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盧浚泉喜操瓦刀
滇軍總司令,彝族奴隸主
我和盧浚泉,雖然說不上「他鄉遇故知」,但也可以說是「獄中遇熟人」,多少比生人要談得來一些。
盧浚泉原來是擔任雲南部隊九十三軍軍長,我在昆明時和他在幾次宴會上見過面。我當時的印象是,這個人言行謹慎,態度還算誠懇,所以在幾次交往中,還算是談得來的。
盧浚泉
我到北京戰犯管理所後,彼此見面都是同樣地問一聲「怎麼你也在此」這句話,可以說是戰犯們初次見面必然要問的,這中間包含了無限關懷、無限辛酸,也帶有很慶幸都還能活著的味兒。總之,這雖是一句很普通的話,但也成為一句很普遍的話,不當戰犯,在一般正常生活中意外相逢,即使也可能用上這一句話,但語氣、心情等絕不會是這樣。
我過去只知道,1947年秋,雲南省主席盧漢為了表示對蔣介石的忠誠,而把這支雲南部隊交由孫渡、盧浚泉等親信率領,去東北與共產黨爭奪東北地盤。不久,由於東北戰局緊張,盧漢怕孫渡統率不好,把自己這一份家業送掉,便請求蔣介石把孫渡調任熱河省主席,滇軍第六兵團司令由盧浚泉升任,並將這支部隊調往熱河。
當時范漢傑任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錦州指揮所主任,第六兵團駐防錦州。孫渡任熱河主席他不反對,但不能把第六兵團也帶到熱河去。為此兩人都一再向蔣請求,結果是第六兵團暫時不動,等東北戰局安定下來再說。范漢傑為了想長期留下第六兵團,又發表盧任錦州警備司令,這樣整個兵團也就跟著留下來了。
盧漢為什麼不信任孫渡而願把自己的本錢交給盧浚泉呢?原來盧浚泉是盧漢的么叔。他們是雲南彝族中三大家族納吉家,屬於彝族上層統治者——黑彝(占有土地、奴隸和武裝的奴隸主)。盧浚泉的父親盧元達,在清末花錢捐了個游擊,但壯年時死去。他的妻子卻很能幹,不但善於治家管理「娃子」(白彝),還能騎馬打槍。奴隸們對這位「盧大人」的夫人十分敬畏,而她對小兒子盧浚泉也特別疼愛,所以,盧浚泉所受到的教育比他哥哥姐姐都要多,在雲南部隊中是官運亨通,僅次於唐繼堯的妹夫孫渡。
新中國成立前,雲南的兩個著名的統治者龍雲和盧漢,許多人說他們是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盧浚泉告訴我這是以訛傳訛。龍雲是盧漢的大舅父納吉瓦梯的第四個兒子,原名龍登雲,後來去掉中間那個登字,叫龍雲,比盧漢大11歲。他們都是住在金江北岸松蘿村,只是表兄弟關係。不過後來盧漢又娶了龍雲的表妹龍澤清為妻,這樣一來,就更親上加親了。
盧浚泉是他母親親自交給龍雲和盧漢的。所以,他們兩人對盧浚泉都特別照顧,凡是遇到有危險的事絕不讓他去,而有好處的事總是少不了他。所以,他在滇軍中雖無赫赫戰功,卻能一帆風順,最後能成為統率滇軍的兵團司令,原因就是如此。
按照盧漢對盧浚泉的一貫看法是,守成有餘而創業則不足,所以,盧漢辛辛苦苦創建的家業總是放心交給他。我和他同在一起學習改造幾年中,雖只很短一段時間同過組,但兩人間的交往還確實沒有斷過。
我對盧浚泉最感興趣的事,是愛聽他講彝族人的生活等。因為他是奴隸主,雖然長期過著漢族上層社會人士的生活,但他自幼便熟悉彝族人的情況,所以,即或隨便聊聊,也可以使我增長不少知識。
被抓賣為奴,漢人當娃子
過去我只知道彝人常常抓漢人去當娃子。他說抓娃子的事並不多,而且只有接近漢人居住的彝人才經常去抓,一般大奴隸主成百上千的娃子並不是抓來而是本族中世世代代保留下來的。這一點,他再三向我解釋,但我並不感興趣,而專門追問他抓娃子的情況。
他告訴我,有那麼一小撮強悍的彝人(漢族人稱之為夷蠻子)不從事農業生產,有些還是小奴隸主,手下有幾個或十多個奴隸。他們往往埋伏在一些偏僻的小路上,遇到單身漢人,只要不是老頭老太太,而是有勞動力的男人或女人(有時也抓十來歲的小孩去培養成奴隸),便一擁而上,一面堵住嘴巴不讓叫喊,一面蒙住眼睛,連拉帶推,邊拖邊打抓到山林里去。這些人並不讓抓來的漢人當娃子,而是當成牲口或貨物一樣賣到深山彝寨去當奴隸,身體強壯的可以賣幾十或上百兩銀子。這些地方不使用鈔票,還是用銀元寶和碎銀子。有些娃子被一賣再賣,賣到深山老林,就一輩子沒有逃跑出來的希望了。
身體差一點的或女的,價格較低。抗戰期間,有些大學生被抓去,反而不像當苦力的值錢,他們要的是勞動力而不要文化。
我非常同情那些被抓去的人,我多次問他,抓去後有沒有逃回來或贖回來的?他說極少數有冒生命危險逃回來的,個別也有贖回來的。逃跑的娃子十有八九被抓回去或被摔死或被猛獸吃掉。因為彝寨都離城鎮很遠,不用說逃,就是放走也不易找到歸路。何況奴隸主一到晚上就把娃子關進木櫃中。木櫃是從上面掀起來才能進出。奴隸主就睡在柜子上面,想要爬出來非把奴隸主掀下來不可。當然也有疏忽的時候,如每逢彝族什麼節日,奴隸主及管家等都喝得酩酊大醉時,娃子也能趁機逃跑的。不過得做好很多準備工作,否則第二天又會被追回來。被追回的娃子不一定會被殺掉或打死,只和人們對自己的牲畜逃走一樣,找回後打罵一下就算了,因為這畢竟是自己的財產。
關於娃子被贖回的事雖然不多,但他卻說了一段很有趣的贖回兩個美國空軍飛行員的經過。
美軍從天降,被奉天菩薩
那是抗日戰爭期間,從雲南飛越駝峰的美軍飛機,有一次出了故障,駕駛人員便棄機跳傘,有兩個飄降在彝族深山區。彝人一看天上飄來兩位黃頭髮、綠眼睛、身材魁梧的怪人,以為是什麼天菩薩下降了,便舉香火跪拜相迎。由於言語不通,兩位美軍嘰里咕嚕說了半天,他們一句也聽不懂,這更增加了神秘感。後來「天菩薩」只好以手代口,先指指嘴巴作舉手持杯狀,他們這一下看懂了,知道要水喝;接著指指肚皮,這樣他們就把水和水果虔誠奉上。等到開飯時,又把酒肉等供在他們面前,這兩位便大吃大喝起來。這時,幾個黑彝(奴隸主)畢竟要聰明些,他們忽然想起聽老人說過,神仙是不食人間煙火食物的,怎麼這兩位天菩薩卻和凡人一樣,不但吃這些,而且也和凡人一樣要拉屎撒尿。但畢竟是從天上來的,還得供養。有一位最聰明的黑彝,決定進一步試探一下,便讓抓來的幾個女娃子侍奉兩位天菩薩,考驗考驗他們。因為女娃子的勞動力不如男娃子,而且不敢逃跑,所以比較放心。
黑彝對抓來的女娃子,不管怎樣年輕美貌,一般不願拿來當妻室,因為怕生下小孩來不好處理,讓小孩長大當娃子,又不忍心,這是自己的骨肉,讓當黑彝,別的奴隸主會反對,不是純血統。所以,許多婦女被捉去沒有成為壓寨夫人,主要是怕生混血兒不好處理,而白彝強姦女娃子則是常有的,但也不敢收為正式老婆。所以一般女娃子便和漢族男娃子混在一起生活,生下的孩子便是奴隸,這等於養一群牲口一樣。
當這兩名美國空軍飛行員看到奴隸主派這麼多女人來招待他們,便一再表示感謝。可惜語言不通,他們便學漢人雙手合十作起揖來。奴隸主一看到這一種禮節和廟裡的菩薩一樣,就更加相信這是天上下來的神仙了。
派去照顧這兩人的女娃子是漢人,她們都見過外國人,也看到過飛機,聽人說過從飛機上可以跳降落傘這種玩意,但不願去戳穿,因為她們對奴隸主一向仇恨,現在要她們去招待外國人,可以不去勞動,都十分高興。
開始,這兩個美國空軍飛行員對這幾個女娃子看不上眼,因為她們既不擦口紅胭脂,甚至頭髮也是亂蓬蓬的,再加上她們穿得破破爛爛,這比起他們摟著逛大街的「吉普女郎」真是相差十萬八千里(抗日戰爭期間,專門有那麼一些愛賺美鈔和吃洋貨的年輕女人,不少是大學生,她們大都能說英語,在和美軍勾搭時,美軍愛把她們載在吉普車上招搖過市,所以被人稱為「吉普女郎」)。不過人和許多動物不同,不一定為了繁殖後代而發情,往往在酒足飯飽之後,總是喜愛有那麼一點「餘興」,才能滿足。這兩位驚魂甫定,飽暖之餘,自不免也有「災星未退,色心又起」之感。這些女娃子不用濃妝淡抹,畢竟都是雌性,而且具有一種女人的天然美和健康美。特別使這兩個美國空軍飛行員無法克制的是,她們每夜睡在火塘邊的草墊子上的時候,都是在熊熊的火光下,毫不在意地把衣褲脫下當枕頭和披在身上當被子蓋。她們的面孔雖被太陽曬得黑黑的,但與他們在印度等處「喝咖啡」時玩弄當地膚色棕黑的女人大不相同,因為那些女人臉孔和身子一個顏色,而這些女娃子身上卻很白淨,加上火光之下,更顯得白裡透紅。他們一看,便以為這是在有意識地引誘他們。其實這是因為奴隸主對奴隸不給衣服穿的緣故。她們畢竟還不是牲口,懂得害羞。白天出外勞動不能光著身子,所以晚上都得把衣褲脫下來,免得在草蓆上摩擦破了,同時還可以當被子蓋。奴隸主自己也穿得不好,大山里沒有地方可以買到布,自己手工織很慢。奴隸們吃還不太成問題,因不吃飽不能幹活,而穿就是最困難的事了。有些奴隸被抓時穿什麼,便一直穿到被折磨死去還沒有更換過衣褲,所以不能不十分小心愛護這些破破爛爛的東西。這兩位美軍飛行員還誤認為這等於在等待他們去享受什麼。
菩薩享風流,受懲操苦工
剛開始,他們試圖接近她們,儘管她們毫無拒絕的表示,有時對於他們手沒遮攔還報以一個迷人的媚笑,但從她們從不洗滌的身上和頭髮上發出那種難聞的氣味,使他們感到有點倒胃口,性趣(不是興趣)毫無,總算平安無事過了幾天。
招待這兩位「天菩薩」的地方,是一座獨立小屋,平日是作奴隸主招待別的奴隸主的地方,等於漢人的客室一樣。在鋪滿草蓆的房中央,有一個火坑。夜晚山上冷,所以要燒火取暖,他們和她們都是圍著這個火坑邊沿睡覺,只要滾幾滾,就可以滾在一起。
中國有句老話,也用到了這兩位美國空軍飛行員身上了:「……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大約過了不到一星期,每晚面對這許多裸體女人,他們當然不是中國的柳下惠,便由白天動手動腳而發展到夜間去揭破衣破褲了。
正當他們過著中國皇帝式的夜生活,擁有三宮六院和劉阿斗一樣「樂不思美」的時候,被那個管理女娃子的「母夜叉」去向奴隸主告了密。這個女人也是被抓去的女娃子,因為生得太不平整的臉孔,使男人一看就有點害怕。不過據說她也和一個比她短半截的男人結了婚,還生下一個和她一樣高的男孩。她因上山挖豬草被抓去當娃子有十多年,得到奴隸主的信任而當了一名女管事,這十來個女娃子都歸她管。開始,她看到這兩個身強力壯的外國佬和女娃子們輪流做愛,以為也可以輪到她。不料這兩個人看到她那面孔和乾瘦而無曲線的身子實在沒有一點可愛的地方,所以她幾次學毛遂自薦,也沒有能分得一杯羹,便在一氣之下,於半夜這兩個人都左擁右抱之際去找奴隸主。奴隸主一聽,立即找他手下的頭人、管事們商量、研究。這兩個「天菩薩」居然發生這種情況,究竟他們是什麼怪物,應如何對付?據說有一半人都認為這是兩個瘟神,應當馬上殺掉,也有人認為這是兩個「琵琶鬼」的化身,只能用火燒掉才不會使全山寨的人遭災。十多個人商量了半夜都沒有結果。
大家對怎樣對付那兩個「天菩薩」,意見都不一致,最後還是那個奴隸主畢竟見多識廣,他不但曾去過漢人居住的城市,而且還聽過《西遊記》天蓬元帥因調戲嫦娥被貶下凡成為豬八戒。他思索很久之後,便宣布:這兩個「天菩薩」肯定是「風流神仙」,在天上亂搞男女關係,可能因為膽子越來越大,玩弄過一些玉女之類還不滿足而去調戲什麼觀音和織女等女菩薩,被揭發告到玉皇大帝那裡。在玉皇大帝一怒之下,把他們貶到人間來吃苦受難,所以,他們只能從天上降下來而不能再升上天去。經他這麼一說,大家便恍然大悟。特別是他們認為現在還敢亂來,如不按玉帝的旨意讓他們吃點苦頭,繼續尋歡作樂,老天爺會處罰他們的。
怎樣來處罰這兩個「風流菩薩」呢?奴隸主認為唯一的方法是把他們當奴隸使用,取消對他們的一切優待和供奉,叫他們去做苦工。奴隸主對被抓去的漢人,第一道製造成奴隸的程序是給兩隻腳改造一下。漢人是穿慣鞋襪的,奴隸主怎麼會給奴隸發鞋襪,不穿衣褲可以勞動,然而不穿鞋襪走山路,不但大小石塊受不了,還有荊棘、毒草等沿路皆是,勞動力再強,腳不能走有什麼用呢?所以對娃子的腳首先得改造成不怕刺、不怕石子砂粒、不怕燙,什麼地方都能走,奴隸主有一套簡單而又有特效的高招。這兩個美國空軍飛行員第二天一早起來,由於夜間太過多一點,當他們看到太陽升起,不是紅彤彤而是黃蒙蒙時,便預感到有點兒不祥之兆。首先是所有的女娃子連衣褲都沒有穿好就被一起叫走,豐盛的早點也不送來。進來的是幾個身強力壯的白彝,他們把這兩位「風流菩薩」帶到一個竹棚內,讓他們坐在一條長條凳上,先用繩子把他倆上身捆在凳上,並把兩腳分開捆在木頭上。他倆以為要被殺掉。因為兩把小尖刀在兩個白彝手中緊緊握著,嚇得他倆大喊大叫,這有什麼用呢?
捆好之後,兩個握刀的人便坐在小椅上,撫摸了一下那雙穿慣皮鞋的嫩腳,就熟練地在他倆的腳底板上用刀尖劃了起來。他們是那樣有分寸地在腳底上劃成半寸見方的斜格,當血還在向外流的時候,一大把搗碎好的草藥放在一片蕉葉上往腳底上一一貼,再用繩子捆好。幾天之後,這兩位美國空軍飛行員腳底板上便結了一層網狀厚疤。這比穿什麼皮鞋都方便,什麼地方都敢走,並可免去穿脫鞋襪的麻煩。
由於他倆身體特別壯,便專門擔任伐木和運木的工作,不干便得挨打。所以他們也只好每天去干。由於腳上套著鐵鏈,跑是跑不動的,只希望能有機會遇上懂外國話的人,能使人知道他們的下落,一定能營救出去的。
天下事往往是無巧不成書。有一天,這兩個外國娃子正在搬運木頭,被另一個奴隸主手下一個「羊排長」發現(「羊排長」是被抓去當奴隸的漢人里勞動力不強、專門替奴隸主放羊的娃子,一般只能牧放30多隻羊,和一排兵的數目差不多,所以習慣稱呼這類娃子為「羊排長」)。他過去是一位中學教師,被抓去後便當上了「羊排長」。當他發現這兩個傻大個的背後還有一塊白布,上面隱約可見的「來華助戰洋人,軍民一體保護」,知道是兩位盟軍士兵,便和他們用英語交談。這兩個一聽到對方用英語問他們時,真是如同見了親人一樣,高興和難過的眼淚奪眶而出,便一五一十告訴這位教師,並請他設法送個信到美軍駐華總部,一定給予最優厚的報酬。這位「羊排長」一聽,知道是發財的機會來了,便做好準備,不惜冒生命危險要逃出去報信。終於在一個彝族什麼節日的夜晚,他趁奴隸主一家和他的管家們喝醉了的時候,偷偷逃了出來,一經報告美軍當局,立刻就有人請盧浚泉等彝族中的頭面人物派人去聯繫。結果是以每個2000銀圓、10支卡賓槍和1000發子彈作交換品,把這兩個被認為犯了天規的「風流菩薩」贖了回來。當然,那個「羊排長」也因禍得福,領到幾萬元美金的獎賞。
陣前彈藥缺,臨敗稱兄弟
我還想多問一點彝族人的生活習慣和戀愛結婚等,盧浚泉不願再談。我曾用欽佩彝族人的話去討好過他。我說抗日戰爭中有名的台兒莊大捷打死那麼多日軍,雲南部隊中的彝旅官兵和雲南官兵起了很大作用,這一點是許多人都知道的,當年六十軍的英勇善戰,已經載入抗戰史冊了。他也同意我這番話,不過一談他在錦州戰役被活捉時,總長長嘆上一口氣。我問他為什麼這樣難過?他說:彝人最重信諾,答應了的事,真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不像漢人,老是開空頭支票,什麼「來生效犬馬之勞」呀!「結草銜環」呀!誰知道來生誰變人誰變犬馬,即使是神童也記不起他前生受過什麼人的恩德,不幸成了犬馬,誰還能記得前生有過什麼恩怨。這不是騙人的鬼話嘛!
我想問他的事他不願再談,而我沒有問他的事,他卻坦白地告訴過我。他說第六兵團在錦州戰役中被殲滅,他被活捉,除了解放軍在戰略戰術上比國民黨高明這一主要原因外,還有不少其他原因。而最使他不滿的是中央軍對地方部隊歧視,既要使用地方部隊又不相信這些地方部隊將領,如范漢傑要他兼錦州警備司令,卻派他的親信王育生來當參謀長,還派另一親信楊兆銘任督察處長,這不是把我這個司令架得空空的嗎!錦州被圍時,中央嫡系部隊得到飛機空投支援,雲南部隊卻得到極少。
他最為氣惱的另一件事是錦州兵站不給他的部隊補充彈藥和糧秣,反過來,圍攻錦州的解放軍卻有一個炮兵縱隊,轄有兩個炮兵師,有加農炮、臼炮、野炮,而且彈藥充足。錦州炮兵指揮黃永安也以沒有炮彈為藉口,不肯支援他的部隊作戰,最後是集中幾十門不同口徑的迫擊炮來阻止解放軍的進攻,這哪有不失敗之理?
他說錦州戰役一開始,就舉棋不定。原來準備突圍出去,以便集中兵力阻止解放軍入關。一切都準備好,又突然奉令不准突圍而要堅守待援,結果援兵久久不見來,只盼到蔣老先生一份親自發來的電報,大意說錦州關係全局,請吾兄堅守待援等話。他把電報拿給九十三軍軍長盛家興和新八軍軍長沈向奎看。他們把頭一搖:「老先生一到沒有辦法時,就來稱兄道弟,頂個屁用!」結果,雖然拚命奮戰,幾個團長都戰死也沒法頂住,援兵始終不來,范漢傑才下令突圍。最後他身邊剩下不到兩個營的兵力,便和范漢傑等一大批高級將領一同當了俘虜。
在勞動中,我開始看不出盧浚泉有什麼特長,可是一到農場,就顯出他的本領了。有一次要修豬圈,管理員問誰會砌牆,他立即報名。我想這個人還有股子勇氣,我經手修建過不少房屋,知道砌牆要有一定技術,否則越砌越高,一不注意就牆倒人傷。我只是看人砌過,不敢冒充內行,只報名願當下手。他卻拿起瓦刀,很快把一道磚牆砌好,而且砌得很整齊。我好奇地問他,什麼時候學到這一手的,他說過去他對吃穿不太講究,而對住卻很喜愛弄得舒適點,常自己設計造房子,自己監工,有時還拿起瓦刀來砌磚牆。他告訴我,一堵牆砌得齊不齊,主要是要吊一根線,隨時檢查歪不歪,因為眼睛看起來不易準確,有一根線懸在牆邊,就容易校正了。不過我有吊線,也沒法把牆砌整齊,所以,只能給他搬運磚石和攪拌石灰等。他砌的磚牆和牆的石坎都沒有倒塌過。
娃子陳年事,漢彝一家親
我愛當他的下手,還是想問他有關彝族人的事。有一天,他接到一封很長的家信,看完之後,他主動向我談了彝族人的問題。
他十分高興地告訴我,彝族人已越過封建制度和資本主義制度,從奴隸社會制度一躍而進入社會主義社會了。他笑嘻嘻地說:「我知道你很關心那些被抓去的漢人娃子,現在,不但再沒有抓娃子的事,而且所有的娃子都恢復自由了。漢人都回去了。原來的娃子也不再受奴隸主的統治,因為奴隸主除極個別犯了嚴重錯誤的沒有得到安排外,絕大多數都安排了適當的工作,成為政府中的各級幹部。有些娃子也當了幹部。」他說,這次的家信這麼長,就是告訴他,有個娃子當了幹部後,與漢族幹部一同吃飯。因他多年習慣是蹲在地上吃飯,吃完碗裡的東西再去盛的時候,筷子沒地方放,就含在嘴裡。他和漢族幹部吃飯時,也是蹲在椅子上,吃完去盛飯時,也習慣地把筷子放在嘴裡。當他從嘴裡把筷子拿出來去夾菜時,因為筷子上沾的一些飯菜渣子掉到菜碗裡,有個漢族女幹部表示出怕髒的樣子。他一看就發了火,便趴在桌上向幾碗菜里吐口水,吐完便走。他以為這一走會要大鬧一場。當他走到快出餐室的門時,回頭一看,同桌的一位漢族領導幹部除了批評一下那位女幹部外,還若無其事地把他吐過口水的菜照樣在夾著吃。這一下他反而感到難過極了,連忙回去表示歉意。那位領導只輕輕說了一聲:「以後彼此都注意一下就行了,吃飯吧!」
我聽盧浚泉講完這些後,收工回去,便趕緊把它寫在我的日記本上,沒有想到今天抄出來成為我的回憶錄的材料。我相信浚泉兄九泉之下有知,一定會點頭含笑,因為他一直是希望漢彝團結如兄弟,永不再成冤家對頭。今天,他的這一善良而美好的願望已徹底實現了。「娃子」也將成為歷史上的名詞,我不寫出來,可能被老一代的人們遺忘,年輕人也許才第一次聽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