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榮文集 · 西歐圖書館之沿革
圖書館之有沿革，不獨我國為然。即考之西歐圖書館之歷史，其發源已較中國略早，歐洲古時，僧侶最占優勢。凡讀書識字以及教授編輯並記錄皇室之事故與君主之語言，除僧侶外，無有任是職者。當茲僧侶盛行時代，一切書籍不外宗教大旨。故圖書館所藏，亦多在於寺院。古之埃及暨巴比倫，咸如是也。又如西藏之重要圖書館，實皆附屬於神廟之中，亦其證也。近來考據家在立立維城，掘出最古之泥磚二萬五千枚。此非普通之泥磚，乃即古時所用之書磚也（猶中國古之竹簡）。圖書館之書冊，咸製造於磚上。除此磚以外，別無所謂書籍也。磚上所記載，或為天文，或為諸神祇名，或為國王之諭詔及戰事記錄等類。以此觀之，誠世界最古之圖書館也。考希臘時代，亦有圖書館。因希臘王宮之內，掘出一座古屋，中藏文史極多，有一文件上，記載埃及國之公使來朝，希臘國王拒而不納，謂照舊例，應攜帶禮物。埃及之公使不服，乃翻閱前時朝貢記錄，果有攜帶禮物之證據。由此一端觀之，可見紀元前一千零八十年即有圖書館之設立。嘗又考歐洲歷史，波斯與希臘開戰時，波斯將軍沙克士克復雅典，見希臘圖書館非常羨慕。及戰事終局，乃將圖書館之書籍器具全部搬至波斯。經二百年後，方才發還。由此觀之，亦圖書館之甚早者。至於私家之藏書，如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搜羅書籍，頗稱宏富。聽學者瀏覽流觀，毫不視為私物，甚可慕也。西歐圖書館最著名者，莫過於亞歷山大圖書館。該館為希臘前後兩王妥落迷第一第二所建築，規模宏偉，書籍甚多。其形式之壯麗，除羅馬京都外，無有與之比倫者。內儲之書冊，有二十萬至七十萬之譜。為之館長者，系著名之大學問家。有此圖書館，故一切文人學士，皆薈萃此間，以求學識。稽諸歷史，足證一時之盛。其中書卷可以借出，不過須納保證金。不幸於紀元前四十七年，凱撒焚毀海軍兵工廠時，延燒及於圖書館，因之大受損失，實可惜也。
羅馬強盛時代，其國內無所謂圖書館。後因戰勝希臘，將希臘人士，擄掠歸國，令之教其子弟讀書，及寫書之苦役。在當時視希臘人為奴隸，恐其無所事事，以此寫書之勞動而已。迨至後世之文化漸啟，始知書冊之寶貴，乃將書籍置之公所，令人閱覽。又恐書籍遺失，盡用鐵鏈鎖住，其意以為可看而不可攜出也。歐洲中世紀，疊經兵戰。故其時人民，或從事兵戎，或逃避兵災，干戈攏亂之際，何暇讀書。是以上下廢學，民智不開，是為歐洲極黑暗時代，安有所謂圖書館者。然幸當時教皇勢力極盛之教會中人，著書立說，藉延學脈，古籍賴以存留。是以教會之寺院，尚多藏書，專供修道僧侶閱覽；而普通人民無從誦讀。至一千九百六十九年，英倫教會之傳教士，有勃內者，赴美傳道，以美洲為新辟之國，書冊當然不多，於是攜帶許多書籍，隨處存儲，至有三十餘所，藏書至二五四五冊，專供給教會中宣教士之用。現時美洲文明，未必非導源於此。至於歐洲之文化，時盛時衰，旋仆旋起，亦有可言者。因歐洲中古時代，日尋干戈，古籍蕩然無存。自土耳其人攻取康士坦丁堡，希臘人逃回歐境，搜羅書籍，從事修纂；復得亞歐諭人之印刷物，爭相仿效，著述日多。故書籍亦日富焉，而圖書館之萌芽又從茲而起矣。試就英德法美等國圖書館順序言之如下：
英國國立圖書館，亦名博物院圖書館，即世界第一之圖書館。然當此圖書館未成立以前，其歷代帝王，雅好文學，搜集圖書，以備參政。復將加藤氏、哈列氏、石魯雲氏三家之書，合併王室中，漸多。然此時尚未公諸民間。至一六二四年，有管理人杜威者，決意以為管理者，不但為保存分派書籍之人，應受教育如傳道之人；以所有書籍編輯適用目錄，以供眾覽，為社會應盡之義務。此說一倡，人皆附和。直至一七六七年，始將王室書籍，悉納諸博物院中，為國立圖書館成立之始。然此時之圖書館，猶未完全發達。至一七九七年，有意人潘內植者，為世界最崇拜之圖書館館長。潘氏本意國政治家，其政見與本國人不合，乃游英國，充意文教習，得與英國政治家相結納，政見亦頗合，被選為圖書館副理，遂益研究圖書館之辦法，陳說圖書館利弊，為英人所崇拜。次年升管理，專任印刷圖書事，開始編輯目錄，呈請英政府每年加經費十萬元，定實行版權法，並定凡領取版權者，須盡贈新書二部之義務，以供同好。更遊歷各省，運動捐贈書。有古然非者，捐最精美之書二萬冊，皆潘氏勸導之效果也。潘氏至一八五六年卒，英人思其功德，封爵以酬之。然則英國圖書館，潘氏以前，圖書館事業未盡發達；潘氏以後，苦心經營，力圖進步。館中圖書增至三百餘萬本，至今稱為世界第一圖書館，則謂英國圖書館發展史，即為潘氏一人之歷史可也。雖然吾不但欽佩潘氏之熱心，吾更當欽佩英政府之宏度。以外國之人，初至英倫，始任之為副理，繼任之為館長，增巨款購書籍，聽其所為，不掣其肘，俾得大展其志。其內部之組織及發展之計劃，倘使當日者英政府稍存國界意見，不用外國之人，則英國圖書館萬不至有今日之盛。所以學者為國家辦事，無論何國之人，但能於我國有益，皆當信任，不可稍有歧視之心。楚材晉用，我國誠有先例，不可不知也。其他編輯目錄規則，亦皆潘民一人之力。故英國圖書館中，不但書冊宏富，雄超天下，而內部布置之細密，亦非其他圖書館所能及也。
德國柏林國立圖書館，即皇室圖書館。其始以寺院所藏書籍，略加擴充。厥後戰勝各國，盡力搜羅，圖籍益漸增多。一六五〇年，國立圖書館始告成。惜當威廉第一時代，專尚武備，不事詩書，將圖書館購書經絕，移置他用（從前中國教育經費，亦頗充足，後因軍事屢興，至移教育經費作為兵餉，此中外所同慨也）。館長薪金，遽令停止。延至一七四〇年，館內空存圖書七萬餘卷，漸就荒廢，可謂圖書館極墮落時代矣。至佛悅底克崛興，性嗜讀書，改定方針，力矯前人之失，經五年之久，銳意振興，苦心締造，德國圖書館遂有名於天下。蓋佛悅底克，本好學之士，兼嗜圖書館事業。不時以所有同類之書卷，均分五處陳列，俾每日所到之處，皆有書供其瀏覽。晚年精力就衰，以笨重書本，改為數本，俾之輕便，其取攜不致費力，是其好學之心，至老彌篤。法皇拿破崙，慕其風範，聘其所信用之館長，仿效其規模。至一九〇〇年，柏林皇族圖書館搜羅之書籍，共計一百五十萬本。抄錄之書，多至四十萬本。關於亞東之書，亦四千餘部。蓋德國國力宏富，故圖書之館之多，得與各國抗衡也。
美國建國最晚。當一千八百零三年，堪奈地克省城內，始設鄉村第一圖書館。各學區學校內，亦附設圖書館，專供成年學生之參考。紐約立法機關，始認定學區內應設圖書館。佛闌克林始倡辦募捐圖書館准人民公共閱覽。於是紐約，波斯敦聖路伊之熱心技師，紛紛募集捐款，設立圖書館。以備工廠技士專門研究。普通人亦許入覽。自是圖書館由閉塞漸近開明矣。然此不得謂為公共圖書館也。至一千八百七十六年，美國圖書館協會成立，始知圖書館為公共人民謀利益，持開放主義，使人人感受閱書之益，知用書之法。特提議如下：
（1）由地方撥給公款，建築公共圖書館，使人民自由取書閱覽，不加限制，以期教育普及。
（2）專設幼童圖書館，供一切幼童入室閱覽，養成自少樂於讀書之習慣，為成年學問深造之基礎。
（3）設學校圖書館及支館遊行館，廣搜學校應用之書籍圖畫，使在校者增長其學，即退校者亦可補助其學業。
以上提議，原持開放主義，以期普及利益，然當此時，風氣未開，而反對者實占多數。議論紛紜：謂人民自由取書閱看，書冊終歸散佚，圖書館勢難久存；謂幼童無看書的能力，徒在館內嬉戲玩弄，擾亂他人心志；又謂學校圖書館侵越教育權限，教員譏其引誘學生外出，不得專心學業。此種論調，一倡百和，頗為進行之障礙。然反對愈多，而當事者實行愈力，不因外界抵制，自隳心志。率至一千八百九十五年，費省開辦公共圖書館，縱人閱覽，人民全體贊成，毫無異議。先是一千八百八十五年，幼童圖書館請紐約提倡實行，當時倡辦董事一部，人反對極力。至於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僅於普通圖書館內附設幼童閱覽室。至一千九百一十年開始建設圖書館，專供幼童閱覽之書冊多至十五萬卷，每年借出之書多至一十萬卷次。不但幼童得閱書之益，且與幼童之家人以閱書之機會。至學校圖書館搜集學校應用之書，供師生參考，實能補助教育所不及。至一千九百零六年，學校與圖書館遂成交通機關，有密切之關係矣。
（見1930年《文華圖書科季刊》第二卷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