有依從,但再要叫我安睡幾個小時,我的神經卻不肯服從我的命令。好容易攝到了東方發白,我便起床漱洗。到了六點半時,我還不見霍桑起來,便老實不客氣地催他起床。 霍桑笑嘻嘻地說:「第一班車要七點五十分才開。你何必這樣子著急?」 到了七點鐘,我們倆一同進早餐。早餐既畢,霍桑拿出了兩支手槍,一支給我,一支他自己藏著。我們剛才準備出門,忽見一個郵差又送進一封快信。 霍桑接過了瞧一瞧,說:「又是王耀林發的。這案子他們已經解決了,那未免太心急些哩。瞧這郵局印章,這封信是昨日傍晚發出的。現在我們果真不能不趕緊些了。萬一脫了第一班車,說不定要徒勞往返。包朗,快走,這封信很長,到車上給你瞧。」 這又是一個新發生的疑團,但為經濟時間起見,我只索再忍耐一會。 我們上了火車,霍桑的心似乎方才放定。等到火車開了,霍桑才把王耀林的第二封信授給我瞧。他自己開始抽菸。 信當真很長,王探長把案子的經過報告得非常詳細。 我現在只能略述大意。 他說魯柏壽的屍體已經檢察官檢驗過,也不見什麼傷痕,加著身上的衣物完全無缺,便斷定決不是出於謀害。 他們假定他在十四日早上接了王耀林的電話以後,心中不無驚慌,就匆促趕到警局中去。當他經過金雞橋時,天雨泥滑,足力不穩,便落到河裡去。那裡本是僻靜的所在,清早時行人更稀,故而落水後沒人瞧見搭救,直到下一天,他的屍身才浮上水面。至於那個軍官奚宰耕,恰合霍桑的推理,果然是有神經錯亂病的。因為有吳萃耕的一個同夥李棟,也是一個下級軍官,特地到警局裡去證明。 奚芳耕曾在前線受過炮彈彈片的傷,神經因而衰弱。長官見他如此,便叫他請假到後方來休養幾天。那李棟也請假回里,所以陪著他同到蘇城。他們在12日晚上到蘇州,一同寄寓在北寺前大新旅館。下一天奚葦耕一早趕到萬安橋去瞧他的妹妹。不料他的妹妹已經在一月前過世。他因責備妹夫魯柏壽默不通報,彼此曾口角過一回。奚宰耕的神經既然有病,自然容易發怒,但事實上他並沒有行兇的行動。因為十三日那天晚上,李棟確實和奚葦耕同榻而睡到了14日清晨,奚萃耕忽失蹤不見。李棟吃驚不小,四處尋覓,才知道他競投到了警局裡去。所以他的話完全是神經錯亂的徵象,不足為憑。王耀林覺得這一番事實和霍桑所料想的完全合符,案子盡可以結束。所以法院方面已經准許李棟把吳萃耕和他的手槍領回去,以便銷案了結。 我把那信讀了一遍,思索了一下,才向霍桑詰問。 「你剛才說王耀林結束得太心急,分明你還表示不滿。是不是?」 霍桑點點頭。 我又說:「但官方這樣解釋,確實合符你先前的推想,你現在到底有什麼意見?」 霍桑緩緩地吐吸了幾口,才答道:「不錯,這當真是我的先前的推想。但我的推想給小生命推翻了,已經一變再變。你難道不知道?」 我說:「是的,你曾經說過,你的推想已經因著那個虱,發生過變動。但怎樣一變再變,你不曾漏過一句,你現在反而責我,我怕你的神經也許也有些兒不怎樣健全吧?」 霍桑不禁撲哧笑了一聲,答道:「唉!包朗,我實在太自私了!現在時機已經成熟,我不妨告訴你了。我最初的推想,以為魯相壽既然無恙,諒來是奚宰耕的神經錯亂。接著我知道魯柏壽失蹤了,便又料他是故意避匿。後來他的床上的毛絨毯上一個小生命吸住了我的視覺,推翻了我的以前的假定。我的推想就徹底變動了。現在我既然得到了那虱和鞋子的印證,又知道奚苹耕果真另有一個同伴。所以我敢說王耀林的判斷太急促。你總知道急促的後果往往是錯誤啊。」 我疑惑地說:「錯誤?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我敢說魯柏壽的溺死,決不是自己失足,是被人謀死的;」 「喔?你確信如此?」 「是!」 「那末兇手是誰?」 霍桑忽豎起了良指,作勢警告我。「喂,低聲些。這車中不是我們兩個人啊。」 我減低些聲音。「那個兇手是誰,你總也已經知道。是不是?」 「是的,我們一到蘇州,你也就可以瞧見他。」 「那末你此刻還不能先告訴我?難道你還有什麼推託?」 霍桑微微一笑,道:「喂,逼功真厲害!好,我起先因著那關節沒有證實,未便發表,現在不妨就老實說。兇手是奚萃耕。」 「奚萃耕,這怎麼可能?」 我驚疑得簡直不敢相信。 霍桑反問我道:「怎見得不可能?」 「魯柏壽是十四日早晨死的。那時候奚萃耕早已在警局之中;後來他從警局被移送醫院,當然也有人看守。難道他會有分身術?」 霍桑點點頭,說:「對,從事實上看,你的邏輯確實不錯。不過這案子的設計的狡猾就在這一點。要是我沒有料錯,我深信行兇的是他……唉,這回事相當曲折,證實起來也不是三言兩語辦得了。好在不到兩個鐘頭,這秘幕便可以揭破。包朗,你且養一會神。我應許你的比『五鬼搬運』更妙的資料,大概不會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