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 · 二、兩種理解

程小青 《虱》
事情有些奇怪。我聽王耀林的談話,分明說魯柏壽還在臥房裡並沒有被殺。 王耀林也拿著聽筒,張著詫異的目光,向我們呆瞧。 他說:「霍先生,包先生,這豈不是怪事?據魯柏壽的僕人說,魯律師此刻仍好端端地在房裡!」 霍桑答道:「慢,這話還不能作憑,且看他能不能實在答話。」 王耀林道:「那僕人還說在一刻鐘前,他曾送早餐進去,當然不會變得這樣快。」 我說:「莫非弄錯了人?」 王耀林搖頭道:「那也不會。萬安橋的魯柏壽,怎麼會有第二個?」 他瞧瞧霍桑。霍桑緊皺著雙眉,疑視著電話機,似乎也解釋不出。 電話聽筒中似乎又有聲音。王耀林忙將聽筒貼緊在耳朵上。 他問道:「你是魯柏壽律師?」 霍桑和我都受了好奇心的衝動,不約而同地走前一步,也把耳朵湊近聽筒。 我果然聽得友一個人回答,口音是本地人。 「這裡是警察總局……我是王耀林探長。餵……」 聽筒中靜一靜。王耀林有些著急。我的心也亂跳。霍桑仍寧靜地站著。一會,我才聽得聽筒中繼續響起來。 「唉!王探長,什麼事?」 「魯律師,這裡有一件事很奇怪。有一個人到局裡來自首,說昨夜裡他已將你殺死。你昨夜裡可曾遭遇什麼事?」 電話線又靜寂了一下,才繼續答話。 「笑話!哪裡有這種事?昨夜裡我在蘇州大戲院瞧戲,在十二點鐘敲過安然回家。莫非你那裡來了一個瘋子?」 王耀林用手掩住了話筒口,扮著鬼臉,回頭向霍桑說話。 「奇怪;霍先生,你聽清楚嗎?」 霍桑和我都點點頭。 王耀林說:「這是什麼一回事?魯柏壽明明活者!怎麼辦?」 霍桑不答,把一手模著自己的下頜,定睛瞧著電話箱,分明一時也不知道怎樣對付。 電話筒又繼續發聲,不過聲浪已有些顫動。 「喂,王探長,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哦——這個——我們還沒有查明他的姓名。他是穿軍服的,是個軍官,個子很高,年紀約在三十以外——」 「晤,穿軍服的?他不是有個瘦黑的方臉的嗎?」 「是,正是。」 「唉:他叫奚莘耕。是的,他果真是我的仇人。」 「喔!」 「昨天早晨他曾到我這裡來過,的確要向我尋釁。現在他怎麼樣?」 「他自己承認是兇手。他說他昨夜已經用手槍打死你,放而我們已把他看守著。但這裡面究竟有什麼曲折,你能不能立刻到這裡來一趟?」 話筒中傳來一些喘息聲,接著才是魯柏壽的繼續的答話。 「好——好,我就來……喂,王探長,這個奚莘耕確有害我的意思,你們千萬不可輕放。」 「那自然。你就來。我們在這裡等你。」 電話線斷了。王耀林又掛了話筒,又回過來向霍桑問話。 「霍先生,你瞧這件事究竟怎麼樣?」 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據我看,有兩種理解:第一,這個奚宰耕確和魯柏壽有深仇宿恨,昨夜裡他也許把別的人誤認做他的仇人,因此誤殺了一個人;第二,或者行兇的事並非事實,只是他的腦室中的一種幻覺。一個神經衰弱的人往往有這種心理上的錯覺,原不算稀罕。譬如一個人神經不健,又事繁多思,忽然想起要寫一封信,轉瞬間忽又忘懷;但事後他會覺得那封信已經寫好發出了。我瞧這個人的神經確乎已有些錯亂的徵象。」 王耀林蹙緊著眉峰,說:「這件事例又麻煩。」 霍桑不答,把那剛才王探長從地板上抬起來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槍拿起來,旋開了槍膛,檢驗裡面的彈子。 他作驚喜聲道:「唉,這是一種新式的九響槍。這裡面的九粒子彈完全沒有缺少啊。」 王耀林道:「那末他怎麼說這手槍就是行兇的兇器?」 「霍桑,我看你說的兩種理解,第二種近乎事實哩。」我耐不住插一句。 霍桑還沒有答話,先前那個聽差又走進來,手中拿著張片子和一個污暗的白巾小包。 報告道:「王探長,這東西都是從那個人身上搜出來。據醫生說,他此刻已經失了知覺,應得立刻送醫院才。」 霍桑把名片接過瞧了一瞧,說:「晤,他果真叫奚莘耕,是個連長。事情更明白了……對,現在他既然失了知覺,當然問不出供,不如就送他到醫院裡去。」 王耀林贊成了,就吩咐聽差把那軍官馬上送公濟醫院裡去。聽差退出去。王耀林將手巾包展開來,內中是些小錢夾、鉛筆、小電筒,皮夾中有十多元鈔票。 他又問霍桑。「霍先生,你說事情更明白了,明白了什麼?」 霍桑道:「我看包朗兄說得對,我的第二種推想大半已經證實。這個人完全是神經作用,實際上並沒有行兇的事。否則他即使誤殺了別的人,此刻一定也早已發見,各警區中應得有報告。何況他所說的兇器,子彈並沒有缺少一粒,更是一種顯明的證據。」 王耀林吁一口氣,說:「那末這件事也是一件小題大做的玩意兒。是不是?」 「晤,這還難說。我看這奚魯兩人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 「你想有什麼樣的關係?」 霍桑摸摸下頜,說:「從眼前的情勢看,這裡面的情由似乎很曲折,我們當然不能憑空猜想。好在魯柏壽快要來了。我們姑且耐一會兒,不久就有分解。」 他回頭向我嘻一嘻。「包朗,你看了『五鬼搬運法』的把戲不算,也許還有好戲看哩!」 他又看看錶。「第二班車我們當然趁不成了。不過假使因此你再得到一種有趣的資料,那也不能算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