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 · 八、故事
莫萃耕道:「這件事當然是犯法的,現在我也不必再隱秘什麼了。我們此番回來,我一半為著休養,一半有意要找他理論。因為我的妹妹的死,實在是他間接殺死的。誰知我和他見面以後,他仗著律師的地位,一味蠻橫。我氣不過,險些兒一槍把他打死。後來分開以後,李棟兄勸我犯不著跟這種東西多嘴舌,我也本打算依照亡妹的話,饒他一條狗命,不再和他計較。
「不意就在那天——十三日——夜裡,我們在蘇州大戲院瞧戲,忽見廂座中魯柏壽陪著一個女人,也一塊兒在瞧戲。我瞧那女子年紀還輕,很漂亮,穿得也闊綽。他們的形狀非常呢近,分明他蠱惑了我的妹妹不算,又想另外害別一個女子。唉,這些缺乏常識的年輕女子,踏進了這種充滿冷血動物的社會,真像綿羊進了狼群,簡直沒有絲毫的抵抗力。可憐哪!因著這一個念頭,我便打算盡一些力,給那些缺乏常識和世故的少年女子們除掉一個冷血動物,完戲以後,我們等在戲院門外,準備跟他回家去。戲院離他的寓所很近。那晚上月亮又很好。他送了那女子上車以後,自己踏著月光,步行回去。我們倆遠遠地跟著,到了金雞橋相近,地點更冷靜。我便竄前兩步,舉起右手,猛力在他的肩膀上一拍。他直撲倒地,跌在金雞橋橋挽。我又乘勢一腳,就把他跌下河去。說也奇怪,他落水以後,隱約冒了兩冒,水面上便沉靜不動。所以他的死,好像有天意,連救命都沒有喊一聲。」
故事略作停頓。講故事的在吐一口氣。聽故事的三個人的姿態各各不同。李棟直僵僵地靠床架子坐著,眼睛在發光,嘴閉緊著。霍桑斂神一志地傾聽。我也像展開了一頁新的小說,一字不漏地吸收著。
霍桑忽乘機插一句。「唉,這樣說,我得自己糾正一下哩。剛才我假定你們用手扼死他,又是錯誤的。」
奚萃耕不接應,自顧自說下去。
「我當時的意思,並不是怕死逃罪。不過我想到我的性命本來準備犧牲在戰場上,現在如果去抵這一個低等動物的命,不但違反我的素志,而且也不值得。因此我便想連夜避去。但據李棟兄說,我在這天上午到過他的家裡去,和他爭執過一次,有他的書記眼見作證。一旦案發了,我的嫌疑不能逃避。因著這一層,他說他的身材和魯柏壽仿佛,口音也差不多,不如來串一出假戲,掩蔽偵探們的目光。我覺得他家裡只有一個近視眼的老僕,不見得會穿破。只要我一清早就自首,讓李棟兄在他那邊冒充答應一下,我的干係就可以卸掉。等他的屍體被發見,自然會給看做失足落水。所以我同意了,我們就如法泡製。那經過的情形,你真像眼見的一般,我也不必多說了。」
霍桑含著笑容,說:「那末李同志穿的一身衣服究竟從哪裡來的?當然我是說那套袍褂,裡面的襯衣,我相信你不曾換。」
李棟答道:「那套袍褂是我特地到閻門城外去,敲開了一家小衣莊的門,放了三十塊抵押錢向他們租來的。」他頓一頓,又補一句。「那件袍子並不是法蘭絨,是嘩嘰的。因為我問了好幾家,都沒有,只索將就些。」他僂著身子,從床底下取出一頂灰色銅盆呢帽。「這帽子是他的。那夜裡他跌到河裡去,帽子落在橋腳邊。我拿起來戴一戴,人恰正好,才想起假冒的玩意。」
霍桑嘻一嘻。「我想不到你們會趕到閻門外去。我只在城中舊學前一帶衣鋪中跑了一個鐘頭,自然問不到。」
他把目光旋過來,有含意地向我瞧一瞧。我才記得當那天我們動身回上海時,霍桑託言購物,叫我先往車站。實際上他已經看透了秘密,開始偵查。他是往衣鋪中去調查的。
霍桑又問道:「奚同志,現在有一個要點。你說令妹的死是魯柏壽間接殺死的,又說魯柏壽是一個冷血動物,所以你把他弄死,實含著私仇和公憤兩種作用。但這裡面的情形究竟怎麼樣?你再說得明白些。」
奚萃耕把身子坐直些,臉色改變—了,瘦額上露出一條青筋,眼中也似漏出一種異光,顯出一種非常莊嚴的樣子。他並不即答,忽解開了那件醬油色制服上的黃銅鈕扣,伸手到內衣袋中摸索了一回,摸出一封信來。他立起來走前一步,把這信交給霍桑。
他說:「霍先生,你先瞧瞧這一封信再說。」
我的眼光也注射在那封信上。信箋的顏色很骯髒,並且已縐熟不堪。霍桑慢慢地把信箋展開來。奚萃耕重新坐到榻上去。
那信道:「哥哥:」我知道你前線的工作很緊急,決沒有閒功夫回來瞧瞧我,所以我們再沒有機會相見了。我的肺病非常沉重,已經沒有痊癒的希望。其實柏壽早已把我冷落丟棄了,我即使病好,也不能滿足我的夫婦相愛的奢望。我既然成了一個孤零零的女子,留在這世界上還有什麼興味?我現在雖然悔恨,當初不曾聽你的主張,但大錯已經鑄成了,此刻只有自怨我沒有眼睛,智識太幼稚,愛虛榮!
「柏自壽的為人也不能說有什麼大過大惡。現在我知道,他不過是尋常千百萬男子中的一個。當他的欲望沒有成就的時候,他盡能甜言蜜語,顯出百般的假殷勤,使女子們沒法抵抗。但等到他的欲望滿足以後,玩厭了,便毫不在意地丟棄了,正像隨便丟棄一隻穿破的鞋子一般。至於那被丟棄的一方的所感怎麼樣,他既沒有感情,當然顧不到。我相信這種男子差不多到處都是,實在不能獨責柏壽一個人。
「你疑心他所以娶我目的,在乎取得我的妝奩。這是不對的。他是一個精明強幹的律師,憑他的口才,發財易如反掌。我的奩資有限,這區區決不足以動他的眼光。
「我覺得我們的愛情的轉變,在他出國的一回事上,我深悔不曾跟他一起去,因為就經濟情形說,我也可以去。他留學回來之後,地位和智識程度都和我相差了,自然要對於我不滿。這也是現社會中常有的事,你也不能苛責他。所以我死以後,你切不可和他為難,」我是自己病死的。我在病中,他雖然絕不曾向我存問過一句,但妻子病了,丈夫有存問的義務,法律上並無這樣的規定。他的行為在法律上原無處分可言。你要理論,也不會有便宜。況且你的前程遠大,更不可輕舉妄動。我知道你的素性是剛直的,你又很疼愛我。我死以後,深恐你有什麼意外的舉動,特地寫這封信給你。
「哥哥,你千萬不要因著我的緣故,和他起什麼糾紛。要是我再連累你,那會使我死不瞑目的!
妹妹奚芷珠上」
我看完了這一封信,心底里不由不鉤起了無限的感慨。社會上若干自私的男子把女子當做玩物,究竟是不是根諸天性?教育和智識能不能使這根性導入正軌?
還是反足以推波助瀾?假使這根性沒法改善,那些淺識的弱女子們豈不是也始終處於險境?並且所謂真純的戀愛豈非也始終使人懷疑?這個問題到底幾時才能解決呢?
我正自胡思亂想的時候,霍桑忽然立起身來,一邊把信還給奚萃耕,一邊用一種低沉而有力的聲調說話。
他道:「奚同志,這件案子官方本來已經解決了。我們只要明白它的內幕,也不願為著這個只有獸慾而沒有感情的動物翻案。奚同志,你不是早已準備犧牲在戰場上嗎?好,我很同情你。現在你不必猶豫,儘管去貫徹你的主見!」
這件案子就這樣結束了。事後我曾照例向霍桑要求解釋破案的要點。據他說,第一點,就是他在魯柏壽的房中發見了一雙皮鞋和樹膠套鞋。因想這天恰巧下雨,魯柏壽應了電話到警局裡去,既末乘車,何以又不穿雨鞋,已是覺得可疑。第二點,他看見床上的枕頭上有些污痕。那個鴨絨枕頭白得異常,所以那污漬特別惹目。他曾嗅過一嗅,枕上並沒有生髮油一類的香味,卻有些臭。第三點,他又在床上發見了那個虱。這是個主要的線索。因為瞧魯柏壽的起居狀況,床上斷然不會有虱。於是他便聯想到這虱不是魯柏壽所有,也許有別的人在這床上睡過了。
因這一念,他便假定魯柏壽是在上一天未雨以前出外的,實際上是失蹤了。
上夜裡卻另有一個人在魯柏壽的床上睡過,這人在那天早晨又假充著魯柏壽接電話。
那末這睡過的人是誰呢?這個人既然有虱,他身上的骯髒也可想而知。他更從這虱的身上,聯想到辛苦的戰士生活。因為戰士身上有虱,原是不足為奇的。
但瞧那奚萃耕的服裝便是一個明證。
再進一步,霍桑又假定那奚萃耕的神經錯亂一定也是出於假裝的。他還假定奚萃耕有一個同伴,兩個人合作著串戲,盡可把這件罪案掩蔽住。因為據老僕金福說,魯柏壽在上一天夜裡和發案的早晨,都有怒氣沖沖的模樣,目的無非使這近視的老人不敢接近,以便掩護住他的真相。
他成立了這個推想,就到衣莊上去搜集實證,但沒有如願。不過一切脈絡都已貫通,只待事實的證明。後來事實果然一步步顯露,這疑案的真相便立即明白了。
三個月後,我們得到一個消息,奚萃耕果然貫徹了他的主張。我又因著近日社會上類似魯柏壽的動物層出不窮,便得了霍桑的允許,把這件案子記述出來,作一個代表弱女子的呼聲。我希望純潔前進的青年男子,能發抒同情的共鳴,形成一種力量,制裁這一類涼血的社會渣滓,使他們沒有存在的餘地。同時我還希望女子們自身的覺悟,憑著正確的教育,啟發健全的理智,別再給虛榮的火焰所燒毀。若能如此,這醜惡而黑暗的社會才能徹底改進而進入光明。那末,我的筆墨也不算虛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