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榮文集 · 圖書館教育的戰時需要與實際
在中國,圖書館的事實在兩千多年前就有,而且是切合實用的。後來雖有發展,可惜國家的大批收藏,成了帝王們「稽古右文」的幌子,開明一點的,也只能允許特權階層的人進去閱讀;至於私家所儲存的,更不消說,寧可飽蠹魚的肚子,卻不願開放給大眾。直到廢科舉興學校,圖書館才成為教育的重要工具之一,並且更進一步成為獨立存在的教育機關。新的圖書館是學校制度之外另一種形式的教育活動,它不像學校裡面有年級的區分,搖鈴上課下堂的辦法,也沒有年齡性別、程度等限制。它的施教對象是社會全體,由學者專家以至勞苦大眾,無論男女老少,盲啞賢愚,都不分厚薄的為他們服務。它的事業是把擺在架子上的死書變成川流不息的活用的東西,從少數人的手中解放出來,讓需要它們的大眾來享受;並且用科學的方法鼓勵他們讀書,幫助他們讀書,教導他們讀書,也就是所謂的圖書館教育了。
現在抗戰已到最緊張的時候,圖書館教育這個問題好像是不應該談的。其實不然,抗戰最緊張,就是圖書館教育最應該緊張進行的時候。現在打仗不是專靠武力的,沒有錢我們不能打仗,沒有糧食我們不能打仗,沒有教育文化的培養,我們更不能打仗。沒有錢我們可以向別國借;沒有糧食,我們也可設法購運;可是教育力量不夠,文化水準太低,結果國民沒有國家民族的觀念,沒有現代知識,沒有生產能力,這樣的一個國家,雖有至好的國際友人,當然也愛莫能助。這樣一個民族,簡直是天然的帝國主義的奴隸。老實說,一個國家整個國力的養成,完全靠著教育。我們現在能向倭寇面對面拼一氣的,就是靠了過去和現在不斷增強的教育力量。我們的武器不及敵人,我們的戰士卻有以血肉作長城的精神,這種精神就是由教育而發生的。現代的戰爭是「全體性的戰爭」,負戰鬥任務的不只是兩國前線的士兵,還有兩國社會各階層的民眾。由於抗戰的經驗,大家認識了部隊中政治訓練的需要和精神教育的一般民眾的力量,而現代知識和生產教育也不能馬虎了的。圖書館事教育設施的一種,是不拘形式灌輸知識,促進技術的利器。皆因不拘形式易於普及,它最合乎戰時的需要,圖書館教育因戰時的需要而存在,就應該適應戰時的需要而活動。現在怎樣的需要我們的圖書館活動呢?
一、前方將士精神食糧的供給——我們從報紙上的前方通訊中,和實際到過戰地的各界人士的談話中,都感覺到這個問題的重要而且迫切。在戰地的勇士需要書籍安慰他們的苦悶,補充他們的知識。我們記得在上次歐洲大戰當中,美國圖書館界人士曾有戰地圖書館的組織,收得了很大的效果。日本的侵略軍事,自九一八事變起,就有圖書館參加戰地工作。我們此次抗戰經了一年,才有戰時書報供應所和戰時文化處的成立。但是力量還不夠,還希望我們圖書館界大量地動員參加。
二、受傷將士休閒教育的顧及——這一種需要也是根據於實際經驗的。去年八一三全面抗戰開始以後,國立中央圖書館在南京舉辦流動書櫥,文華圖書館專科學校學生在武漢組織巡迴文庫,按照規定的期間到附近各傷兵醫院中服務,供給受傷將士們合宜的圖書雜誌。從他們的工作經驗上證明了這種服務是必要的。書報對於受傷的將士,不只減輕他們肉體上的苦痛,使他們得到正當的休閒方法,不致因無聊賴,而破壞安寧,擾亂秩序,並且可以從閱讀上實施政治教育和技術訓練,以增進他們對於國家民族的認識,增加他們有用的知識。德國麥更生將軍說:「救治一個傷兵,比訓練十個新兵更有價值。」傷兵的可貴,在於他們懷著「殺敵致果」的決心重上前線,就是改變到生產事業上去也是好的。我們相信圖書館教育確有此功效。
三、難民的教育——逃到後方的難民,他們為了不願做強盜的順民,受盡了顛沛流離的痛苦,拋棄了產業和故居,有的在街頭遊蕩,有的落到收容所里。這種生活非常難受,尤其不是有智識的人所甘願的。圖書館的人員應該普遍的為他們服務。指導他們的前途,藉機實施政治教育和生產教育,以達到使他們「進而入伍出征殺敵,退而努力生產工作」的目的。至於難童,當然希望他們能夠受到正式的學校教育,但是為難童服務的兒童圖書館也並不是一項不必要的設置。在歐美兒童圖書館和學校教育正是相輔而行的。
四、一般民眾的教育——自從抗戰開始以來,大家以為「喚起民眾」是當前的急務,於是宣傳的工作就普遍的發展了。但是宣傳的作用多半流於一時情感的刺激,不能維持久遠。唯有透過理智,使民眾真正認識到個人與國家之確實的關係,亡國奴何以不可為,怎樣才不致亡國,圖書館就是培養理智的永久而活動的教育機關。怎樣才不致亡國,須解決如下幾個問題:
1.人才問題
孟子說:「人存政舉,人亡政息。」事業的成功得失,實在由於得人與不得人。圖書館員是一行專業,不是人人都可勝任的。過去好多的圖書館就抱著這種謬誤的觀念,以為辦圖書館事務的人不一定要受過圖書館學專門訓練,猶之乎作官並不一定要經過大學政治系培養一樣。近年來跟著政治的進步,圖書館方面漸覺得非有專門人士參加不可。這是一種好的轉變。不過現在國內專門訓練圖書館人才的機關太少了,獨立的機關,可以說只有武昌文華圖書館學專科學校一處。現在亟謀建國的時候,西南、西北各省的圖書館事業要積極發展,以後,被敵人破壞的圖書館也要逐一恢復,所需人才一定很多。所以我們希望負責的當局和社會人士要注意這件事。在戰爭進行期間,對於原有的圖書館專校和大學的圖書館學系,要盡力維持,改善擴充;對於在職的未經專門訓練的圖書館員,要舉辦講習會,補充他們的知識和技能;對於戰區出來的圖書館員或其他社會教育人員,要集中舉辦短期的圖書館員訓練班,然後分發到相當的地方工作。
抗戰以來,圖書館界在技術上有許多地方仍墨守著西洋的舊方法,而不能因時制宜,那流弊還不是與守舊的國粹保存派的作法相等嗎?無論什麼時候,提到技術總是應該講求經濟和效率的。現在說一說資料和運用兩個重要問題。
2.資料和運用問題
(1)資料問題。圖書館的本體任務,是把圖書、雜誌、報章,以至印成的或寫成的一切材料,供給他的讀者。在這非常時期,種種有時代性的書籍,最為重要。無論圖書館規模的大小,都應在預算中劃出一部分專作此項購置之用。現在關於抗戰的書籍差不多有好幾千種,這樣多的刊物並不是任何人都要一律閱讀的。有的很適合某一部分人的閱覽,卻不是另一部分人所願翻開一讀的。譬如說關於戰時教育和宣傳的書,我們覺得是不好送上前線給戰士們看的。所以圖書館選擇書籍的工作,要針對著現實的環境和讀眾,要顧慮到前面所說的四種在戰時的需要。相反的,凡屬有關於抗戰史實的材料,都應該無所抉擇,廣泛地收集起來,小至一張傳單,一紙畫片,都要用最新的「剪裁法」和「序列法」,分門別類地歸納起來。這些是目前一般學者專家以至做宣傳工作者所急切需要的參考品,也就是將來史學家和社會學家最寶貴的史料。
(2)運用問題。抗戰時間的圖書館應該是極富於「機動性」的。過去圖書館的工作對於書籍的收藏和處理看得很重,而對於書籍的運用卻不甚注意。所以好多的人力物力都消耗於編目分類等方面,而對閱覽參考方面很疏忽。甚至於有些圖書館員把清苦的生活誤解為清高,結果就把知識水準低下的群眾拒之於千里之外,公共圖書館算做了教員學生的專利品,「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就成了它的素描。這種清高自賞的態度是舊日封建士大夫的思想,是一個新的圖書館員所不應該有的。外國的公共圖書館不惜用種種有形的和無形的宣傳方法,把社會群眾吸引到圖書館來看書。有時他們所用的辦法,簡直象商店拉攏顧客,兜攬生意,凡是不能到館裡來的,像工廠、農場、大公司裡面的人,還要設法把圖書送到他們的面前。比較起來,優劣顯然。他們的工作是主動的,服務範圍是廣大的,我們應極力效法,並特別注意圖書館在戰時的幾項需要。
既把看書的大眾引進到圖書館來,圖書館員的責任還只是盡了一半。閱覽人是不是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書呢?他由圖書館得了多少益處去?他是否知道了圖書館所有的對他有用的資料呢?這些,在圖書館方面全不可漠然視之。圖書館應該怎樣的閱讀,圖書館應該怎樣的利用,要讀的書應怎樣的選定,都得圖書館員仔細的、和藹的指導;怎樣鼓勵閱覽人的求知的興趣以達到更高深的研究,也要計劃周到;至於某一種程度的人應該讀什麼書,某一種職業的人應該讀什麼書,某一種學問應由什麼書入門再如何深造,某件時事問題有什麼討論的書籍,為閱覽人的便利,圖書館應該預先編就種種書單。剪報和索引的工作,看圖書館員的能力與需要斟酌去辦就可以了。
圖書館教育的目的,是供給知識給大眾。但是供給知識不一定全靠書本,尤其是對文化程度太低和不識字的人。於是我們就用文字淺顯的通俗讀物、圖書、幻燈、電影、講演、歌詠、留聲機、無線電收音機、戲劇,以濟其窮。也可以舉辦民眾學校,推進識字運動。有的人需要其他的有用知識比文字的知識還要迫切,等不得先認識千萬塊字的長時間。有人說這些都是民眾教育館工作範圍的事,其實,民眾教育館的基本工作。也就是民眾圖書館的基本工作。一個民眾圖書館的工作也應和民眾教育館一樣,只要看工作重複不重複,不可推諉不進。
以上論到圖書館在戰時的需要和怎樣應付戰時需要的實際問題。最後,我們還有三種希望。第一,希望教育行政當局改變向來對於圖書館教育的政策。過去對於圖書館教育的政策可以說是放任的、不置重的,這從管理、經費和培養人才方面看得出來的。現在需要整頓和振作了,因為圖書館的一切改革和設施的主要部分是靠教育行政當局支配與指導的。第二,希望服務圖書館的人員認清個人在全體性戰爭中所負的使命,不要以抱殘守缺為滿足。圖書館員要做到學術和文獻上的嚮導,並且推廣業務到前方去,到傷兵醫院去,到難民收容所去,到農村、工廠、街道一切的廣大民眾群中去。第三,希望社會人士改變過去「以圖書館為太平盛世的點綴品,為可有可無的附屬品」的錯誤觀念。要開始贊助這種教育事業,使它在戰爭過程中能夠發揮它的確有的大力,緊密配合軍事政治等等,以達到「抗戰必勝,建國必成」的終點。
(見1939年《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第十三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