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榮文集 · 國際圖書館大會述略——在漢口聖保羅大教堂講演

《文華圖書科季刊》編者註：此文中有特別提到宗教的地方，那是因為講演的地點使然；而其間論到西方圖書館及此次羅馬圖書館國際大會情形之處，頗足參考。所以仍請沈先生將此稿掄本刊登載，以便欲知此次大會情形者，有先睹之快。 在上禮拜，有本堂的黃會長通知我，要我今天在諸位面前，報告我這一次「參加國際圖書館第一次大會」的情形。當時，我很猶豫，覺得這次大會，是經過很長的時間，曾為調查歐洲圖書館，走過十餘國，這樣複雜的事情，以幾刻鐘的工夫，實難講得出什麼。但是黃會長的盛意難卻，更想到我國圖書館協會舉我的盛意，教育部委我的厚望，所以不計較報告的好不好，總盡我的力量，說給今天在座的朋友們聽聽。 （一）開會的原因 為什麼要開這個國際圖書館大會呢？我們要想明白這個會的必要，先要問世界為什麼要有圖書館？圖書館的功用，各位都曉得，就是搜集古今中外各種圖書，把它們編制起來，供給各等的人閱覽和研究，所以，圖書館以宣傳文化和培養文化為本位。但是世界的文化不一致，各國有各國的文化，各民族有各民族的文化，因這緣故，所以有關心世界文化，和研究世界文化的人，想把各國各民族的文化，打成一片。這必須要從一個文化的團體著手，得有一個彼此交換和互助的方法，所以才集中於圖書館。這一次大會，就是把世界的圖書，聯合起來，以為溝通文化的一個關鍵。 （二）開會的地點 開會的地點是在羅馬。在前籌備的委員，為什麼要擇定羅馬呢？因為羅馬是歐洲文化的中心，由好多方面，可以考出來，看出來的。就歷史方面說，羅馬統一歐洲，有很長的時期，它所吸收的文化，有好幾個民族，像西伯來、埃及、希臘。所以歐洲的人，都承認歐洲的文化，由羅馬和希臘產出，不獨在歷史方面可以考查；在現今也可看得出來，羅馬的博物院、美術院，還保存著歷代所傳的古蹟，和美術的傑作。而最能顯出羅馬文明的，就是圖書館，其中保存的古卷，有前兩千多年的。這一種文明的精粹，貢獻於人類，則由今及古，可以推想世界文化的進程，各位當中有到過羅馬的，或後來有機會可以到羅馬的，可以證明我今日所說的非虛！ （三）會中的概況 這個會的組織，是醞釀了多年，經歷了幾次的討論，所以各國圖書館協會，都慎重行事，按籌備會的通告，選出代表，到了六月十五日開會。此次赴會的代表，論國有三十二；正式出席的代表，有一百五十餘人；非正式代表，約九百人。分為十六組，討論進行方法，並宣讀大會所選讀的論文，有一百五十多篇，我國協會所選送的有五篇。由此可以證明各國對於大會的努力。而當中有討論的問題，在兩禮拜間，自然是很多的，不過其要點有二：（一）各國圖書館，應當彼此交換，協作，實行互助的精神；（二）圖書館的工作，應當輸入任何團體，使他們都有機會，得著世界文化的利益，使與圖書館發生美感。而圖書館應須與社會的潮流，同時演進，更要利用各種的新方法，以供普通人方便的應用。再要緊的，就是把東西文化，調和起來，成為一個整個的，一致前進。 我們也參觀過教皇圖書館，裡面完富無比，考察書籍有三百餘萬，原本拉丁文有三萬七千多冊，希臘文有四千二百多冊。還有中古世的抄本，及稿本，為別處所不常見的，有七千多冊。並且有在二千多年前的古卷，就是寫羊皮上的，流傳至今。教皇自受職以來，對於圖書，非常振刷革新：（一）請美國六位專家，將目錄編制出來，以供研究應用；（二）將內部書庫、木架、木櫃，一律改換，在美國特別訂購鋼鐵書架，有七英里多長。並在庫內，安設了新發明的機器，如天氣乾燥，由電機運用，使內面潤澤；如天氣潮濕，又用電收干。我們看到他們對於圖書，不僅專注重搜羅，也是用頂新的方法去保存，可見西人對於圖書，認為與自己的生命，有同在的價值。 在大會期間，特備有一個展覽會。這展覽會的用意，是什麼呢？因為代表雖有這樣多，專靠代表的言辭，怎能把各國圖書館的精華和成績，完全表現出來呢？所以籌備會委員們，預先通知各國圖書館協會，在大會之前，把各國圖書館有價值的品類，寄至羅馬陳列。在開會後的第四天，於羅馬新建築的近代美術第一層樓，開展覽會。意國教育總長舉禮，在陳列的時候，各國的展覽品，都排設起來。所陳列的展覽品，除了圖書之外，有的陳列器具，有的陳列方法，有的陳列影片，有的陳列成績統計表。總而言之，凡是關於圖書館所適用出才得貢獻出來。我國陳列的有兩大箱，論這遠的路程，攜帶實在不便，不過在陳列上，據由各國代表參觀的評論，以為我國圖書館，歷史雖然不久，然而成績很有可觀，這是可告慰於諸君的。陳列的國家，共有十國，就是奧、法、德、英、挪威、荷蘭、意、美和芬蘭、坎那大這些國；在東亞方面卻只有中國。 大會由六月十五日起，至三十日止。在兩禮拜中所討論的事，和分組會議事，是很難於細述的。而且意國各大城市，都備有展覽參觀的事。不過我只提在閉會的地點，和大會告結束的事。大會閉會，是在威尼斯（Venice）。各位要曉得意國人，為什麼要籌備這地方為閉會的地點呢？因為大會開幕，是在羅馬，羅馬為歐洲的中心。這威尼斯，為歐洲天付的美形，與羅馬遙遙相映，好像西湖的景象，水天一色一般。各位知道，在歐洲任何城市，都是滿了的汽車、馬車和腳踏車的。但是在威尼斯卻全然絕跡，因為那個地方，四面帶水，城市房屋，都是建造在水面上，因此街心，都是很狹的橋樑，在上面的行人，只能步行。若是往來在橋下行船也很方便。這天在威尼斯的會議，就是凡會中所未了的事，和代表在前有何意見未發表完的事，此時可一一提出報告。末則通過以前的各項議案，共有十五條。這十五條議案，所包括的，大概是圖書館以後進行的方法。務使圖書館對於世界的文化，不但是振刷，也要像一個大錘爐，將它陶熔，鍛煉，成一個結晶體。各位當中，恐怕有人想到這是一個空談，和迂闊的論調，究竟與世界的實際上，不能有所解決。那麼，我還要進一言給各位，古今的聖賢哲人和各偉人的思想，豈不是都流露在書籍上麼？這不是文化的命脈麼？所以要研究世界的文化，必須從書籍著手。同時文化也能支配人的思想，足見要調和世界的思想，必是要調和文化。但為什麼要調和文化呢？比如西方人的思想，在征服自然；東方人的思想，在順服自然。在這一進一退的當中，各有流弊，西方的人，偏於激進，東方的人，過於持守。若是將兩方調和起來。豈不甚好？不僅如此，人類的思想，果在一條文化上共同生活，彼此互相探討，同時進取，到了這個地步，那麼，世界的一切問題都容易解決了。這就是基督徒教的天國，這就是佛教的樂土，這就是儒家的大同。可是這種黃金時代，用什麼方法去造就呢？所以這一次國際圖書館第一次大會，實為世界文化統一的工程上開了一個新紀元。 （四）參觀的事 大會既告結束之後，就是個人參觀的事。我這次參觀，是負有本國圖書館協會的重託的。因為我國圖書館，與美國常有接洽，而於歐洲各國，少有聯絡。所以本國協會，再三致意，要我到各國圖書館去走一趟。並且趁這個機會，遊歷一番，於我個人學識上，亦不無幫助。所以大會過後，我在歐洲參觀了十多國的圖書館，有專門的，有通俗的，各有各的專長，不能一一細述。但是我要指出兩個圖書館，不是局部的，乃是為世界各國謀友誼的聯絡，和使世界和平實現的——一個是海牙圖書館，根據和平會議，由康內基所捐的一筆大款建築，名為平安皇宮。內面陳列的器具，概為各國所捐贈。據由參觀人的評論，說內面所有的器具，只怕要算中國和日本所捐贈的為最好。我國所贈的，是康熙時的四個瓷瓶。日本所贈的，是壁上的櫻桃畫。開會的會場，是一長方形。會場的椅子，各國捐獻一把。椅子上標有各國國旗，所以各國的代表到會場來出席，各尋故物，不待指示。每次關於世界和平會議的事，就在這個地方舉行。世界既有這個和平會，然須有一種國際材料，以為討論的根據，所以在皇宮內建設了一個國際圖書館，也是康內基所捐的款。該館所收的書籍，純是關於國際和平性質之書，即國際公法、國際聯盟這些材料。館長特木倫，先引我看國際和平會場之後，又引我參觀這個國際和平圖書館，館內的組織，分有各部，我都參觀過，有各國人關於國際和平的問題，和各政府的出版物，或外交檔案。由特木倫引我參觀至東亞部，看到日本所捐送的書很多，而中國所捐送的寥寥無幾。於是館長當面對我說，中國向為和平民族，但是和平的著作是很少，盼望中國多有人，為世界謀和平的事，多作些書，捐贈本館。第二個是國際聯盟圖書館，這座圖書館，建在日內瓦，由國際聯盟會所產生。國際聯盟會，是在歐戰後所出現的。世界因歐戰激烈，人死過多，破壞甚巨，所以人多擔心於炮艦政策，即組織國際聯盟會，以為彌戰之源。國際聯盟既已成立，便要搜集國際的材料，所以接著又產生一座國際聯盟圖書館。館長使范司馬，與我講到國際聯盟的組織，和國際聯盟圖書館的組織很詳，館內的書籍，純是國際條約、公法、關稅、政治、經濟、拒毒這一類材料，所以有討論國際的事，必須來參考這類的材料。最有趣味的，就是那些館員，歐美各國的人都有，也似乎每人都含有國際的色彩。只把上述的這兩座圖書館一看，我個人實在覺著圖書館的事業是無限量的，是包括萬有的，他的目的，在局部中，是調和局部的；在世界中，是調和世界的。 自然他們的圖書館，是宏富的，不過在各國圖書館內，仍可以看出他們的國民性，像意國注重保存古卷，德國提倡科學，俄國酷好社會問題，奧國傾向音樂，荷蘭雅尚藝術，英法則講究宏富和美麗。這由文化可以代表他們的國民性，再擴大一點看，像歐洲趨向文藝，而美洲趨向方法，我們把這籠統一想，分拆一想，這各類的文化，都是國民性的表現。 在西方各國，都有因文化，可以變改國民性。所以在他們各大圖書館內，設有東方文化部。那管理東方圖書館的主任，必是富有東方文化的研究。我曾與幾個圖書館的東方文化主任接洽，談話，他們深能明了中國圖書館的文化。他們是特別專門搜羅中國的書籍，如在英國博物院圖書館內，那個東方文庫的主任，他父子翻有中國的書籍，和中國的著作；他們在中國甘肅省內拖出一個古廟，內面藏著好多的古卷，都是前幾百年的和尚們所寫的，有模糊不清的，有可以考察的。所寫的事，有《論語》、《千字文》和佛經等類，他們已用了一年多的工夫，要把這些手卷編出目錄來，現在還是繼續的做。又那主任在前不久，接著一封信，什麼信呢？就是太平天國時，李忠王秀成親筆寫給他兒子一封信，並蓋有忠王的印信。由這兩件事情看來，他對於東方的文化，是儘量搜羅，並且真正有吸收東方文化的遠計。 除了參觀圖書館外，還有一個很有價值的報告，也是我個人在這次所產生的頂大的感觸，就是得見西方宗教的生活。在羅馬城內，有一百餘座禮拜堂。各禮拜堂內，都是滿有精神的表現，尤其是聖彼得禮拜堂，在歷史上所站著很高的地位，到現今令人看看，還是尊榮的，由建築方面和內面的油畫看來，都是顯出宗教的生活，富於情感。不但是羅馬如此，我也曾到巴黎、倫敦、柏林各大禮拜堂去做過個禮拜，內面的教友，多得連座位也沒有，都是誠懇的禱告、懺悔，真正是與上帝彼此相接。同時在禮拜堂內也可顯出他們的文化來，因為他們禮拜堂的工程和美術，令人目擊神往；覺得他們的文藝，是充滿了宗教生活。每逢到一處，他們總是問我：你曾到過某某禮拜堂沒有？由此可見他們建設禮拜堂，不是一個若無若有。好像是中國古廟一樣，他們把禮拜堂放在各人心裡，當作自己的家。所以他們用偉大的建築來表現，用絕妙的油畫來表現；總而言之，就是用活潑的精靈來表現。 最末的感想 西方進取的精神，是由兩方面協作的：一方面由科學增進文化，一方面因宗教培植群眾的靈性，兩下是彼此貫注的。譬如在禮拜堂內，我們可以看出文化；在圖書館內，我們可以看出宗教。歐洲所有著名的圖書館，都是由寺院中所保存的古籍以為基本，可見禮拜堂與圖書館有很密切的關係。再回想到中國，實在覺得可憐。再提到文化方面也是很可嘆的。不僅不能建設新的，而且將遺傳下來的一點產業，都越搬越少了。圖書館事業在中國，真是太幼稚了。就只談漢口，這不是華洋雜集的一個大商埠嗎？在漢口要想研究點什麼，也找不著地方，因為是沒有完善的圖書館。請各位想想，我們的思想，我們的學識，由何處增加？那麼，由此以推，我們談建設，用什麼材料？我們的社會，本諸什麼去改造，還談什麼心靈？講什麼道德？以合群協作等問題，不過是些口頭禪罷了！所以要發揚我國文化，救濟我國民族，當由文化著手。這是我今天在報告當中，所奉獻於各位的。 （見1929年《文華圖書科季刊》第一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