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 · 四、悶葫蘆
當我們從魯律師寓里出來以後,王耀林把在魯柏壽書室中搜得的幾種文件給霍桑瞧。霍桑唯唯否否,並不發表什麼意見,分明他意有所屬,不願分心在旁的事上。
不料在這緊張的當兒,霍桑的表示竟使我十二分失望。
霍桑說:「耀林兄,我看這件案子一時還不能夠解決。但我們不能留待,今天必須回上海去。以後有什麼發展,你若能給我們一個消息,我想包朗兄一定很感激你。因為這一種絕妙的小說資料若使沒有結局,他未免要抱怨此番的徒勞跋涉了。」
接著他又回頭向我道:「包朗,你跟耀林兄回警局去,趕緊把我們的行李收拾好了,直接往火車站去等我。我去買些東西,就可以到車站。」他說完了,不等王耀林留阻,掉頭便去。
他為什麼急急回上海?上海有什麼其他的重要案件嗎?我可完全沒有頭緒,感到老大的不快。因為這件事剛才引起了我的興味,不意案子未破,霍桑忽然急著回去。
他雖關照王耀林,事情有了結果,必須通知我們。但這樣一件疑案,要是能親身經歷,豈不更有趣些?他怎麼輕輕放過了,反間接從人家嘴裡去探信息?可是霍桑的意志既訣,誰也不能挽回,我只得依著他的話,取了行李,和王耀林作別。王耀林堅執著送我上車,直送到車站,彼此方才握別。
時已近十二點。我在車站上等了一會,飢腸雷鳴,便隨意先進些小食。到了十二點四十分鐘,火車已經到站,我才見霍桑急忙忙地趕來。我們就一同上車。
火車開了,我才禁不住問道:「霍桑,你剛才說去買東西的,買了些什麼?」
霍桑攤開了兩手,說:「沒有買什麼。」
「那末你在幹些什麼事?」
「我空費了一個鐘頭,很失望。」
我乘勢道:「你希望些什麼?」
他向我嘻一嘻,搖搖頭。
我再問:「霍桑,你究竟有什麼意思?在這緊張關頭,你怎麼把這一件不可索解的疑案輕輕放過?」
霍桑的嘴牽一牽。「包朗,你太老實了。這種案子,我們怎肯錯過?你總知道我所以始終保持我私家偵探的地位,絕對不肯受官家的任何高俸厚祿,目的就要保全我們的自由,貫徹我們為公道正義而努力的主張。此番我所以如此,也就要恢復我們的本來面目,以便自由自在地偵查這件疑案。假使我們和王耀林一塊兒合作,這一點一定就辦不到。」
這幾句話像一枚尖針刺破了我的迷惘的疑障,我的悶氣立刻得到發泄,不覺又提起了精神。
我忙道:「既然如此,我們此刻為什麼又急急地回上海去?」
霍桑道:「這案子一天兩天諒來不會發展。我們何必在這裡坐等?並且若使留在這裡,我們就也不能自由行動。」
我道:「那末你對於這件案子諒必已有一種理解。是不是?」
霍桑說:「是,理解是有的,我已經表示過。」
「你剛才不是說魯柏壽在短時期內不會出現嗎?這句話根據什麼?」
「根據我先前的觀察。」
「晤,你說得明白些。我還像在黑暗中迷藏。」
「我本料魯柏壽和奚宰耕有怨嫌。今天魯柏壽忽然聽說奚莘耕自稱已將他殺死,他自然會因此驚恐起來。他雖已答應了耀林,但一轉念間,又臨時變了主意,便悄悄地逃避開去,不敢到警局裡來會面。當時我假定這轉變有兩種可能:一,他畏懼奚莘耕,怕遲早會吃他的虧;二,或是他自己有什麼虧心的事,深恐一經和奚莘耕面質,他的黑幕給拆穿了,不免受法律的處分。」
「晤,很合理。」
「不!恰正相反!」
我詫異道:「什麼?相反?」
霍桑點頭道:「是。這一個推想已經給一個小生命完全推翻了!」
我頓一頓,又問:「一個小生命?不就是你在魯柏壽床上發見的那個虱?」
「對!」
「我正自奇怪得很。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虱?它會有這樣的大力,能夠推翻你的推想?」
霍桑脫口應道:「我相信這個虱是案中的一個重要樞紐。我因著這個,才想到——唉!真狡猾!——」
他說到這裡,忽而愣一愣,頓住了。他的閃動的眼光漾到車窗外面去,似乎在欣賞那奔赴眼前的田野風景。
我忙道:「霍桑,你想到什麼?怎麼不說下去?」
霍桑皺著眉頭,答道:「包朗,請原諒,不要逼迫我。我剛才費了一小時工夫,就想證實我的重建的推想,但是到底沒有證實。故而此刻我還不便發表。」
讀者們大概也都很深悉,霍桑有時有一種賣關子似的脾氣。此刻他又要玩老把戲嗎?
我仍耐不住,繼續問道:「霍桑,你的推想雖然沒有成熟,還不能發表,但這一個虱——」
他搖搖手。「虱是我的推想的引子。你要談虱,就不能不牽引到我的末成熟的推想。對不起。」
我的嘴給堵塞住,抱著悶氣也瞧到窗外去。
一片寥廓的田野,田中只有未掘割的稻根,樹木都寒倫地赤裸了。小橋邊的水車棚是空虛的,沒有牛,當然更沒有桔梗聲。初冬的野景是從絢爛歸於平淡,缺乏吸引力的。
「霍桑,你難道不能隨便把可以發表的說一說?」我終於耐不住。
霍桑忽搖搖頭。「唉,你又來了!你的躁急的性子真是沒法改變的了!晤,我不說,你終不會甘休。好,現在我把我推想中最後一點告訴你。據我料想,魯柏壽律師此刻大概已經不和我們呼吸同一的空氣了!」
霍桑說完了話,從無甚可觀的田疇間收回了視線,把他的頭仰靠著座墊的背,隨即閉上了眼睛。車聲雖隆隆地震耳,他卻很安閒地養神打吨起來。
他的表示太驚人。我當時自然又發過幾句:「魯柏壽死了嗎……?」「怎麼死的……?」「你怎麼知道的……?」一類問句,但是結果不但沒有得到他一句答話,連他的眼睛都不曾張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