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過舊年陳士章懷鄉情重

獄裡思家同有淚 陳士章 陳士章,國軍第二十五軍中將軍長,是淮海戰役中漏網的大魚,福建解放時,才被活捉的。像他這樣漏網後又落網的,在戰犯中雖不說是絕無僅有,但也能肯定是鳳毛麟角,為數極少的了。 我和這位同學不但有過同小組共大鋪之誼,還有過同病相憐住過一間病房之情。我在寫這本書時,差一點點兒把他也漏掉了。今年(1983)元旦,我接到美國、加拿大親友們寄來的賀年片中,收到幾張空白賀年片,誰寄的呢?我只好順藤摸瓜,找寄信的信封來查對,有幾個信封上也沒有寄信地點和人名,有兩張卻寫了寄信人,可沒有地點。其中一張只寫了:S.Z.CHEN。我一看高興萬分,這位老「同學」居然沒有忘掉我,那我也不能再在我的筆下漏掉他,否則太不夠交情了。 我在北京戰犯改造所調來調去換過四次小組,和他同在一組有半年多。那是1957年過農曆年時,在大除夕夜,大夥玩到半夜才去睡覺。我平日一上床,便和電燈一樣,電門一閉,一會兒就昏昏入睡;我這個人腦筋很簡單,不大愛去考慮研究明天該怎樣去應付某一件事。這也許是多年經驗告訴我,考慮得再周到,到時情況一變,自己花時間考慮出來的一套全用不上。所以養成了我不願浪費睡眠時間去考慮明天的問題的習慣。 事情總有違反人們意志和習慣的時候。除夕夜幾聲鞭炮聲,像炸開了我的心房房門一樣,居然使我無法入睡,一幕一幕的往事,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裡上演起來,簡直和南宋詞人蔣捷在一首《賀新郎》詞中寫的那樣:「……記家人,軟語燈邊,笑渦紅透。萬疊城頭哀怨角,吹落霜花滿袖。……」不用說,誰在此時會沒有一點「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的感受。蒙著頭睡在我左邊的陳同學,竟在被子裡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來。戰犯改造所不像在監獄,可以蒙住頭睡覺,如果想哭,只要不吵醒別人,也可以讓你哭個痛快,萬一被同組的人聽到,第二天提出批評,只要不承認有什麼思想問題而推到做了什麼噩夢,別人也就不會追究了。據陳士章告訴我,有一次,他的一個小組長不停地問他:「夜裡哭什麼?」他表示不好說。後來那位組長非讓他說不行,他才說:「我說出來你可不要生氣,我昨夜做夢夢見你死了,我捨不得你,所以哭了起來。」誰又能證明他做的不是這樣的噩夢呢? 大年除夕夜,犯人在蒙頭哭泣,誰都知道這是在想家。第二天,我悄悄地告訴他:「昨夜鞭炮聲中我哭了。」他也就坦白承認他也哭了。我便順手在一張小紙上寫了一首七絕,他一看馬上把它撕掉,並用力在我手上捏一下,說:「你還怕挨批挨得不夠,寫下這些東西讓人來斗你。」我點點頭表示謝意。這首詩前兩句我一直也想不起來,只有後兩句還有一點印象:「……獄裡思家同有淚,深宵對泣不為貧。」 「在劫難逃」是天數 說句良心話,雖然毛主席說過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我卻認為我當了戰犯後所受待遇,比我過去對待政治犯要好得多,起碼不挨打挨罵,還吃得上中等伙食,除了想家會流流眼淚外,別的事是不會這樣傷心的。 我一聽到陳士章告訴我,他每到過舊曆年總得哭幾場,年年如此,我便認定這是一個可交之友。我的多年經驗告訴我,一個對父母不孝、對妻子兒女無情的人,肯定是一個壞人,絕不能和他交朋友。你想,一個對父母妻兒無情的人,會對朋友講義氣嗎? 自聽過陳士章的哭聲之後,我便有心與他往來,但在沒有釋放前,不管是戰犯還是罪犯,總是提心弔膽怕人抓辮子的;特別是一些嚴重的思想問題,一旦被人揭發,即使不影響前途,也不會罪上加罪,但檢討批評這一關就不能輕易通過。說句老實話,在沒有得到自由之前,誰會對共產黨講過的話能毫不懷疑完全相信呢?因為這是和自己打過仗或被自己抓過殺過的敵人嘛!對陳士章,我也存在著「未可全拋一片心」、多少留一點的想法,倒是他看我肯和他談出一些思想問題,這位老實而忠厚的農民出身的同學,對我卻是無話不談。 有一天,我聽到和陳士章同隸屬於第七兵團的四十四軍軍長王澤浚告訴我,陳是一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結果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逃了第一次逃不了第二次,不過多享幾個月的福,又和我們見面了。陳士章自己也不否認他跑了又被抓的事,但他則認為是「在劫難逃」,實乃天數也,非人力可挽回。 我對這位「同學」這一不平凡的經歷,當然非常有興趣,總想和他詳細談談。幾次有一點時間可以談,但每次都有幾位那樣愛湊熱鬧的「同學」插進來;當然,不都是想找批評別人的材料的,甚至還是加入進來「擺龍門陣」(四川人稱閒聊天為擺龍門陣)。像王澤浚就說過,第七兵團中,軍長有的被打死,有的被俘,有的逃跑……一說到勁頭上,他袖子向上一捋:「格老子!還有一位在突圍突不出去時,竟叫副官打開皮箱取出中將銜的將官大禮服穿上,所有勳章獎章掛好,布鞋換成皮靴,向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行了一個軍禮,準備『成仁』。當他正舉起手槍要向自己頭上射擊時,大大出他意料,奪下他的手槍的居然是摸進他指揮所碉堡的解放軍。」那位被他說的六十四軍軍長把頭一偏,馬上站起來,朝王澤浚「呸」了一聲,悄悄走了。當然,這會引起我們輕聲笑一陣子。但我想讓陳士章談他的事,卻沒有時間了,大家只好拍拍屁股上的灰塵,各回寢室。 天下事往往會出人意料,1959年秋天,正是北京天高氣爽的乾燥季節。我患外痔多年,這可能是幾年來坐牢坐出來的。過去我坐辦公室從來沒規規矩矩坐過半天,現在一坐幾年,當我發覺褲上常有血跡時,醫生一看,決定把我送醫院動手術。同時,陳士章也因為患有小腸疝氣,常常痛得直立不起來。我因為一向身體健康,缺乏醫學常識,第一次聽到陳在勞動時捂住下身叫痛時,我忙問他怎樣?他只簡單回答我:「腸子出來了!」這一下真把我大駭一跳,我想這還得了!馬上去喊護士長,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他這一驚人消息。沒有料到護士長竟滿不在乎地告訴我:快扶他回去休息。我說:「腸子出來了,不上醫院行嗎?」護士長笑笑:「他是小腸疝氣,小腸下墜到腎囊里去了,不是腸子跑到體外,先休息一下就會好的。」後來這件事被人當成了笑話,曾擴情就常常對我說:「看!我的腸子又出來了!」說完,他從床上取出一根像蛇一樣的皮帶束在小腹上,就沒事了。 當醫生和戰犯改造所的領導選擇了秋天為我割外痔時,也決定給陳士章的疝氣做一次根治手術。我們兩人同被送去住醫院時,我真高興,這樣我們不但可以把病治好,而且可以暢談幾天幾夜。 天涯遊子鄉情重 公安部的醫院設在北京復興門,後來對外開放,老百姓也可以去看病,就改成復興醫院。除公安部的職工看病還是一樣方便外,原來在三樓留下給在北京重要犯人看病的病房還照樣保留。這裡除進門處坐有一位管理員怕別的人闖進來外,八間病房面對面關得緊緊的,開飯送水時,一個個打開。平時沒有人來,醫生是逐房去看病。有的病房是一張病床,有的兩張床。而我和陳士章住的是一間有三張床的大房。進去時管理員只告訴我們,談話時一定要把聲音放輕,對方聽到就行,絕不能大聲談話。這無疑是告訴我們,你們愛怎麼談就怎麼談,沒有人要偷聽,但也不能讓隔壁房間聽到,因為這兒相鄰居住的犯人都是互相不能交談往來的。 第一天,醫生給我和他準備動手術的部位畫一草圖,再由護士給我們剃去陰毛,告訴我們要第二天下午才動手術。這樣我就有機會詳細問他,怎樣能在層層包圍中臨陣脫逃的傳奇性經歷了。 我剛把筆記本取出來,準備用速記方法把他講的東西簡單記下,不料房門忽然打開,管理員送來幾本畫報。我們只好先看看,因為他告訴我們,明天還要來換。 陳士章翻看的一本《人民畫報》上刊出幾張趙州有名的大石拱橋,他那種激動的心情把我都嚇一跳,我以為他看到與他有關的什麼大事。他急急忙忙把我拉過去:「看!看!這就是我們家鄉的那座大石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對自己家鄉風物竟會那麼熱愛,那種深厚的感情,就像見到親人一樣。 他邊看邊激動地告訴我,他就是河北趙州人,他小時候常常光著屁股和許多小朋友在橋上玩。他深有感觸地說:「過去我常在上面撒尿的地方,今天成了舉世聞名的古蹟,列為國家重點保護的歷史名勝。這是我家鄉的東西,我也一同感到光榮。」他不止一次向我表示,有朝一日得到自由,一定要回家去看看這座石橋,一定要在它上面走上幾遍,還要拍幾張照片保留下來。「也不要忘記在上面撒一泡尿,享受一下童年時代的樂趣!」我用開玩笑的口吻給他補上一句。他笑,我也笑了。 第二天一起床,他又翻看那本畫報,我有點不高興了,便問他一句:「老看它做什麼?」他還是不放下,並拿到我面前指著那幅石橋圖說:「過去我只聽老人說這座橋是魯班爺造的,今天才知道是石匠李春的精心傑作,而且是建於隋代,它有50多米長,橫跨90多米的河面,歷時1000多年還完好如故。老人們還說張果老曾騎驢在這座橋上走過呢;還有……」我不等他說完便插上幾句:魯班是木匠,怎麼會修石橋,張果老騎驢是從盧溝橋上走過,還有柴王爺推車壓了一條溝也是盧溝橋,不是趙州的安濟橋。 我的話好像是刺痛了他什麼地方一樣,他馬上還擊:「張果老不能先走過趙州橋才來到盧溝橋嗎?」我本還想頂他幾句,兩橋建立差幾百年,怎麼能聯繫得上,但一看到他那一股熱愛故鄉風物的淳樸心情,便馬上改口:「可能張果老是先走過盧溝橋又到趙州橋的,因為盧溝橋比趙州橋要修建晚好些年,他走過了盧溝橋還感到不滿足,又去了一趟比盧溝橋更好的趙州橋。」 他的臉色轉變得溫和起來了。雖然都是在胡扯一頓,但也有點像當年山東省主席韓復榘的父親,硬叫為他演生日戲的戲班子唱《關公戰秦瓊》一樣,不管漢將唐將,秦瓊是俺山東的,就得讓他在戲台上打敗一次山西的關雲長才感到快意。 什麼叫懷鄉之情?過去我不懂,這次我才看出一個天涯遊子對自己故鄉的一草一木是那麼熱愛。我相信,在陳士章的心中,肯定趙州的泥土比任何地方不同而能發出香氣,因為他是在那兒長大的啊! 淮海一戰成俘虜 我們兩人的患處動手術都很順利,第二天下午先後被從手術室送了回來,不過我得吃幾天流食,每天五次。他比我輕鬆得多,因而我能聽他講被圍脫逃和第二次被俘的經過。 一開始,他竟從淮海戰役怎樣部署,以及動員了7個兵團,30個軍,75個師講起。可能他忘記了,我和指揮這一戰役的統帥杜聿明長期在一個縫紉組工作,不會不知道這些,也許有些他不知道的情況我還比他清楚。但我懂得,如果別人津津有味地向你講什麼時,即使你知道的比他多,也不能表示自己早知道,這樣會立刻使對方的情緒一落千丈,該說的也不說了。所以,我愛在客室中掛一幅揚州八怪鄭板橋寫的《難得糊塗》,他在這四個大字下寫了幾行小字:「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如果愛賣弄聰明,別人就不會和你講故事了,只有耐心聽,知道的事多聽一次不會沒有收穫。所以多年來我能搜集到許許多多的奇聞軼事,可能全靠鄭老先生這幾句話的指點。他告訴我,國軍動員兵力號稱百萬,而杜聿明告訴我的卻是在80萬之下,我相信這個數目是可靠的,他多說了20萬,反正不是清點人數,說一句就過去了。說了一大篇戰場部署和變化,他總算落實到他所隸屬的第七兵團。 這個兵團是在這一大戰中第一個被殲滅的兵團,也是這一戰役中,解放軍首戰告捷打死了兵團司令,是引起了全國和全世界震驚的大事,因為這是雙方主力決戰,關係到國民黨的存亡。當初這些身統大軍的將領都認為,和有飛機軍艦的日本軍都拼過,難道還打不過靠小米加步槍的解放軍? 第七兵團原司令區壽年被解放軍活捉之後,許多人還不服氣,認為區壽年太草包了。黃百韜晉升第七兵團司令時說過:「今天我統率的第七兵團,不但要洗過去失敗之恥,而且肯定可以挽回整個戰局。」當然,沒有這種狂妄自大的心胸,是不會全軍覆沒到戰死沙場的。 二十五軍是黃百韜的主力基本部隊,陳士章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其餘的三個軍,兩個廣東部隊,一個四川部隊,都是臨時撥歸第七兵團指揮,浩浩蕩蕩十多萬人,也夠氣派的。 陳士章告訴我,1948年11月4日,顧祝同參謀總長在徐州召開重要軍事會議時,各兵團司令和各軍軍長都去參加了,會議主要是決定放棄海州,固守徐州,集中兵力,與解放軍主力進行決戰,以免被各個擊敗。第七兵團由新安鎮向徐州撤退,負責守備徐州東南及飛機場,新安鎮防務由第九綏靖區接替。他認為,如果按這一計劃把兵力集中,上有飛機,下有坦克大炮,這一場主力決戰,雖不能肯定徹底打垮解放軍,至少可以擊潰大部分解放軍主力,絕不會遭到那樣慘敗。他說早在1948年過中秋節第二天,農曆八月十六日,黃百韜在新安鎮做50歲生日大慶時,六十三、六十四兩個軍剛調來不久,黃藉此舉行聯歡,幾個軍的營長以上軍官都被邀去為黃祝壽。黃在祝酒時高興地說:「敵人裝備遠不如我,竟越戰越強,我軍處處占優勢卻轉攻為守,其中原因固多,主要是戰略戰術有問題,單純防禦是挨打戰術,我們必須發揮主動精神以攻為守,才能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但一定要互相支援,團結一致……」 王洪九狼狽逃難 11月5日,徐州會議後,第七兵團便決定從新安鎮撤向徐州。第三天,正要出發忽接到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的電話。他告訴黃百韜,第三綏靖區馮治安部的兩個副司令官張克俠、何基灃,率領第五十九軍兩個師、第七十七軍一個半師共兩萬多人,在台兒莊、賈汪防地起義,徐州的東北大門敞開了,要黃百韜立即率部趕赴徐州,按原定計劃防守徐州東南及飛機場。 黃百韜接到這一電話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像癱瘓了一樣。陳士章被找去,黃告訴他這驚人的壞消息時,陳也久久說不出話來。這時,劉峙又來電話說第九綏靖區撤退到新安鎮後,由第七兵團掩護,一同撤退到徐州。黃問第九綏靖區何時才能到新安鎮?第七兵團何時才能撤退?劉峙的答覆很含糊,因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第九綏靖區李延年部何時才能撤退到新安鎮。 黃百韜對劉峙的回答極為不滿,氣得把電話耳機摔在桌上。據說國軍的電話耳機經常要補充,大概多是這樣摔壞了的。 陳士章一看這情況,知道大事不好卻不便做聲,黃百韜長長地嘆了一聲氣,才氣憤地說:劉峙這個大胖豬是有名的「長腿將軍」,未敗先跑,一向優柔寡斷,毫無主見,在此黨國存亡之生死關頭,用這種蠢豬來指揮這樣大的決戰,是自取滅亡! 陳士章剛向黃百韜行了一個室內敬禮準備走出時,徐州又來電話,黃把手一招,示意陳不要走,看看又有什麼。這次不是劉峙親自打的,而是他的參謀長李樹正告訴黃,由連雲港西撤之第一〇〇軍周志道部和川軍四十四軍王澤浚部,不日即可到新安鎮,這兩個軍都撥歸第七兵團指揮,布置西撤事宜。黃聽了既高興多了兩個軍,但又焦急不知他們何時才能到達。他和陳士章商議,西撤時注意一定要完整地保持住二十五軍這個基本部隊不能受損失,因該軍第一四八師早在宿縣被解放軍消滅過不少,剛補充起來,不能再吃虧了。 陳士章剛又要走,只聽一個副官跑進來說,臨沂專員王洪九請見。黃點點頭,副官出去領了一個人進來。他光著頭,上身只穿一件白單褂,下身穿一條灰制服褲,一隻腳上有鞋襪,另一隻腳連鞋都沒有,只套半截襪子在腳背上,沒有襪底了,滿身滿腿都是泥斑,那副狼狽樣子就甭提有多難看了。他一見黃百韜,連哭帶說地向黃報告,他所統率的幾縣保安團隊在郯城被解放軍一下都消滅掉了,他化裝逃跑了兩天才跑到新安鎮。黃責問他,為什麼不堅守郯城,等待救援就一個人跑了?他說:「你們不知道解放軍像從天上掉下來的神兵一樣,還沒有弄清楚,臨沂專員公署就被包圍了,你們不知道這些軍隊多麼厲害……」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黃把桌子一拍:「少來宣傳這些,你這膽小鬼!以後再追究你的責任,下去換換衣服休息好再說。」 戰未開兩軍先逃 黃這時才知道解放軍已發動攻勢了,而新撥的兩個軍還沒來,他決心不等他們到達便下令將輜重和軍械彈藥及非主要人員立即乘汽車先撤退,因從新安鎮到徐州要通過運河,大部隊過河是很緩慢的。 陳看到這一情景,立刻想到小時候聽老年人說,縣太爺如何威風神氣,比縣太爺大的府台大人就更是了不起了,今天他看到的王洪九這位臨沂專員,不和過去統轄幾個縣的府台大人一個樣大嗎?如果在街上見了,不認為是什麼地方逃荒的叫花子才怪呢!不過王洪九這一身打扮,早給他提示了一個好經驗:萬一遇到什麼不利時,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啟示嗎?我想他能臨陣脫逃,化裝走出重圍,王洪九可能是他的老師了。後來據說這位專員大人,那天晚上正從衙門溜到城外一個新結婚的小學校長那裡去「私訪」,當這位專員還在溫柔鄉中,聽到槍炮聲大作,才匆忙爬起來就跑,結果方向沒弄清,暈頭轉向跑了兩天才跑到新安鎮,這也算是愛風流的男人少遇到的「壞事變好事」,沒有在衙門裡睡覺,才能在層層包圍下死裡逃生。固守徐州以吸引解放軍主力的計劃決定後,劉峙即命令第二兵團邱清泉部迅速放棄魯西,但邱不同意固守徐州的計劃。因為在那次軍事會議上,黃百韜提出守徐州棄海州,他就反對過,所以他遲遲不遵命撤退。等到聽說馮治安部有兩個副司令率部起義了,他才慌了手腳,在驚慌失措中他把撥歸他指揮的劉汝明系統的五十五軍一八一師都忘記了,匆匆撤退時,也不通知該師一同撤退,致使該師於菏澤防地被解放軍殲滅,師長米文和被活捉。一談到這裡,陳士章又禁不住長嘆一聲:「這樣一場關係黨國存亡的大戰,序戰未開,先跑了兩個軍,又丟掉一個戰鬥力很強的一八一師,怎能不全部失敗!」 自王洪九跑到新安鎮報告郯城失守的情況後,由於他為了推卸責任,把解放軍說得更加神乎其神,第七兵團的幾個軍長一聽,便各有各的打算。保全自己的實力,這是起碼的常識,也是國民黨軍隊中統領軍隊的人起碼的標準。首先是一〇〇軍軍長周志道堅決要求,架橋縱隊為他指揮,先在炮車火車站以西小河上架橋,才能在撤退時方便,否則不敢占領炮車,擔任掩護。其次是六十三軍軍長陳章自請由窯灣鎮渡河,以免共走一個鐵路橋,擁擠不堪,耽誤撤退。黃百韜以為,這樣左側背可以借六十三軍為掩護,但未考慮到渡河船隻問題。由於一個軍渡河不但時間長,而且都有未戰先逃的思想,所以等該軍正在一船一船地橫渡時,在蘇北的解放軍聞知迅速趕來,幾天工夫就將該軍全部消滅,軍長陳章陣亡。 催命符下戰情烈 第四十四軍王澤浚部拖帶大批地方行政人員和家屬及地主、學生等達十多萬,這麼多非戰鬥人員在通過運河鐵橋時,更爭先恐後不聽指揮,把鐵橋堵得無法通過,解放軍的炮彈直向鐵橋兩側的軍隊飛來,二十五軍尚未過河,被打死的與掉到河裡的已近一半。 黃百韜一看這混亂的樣子,又慌忙下令各軍自為一縱隊,一面行進,一面整頓收容。到達碾莊墟的時候,各軍莫不叫苦連天。黃即命令各軍迅速向大許家兼程前進,並匆匆開會分配到達大許家後的防禦地區,怕解放軍追上來,臨時又來個措手不及。他分配給六十四軍一個小土山,這位軍長堅決反對,因他聽說那個土山是三國時關羽被曹操圍困的那座土山,當年的關羽便是在這裡投降曹操的,他害怕又在這裡來一次歷史的重演。陳士章也主張儘可能快撤走,盡力兼程奔赴徐州,則一切都解決了。他向黃百韜提出:西走一里好一里。過去豫東之役,二十五軍和七十二軍陣地只隔20里,炮火相連接,但終沖不開共軍的隔絕。萬一被圍,夢想邱清泉兵團遠道來援,恐不可能。黃氣憤地說:「豫東戰役不是沖不開而是不沖,現在不用說20里,相隔5里,邱清泉也不會來救我們的,恐怕只有杜聿明還能照顧我們。」 這些軍長正在爭論不下時,蔣介石忽然派人送來一封親筆信,黃立即讓各軍軍長都看了一下,大家口中雖不敢說什麼,但心裡卻在嘀咕,這不等於一張催命符嗎?無非叫大家拚老命罷了!緊接著徐州總部也來電話,叫第七兵團在碾莊墟固守,怕一路之上被解放軍尾追到徐州附近,使整個部署都被打亂。這樣,黃百韜便又開會分配各軍任務。 11月10日起,解放軍對碾莊墟第二兵團的包圍又告完成,並發現有九個縱隊的番號。序戰開始,這些殘破不全的軍,戰鬥力仍相當頑強。南京方面為了使碾莊墟空、地協同更為密切,特派空軍總司令部通訊科張科長乘飛機到碾莊上空進行聯絡,並準備空投一部陸空通訊電台。沒有料到,飛機被解放軍高射炮擊傷,張科長便帶著電台一同跳傘下來。黃百韜見到張後,高興異常,連呼:「此乃天助我也!」 自張科長到碾莊後,陸空聯絡更加密切。哪一處陣地緊張,空軍立即應援進行轟炸掃射,空中發現情況也立刻通知地面部隊。解放軍雖猛烈進攻,但仍不能占領碾莊,雙方死亡均相當慘重。據陳士章回憶,他帶兵那麼多年,打過不少的仗,但像碾莊這樣的猛烈戰鬥,死傷之多,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時,顧祝同、劉峙便對外大吹大擂,宣傳什麼:「碾莊墟大捷!」何應欽也拍案叫嚷:「黃百韜真是英雄!」接著是空投勳章、慰勞品等等。 17日,顧祝同親自飛往碾莊墟上空與黃百韜通話。顧告訴黃:邱清泉、李彌兩兵剛在隴海路兩側被阻截,不能來救援,希望黃率部突圍出去與邱、李會合。黃一聽知道這是在告訴他,犧牲已到最後關頭的時候了。他便表示:「我一定對得起校長和總長,不惜犧牲戰鬥到底!」但顧祝同走後,黃卻向陳士章說:「反正是個完,突什麼圍,送這狼狽樣子給邱清泉去看,讓他快意嗎?最後不過一死,也對得起黨國,也叫黃埔同學看看,不要再鉤心鬥角只圖私利,萬一能由此而轉危為安,也是我們的貢獻。」 「常勝將軍」陣中亡 戰鬥到18日,因空軍沒有能炸斷運河大鐵橋,解放軍的增援部隊陸續開來,每天對碾莊墟所發射的炮彈達三萬多發,這大出黃百韜等的意料。幾天時間,只有幾條街的小鎮已成一片瓦礫,指揮官躲在地堡里,電話常常叫不通。但空投下來的《中央日報》上,還在頭版頭條新聞中大肆宣傳「碾莊墟一再大捷」的「好消息」,把黃百韜說成是「常勝將軍」……黃看了只是苦笑。名聲雖一天比一天吹得更大,但他卻一天比一天消瘦。 20日夜間,黃百韜的兵團司令部也被攻破,他仍偕同二十五軍副軍長楊廷宴、參謀長魏翱沖了出來,繞道到村東第六十四軍軍部。22日下午,六十四軍軍部也被攻入,黃仍企圖頑抗,結果被當場擊斃,不少高級將領均被活捉。 陳士章是在20日下午做好了逃走的準備,他一看大勢已去,再也無法支撐,便將一套農民服裝換上,於21日上午混在難民中逃出了碾莊墟。沿途他多次被搜索部隊盤查,因為他不但化裝像農民,而且背的農具能使用,所以能不受阻攔,逃出重圍。他說最險的一次是遇到解放軍解送的俘虜中,有些是二十五軍的下級軍官和士兵,雖看出他來,但未檢舉他去立功勞。他認為這是他平日待人誠摯,對部下從不苛刻,所以在關鍵時刻,這些人沒有出賣他。他跑出了解放軍的包圍後,便向西邊奔跑,據他自己說,這時他才體會到什麼叫「喪家之犬」的辛酸滋味,連頭上的太陽看上去也黃蒙蒙的,真正是日月無光。 他剛逃出不遠,便被國民黨的搜索部隊捉住了,一聽說他是什麼軍長,這可不能隨便處理,馬上把他送到了大許家站東面麻穀子鎮第十三兵團第八軍軍部。軍長周開成一看到他,兩個人緊緊抱住,幾乎失聲痛哭。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告訴周開成第七兵團在碾莊墟的慘痛遭遇,並質問周為什麼不去救援,看著他們被殲滅?周聽了很不服氣地說:「你看看我這一個軍為了去支援你們,犧牲了快一半了,才把這個200多戶人家的麻穀子攻占下來。杜聿明、李彌都親自跑到這裡來督戰,他們兩人一再命令我:總統和總長都有指示,救援黃百韜兵團如有畏縮不前者,以軍法從事!你看我這個軍的二三七師和一七〇師,哪個師有一個團不是只剩下一個營了。花幾千人的生命才攻下麻穀子,剛剛由一七〇師攻下大小塔山,我就跟著去前沿陣地一看,碾莊墟只看到一片火海,最後只聽到斷斷續續的槍聲,這不是分明告訴我,黃百韜兵團已經完蛋了,我還去支援什麼!」 這時,陳士章才知道,他們被包圍後,一直收到徐州的電報,說已派出大部隊支援,他原來以為是敷衍他們,現在看到屍橫遍野,麻穀子村前一條小河,水都染成了紅色,屍體幾乎都快把河填滿了,戰況之激烈,可以想見。 「多年惡疾慶根除」 周開成告訴陳,比陳早幾小時,一〇〇軍軍長周志道也化裝逃出來,他派車送他去徐州了,他也準備送陳去徐州。陳堅決請求他派幾輛坦克車,讓他帶領衝到碾莊墟尋找黃百韜。周認為那太危險了,陳表示為了尋找和救出黃,他死了也無怨言。周只好派三輛坦克讓陳坐上去找黃,結果沖不進碾莊。因為解放軍占領碾莊後,馬上就修築起工事,防阻支援部隊前進。那個駕駛坦克車的連長也一再勸陳不要再去冒險,因解放軍也有反坦克炮,遇上就麻煩了。陳因為不是自己的隊伍,借人家的東西損失了不好交代,便在沖不進去時退了回來。 他逃回南京去,見了蔣介石等。蔣對他自然慰勉一番,並決定恢復二十五軍建制,仍由他任軍長。黃百韜的追悼大會也在南京隆重舉行。 他告訴我,他逃出後,見到許多親友都大吃一驚,因為六十三軍軍長陳章比他少一個士字。陳章戰死的消息傳出後,許多人以為是他被打死了。因為陳章接替林湛任軍長的時間不長,許多人不知道第七兵團的軍長中有兩個人同姓而名只一字之差,所以鬧出過一場誤會。 他的新軍在福建還沒有訓練好,福建解放。他這次沒有能逃走,他原來把安置在廈門鼓浪嶼的家眷送往台灣前,也做過一些準備,但退路是大海,他既不會撐船也不會游泳,所以被活捉。當然,他歸結這是「在劫難逃」。 我希望知道的事,幾天時間中可以說講得相當詳細,我的日記本上也比平日寫得多一倍。等到我們出院時,他就聽我講笑話。當我提起筆來,準備寫一首詩,以紀念這次痔瘡手術的時候,他站在桌旁看我剛寫上:「多年惡疾慶根除,頓覺周身別樣舒……」他便把我的筆奪過去:「你們真太那個了,看一場電影、領一套新衣、看一次病都要寫一張牆報,這是幹什麼?你寫了我也得寫,這次就算了,你省點事,我也省點事。」我點點頭,同意他的意見,所以日記中只留下這兩句。 出醫院的那天,我自己都有點好笑。我們上醫院時,管理員要我們穿整齊點,所以我們都把自己包袱里最好的衣服換上。回去時,醫生和護士與管理員一道送我們上汽車,一輛伏爾加牌新車停在醫院門口,我和他都挺起腰杆從電梯走出時,許多在醫院看病的居民看到我倆那副神氣樣子,由醫護人員一直陪送到小汽車上,還以為是什麼首長呢!不過要留心點的人便可看出,我們沒有起碼的禮貌,沒有和任何人握一握手便鑽進車內去了。也許會有人認為我們是從醫院的「傳染病隔離病房」出來的,害怕把病毒傳染給別人,所以不和人握手。誰知道醫生、護士所害怕的,並不是我們身體上有什麼傳染病,而是我們腦子裡的病還沒有完全治療好的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