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榮文集 · 圖書館所希望於出版界的
為什麼要談這個問題呢？這不是很淺近的題目嘛？圖書館要討論的事項是很多的，我卻選這個淺近的問題來發表，是何意義？在表面看來，這個問題，似乎淺近，令人不會注意，其實內面潛伏著許多的意義。所以要做這個「圖書館所希望於出版界的」題目，其用意乃是在此！
目前圖書館事業，在中國正值萌芽期間，前程遠大，所希望的事甚多。如學校方面，希望先生引導學生來館閱覽，民眾方面，希望識字運動普及全國，使全民都能識字，以便閱覽圖書；至於讀物方面，不得不希望於出版界，源源供給。出版界與圖書館接觸的機會，最為殷切。圖書館每日運輸的讀物，全靠他們製造。他與圖書館的關係既如此，豈可漠視？
我所希望者並非奢望，實有事實上的可能。茲列舉所希望於出版界的幾點如下：
1．當隨潮流演進
全國的呼聲，是向民眾追逐，尤其是教育方面，最為激烈。例如識字運動、民眾教育、鄉村教育等，都是注意到教育以普及民眾為前提。因之圖書館的工作，亦往民眾方面開發。本年四月，我奉中華圖書館協會的委託，調查六七省圖書館教育事業時，路過定縣，參觀該處所辦的農村改良試驗事業，及平民教育事業等，都帶著生氣勃勃的色彩。其最令我滿意的，就是與晏陽初先生晤談中，覺得為要幫助該區所辦的各種試驗事業，得收速效，須有圖書館常來澆灌他們的智力，啟發他們的才思。現在該處已請本校新畢業生一人，前往擔任圖書館的工作。由這一點看來，從前國人的普通眼光，無非是以為圖書館是學術文化團體的工具，對於民眾，則抱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見解。邇來，卻非如此；並不止多數城區，接踵倡辦，也有許多閭鄉之藏書家，實行公開，以供民眾以閱覽的機會。姑無論成績如何，但凡有普通常識的人，都覺得圖書館與任何團體及民眾，有相當的貢獻。圖書館對於民眾既有可施的工作，再問供給民眾的讀物，賴何處輸入呢？自然是靠出版界。所以希望出版界，須應著這個潮流，向各界徵求這類文字，並須合乎民眾的口吻，適合他們的需要，刊行出來。如鄉村建設、農業改良，以及疏河問題、築堤問題等。總而言之，凡關於衣食住行、普通常識之書，無妨多多益善，充分印行。還有改造家庭的讀物，啟發兒童的讀物，都要儘量採集，並多有插圖，以增他們閱讀的興趣。
2．須分工合作
在歐美有多數大出版所，經營各有不一，有的向工程發展，有的向科學發展，有的向社會政治經濟法律發展，有的向文藝小說發展，彼此競爭，日新月異，專業勤守，歷若干年而不變，是以經驗充足，而出品亦極精確，是故為專長，故圖書館添購某種書籍，向某出版家去購，而不致被騙受欺。甚望我國出版界，以此借鑑，養成分工協作之團體，則貢獻於國人者，將無涯涘矣。
3．當重視自己的地位
出版界不光是一個營業的商場；如專以營業者自居，直不過雜貨店而已；圖書館實不願這樣輕看出版界，更不願出版界蔑視自己的地位。出版界與圖書館雖職守各有不同，而文化關係的進退無分輕重，這是何等的重要；若不顧錦繡的標幟，放棄光榮的地位，一意為逐利而營業，圖書館將有許多的工作，與推行的機會，都直接因他而滯塞，豈不大感痛惜？在歐美的出版界，對於圖書館特別優待，比如所謂Net books實價之書，在得版權一年之內，僅給九扣；若一年以後則折扣較優，七八扣不等。而參考書之折扣與普通書之折扣有分別；科學與文藝小說之書亦有分別；教科書折扣尤大。中國的出版界，如商務、中華、開明等，本來給圖書館有優待九折，若以歐美較之，相差尚遠。尤其在最近幾年，金價漲落不定，圖書館倍加吃虧。先前金價漲時，出版界謂所用的原料，有的系購自國外，故書價陡漲；但近來金價既已大跌，而國內許多書售價仍高。比如加一的辦法，即或有九折的優待，但仍按定價加一，則所加之數，雖有折扣然與原定價一樣。試問現在此經濟困難的時候，多一文與省一文的比較，實在大有出入。我們不得不希望出版界，勿只厚視營業，勿過求利息，宜幫助圖書館，予以多購圖書的機會，當要與個人購書待遇不同。此一點能否可行，是在出版界重視自己的地位為何如！
4．須逐漸改良
按一句時髦的話，就是希望他們的事業科學化。圖書館因出版界出版的不科學化，至費時費錢之處，頗為可惜。希望出版界能夠改良的有幾點：
（1）裝訂。我國西式裝訂之書太不研究。圖書館應該特別保存之書，特別要好裝訂。如日常應用之參考書，及大部叢書等，因裝訂過差，致經幾次翻閱流通，就凌亂脫頁者很多。在歐美圖書館，鑒此弊端，已要求其出版界，為圖書館流通書籍或應當保存的書籍，特別裝訂，稱為圖書館特別裝訂Library edition，此比普通裝訂之書精良耐久者數倍，即或購價稍異，較之後來復行裝訂之費尤輕。圖書館也願多花一點錢去購，因改裝復裝較便他，我國出版界能否辦呢？
（2）紙料。在羅馬開國際圖書館第一次大會時，歐美圖書館界曾特別討論出版品，對於紙張應該特別考究，以便書籍可以持久。近在我國出版界多未注意及此，因紙料之劣，圖書館遭損壞者，為數過多。參考書當更可惜！
（3）頁數。常見許多出版所，所出雜誌，於一卷內頁數太不一致。每卷每期中各有各的頁數，甚至每篇論文，所標的頁數，都是從第一頁起。一卷雜誌中有許多相同的頁數，又無索引，查考多費時間。如要編一索引，非特每卷不拘有多少期，有一不斷的頁數不可。還有過薄書籍，實不如外國所稱之零星小冊子。圖書館編制目錄，及管理感覺非常困難。
（4）頁邊。每種讀物，內外邊應留寬些，以便圖書館復行裝訂時，前面刀截不致損字，後面針線亦不致載字。
（5）索引。書籍內面所最要緊的，就是須有一個適當的索引，使讀者省少時間，減少麻煩，若要找其書中之某問題，僅尋索引，不看全書，此不獨雜誌如此，其他重要的書，尤為必要。
（6）墨色。字跡尤應講究。故所印的墨色，極宜均勻、鮮明，使讀者目力清爽。
（7）樣式。兒童讀物以及一般民眾適用之書籍，應有頂好之樣式。真有可以代表文化美質，令讀者能發生興趣，情動乎中，不得不看，目盼心舒，樂而不舍。
以上幾點，國內出版界能逐漸改良，雖直接幫助圖書館，即間接幫助群眾閱覽的無窮的便利，約而言之，其輔助推進文化的功用，可真與圖書館相提並論。
5．書評宜切實
每本新出之書，對於宣傳，應當忠實。此於讀者，有莫大的影響。在學識豐厚者，可以有一種裁判，如意志薄弱，或根基膚淺者，很容易為宣傳所動搖。所以希望出版界對於新出讀物，無妨將出版的書籍，請某專家，或大圖書館先作書評，得有一適當的評論以為介紹。既可以使讀者不致走入歧途，又可以為鼓勵人爭先購置。
6．版次宜謹慎
在國內出版界最不明了之處，就是不知初版再版為何，國外出版物初版再版，有很大的分別。初版毋庸解釋，所謂再版者，不是第一批銷盡，再複印發售為再版，乃是再版須經著者另有修改，能增削初版原意之所未及，所以再版之功用，必遠勝於初版。在我國因初版與再版之不分，圖書館購為複本者，為此費錢不少。
7．宜充實圖書館的力量
除上列幾條，出版界可以幫助圖書館外，還有一件要緊工作，希望出版界所實現的，就是如國外許多著名出版所，對於新出版物，即送給國立圖書館一二份。不但送給國立大圖書館，即在本地的圖書館亦酌量送給。例如Leipzig城有一圖書館名叫Deutscher Bucherei，不但在該城的出版界每次供給書籍，而且在國外的出版家亦如是輸送。此種宏識遠見，令人欽佩。近來國立北平圖書館，搜羅書籍，呈請教育部令知各教育文化機關，送讀物於彼，意最深切。可是出版界也應該盡點義務，將新出書籍，至少送給一本，既可充實我國文化，又可廣事宣傳。此在出版者所費無幾，而在他方則可由細流而成江河了。
最末，我還有一件要向出版界申明的，就是近來各方勢力膨脹的時候，如果對於對方，不使其共同發展，終久其本身亦陷孤立，難以久存。就以科學來證明，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豈不是根據互助的原理來發展嗎？出版界既與圖書館是站在一條戰線上，以共同謀發展文化為主旨，則當儘量援助圖書館。圖書館的事業愈發展，出版界的事業愈推廣，利人即所以利己。至於目前為救國運動著想，也應當來幫助我們。鄙人今日甚覺出版界與圖書館關係之深，故所希望者殷，而言之亦切，始有是論。希出版界同仁勿以淺近視之。
（見1933年《文華圖書館學專科學校季刊》第五卷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