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綠化基地沒人逃跑 偷吃豬肉腹瀉八次

1958年10月初,在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戰犯們中,突然發生一陣暴風驟雨般的思想波動,在近百名國民黨的黨、政、軍、特高級人員中,幾乎個個都是緊張而又興奮異常。像在平靜的水池中投下一塊大大的巨石,激起了一圈圈的浪花一樣。這浪花沖向小池邊,又被沖回來,這樣反反覆覆衝來衝去,幾天都沒有平息下來。 說來很簡單,但又很出人意料,原來戰犯管理所的領導人宣布:要讓接受改造的戰犯們去郊外農場,進行一次農業方面的鍛煉和農村生活的體驗。去的條件一是身體好;二是自願。年老身體不好和自己不願意去的,繼續留在功德林,還和過去一樣,邊學習邊搞一些力所能及的體力勞動。有病而暫不能去的,病好之後,還可以請求去,也可以不去。總之,以自願為主,不勉強,希望每個人都認真好好考慮一下。 共產黨的改造政策是明明白白規定了:「思想改造與勞動鍛煉相結合。」也就是說兩者不可缺一。現在既宣布了要去一趟農村進行改造,誰也不能說不去,但又考慮到農業勞動是在野外進行,自己從來沒有使過農具,是否能頂得下去?有些人在太陽下多曬曬都感到受不了,到農村去就免不了要在風吹日曬中從事流大汗的體力勞動,會不會把身體累垮?不去,那會被看成什麼呢……總之,各種各樣的想法都有。當然,多數人是希望有這種機會去鍛煉一下的。拿我來說吧,認為到農村去勞動,總比圍在高牆深院要舒暢一些,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空氣,眼睛也可以不再一看就是鐵窗和牆壁。所以我一聽到這一宣布,思想上就做好了決定,去! 杜聿明也報名要去農場 經過幾天的思想波動,許多原來舉棋不定的人,聽到願去的人那麼多,也都決定「少數服從多數」,不再考慮風吹日曬雨淋了。 又過了幾天,醫生逐個進行心臟、血壓等檢查,仔細詢問了每人過去常犯什麼病等之後,才正式宣布:願去的可以報名。 我在報名之後,發現杜聿明也報名要去。我便去問他,你一身的病完全可以不去,為什麼還要勉強去,這不是跟自己的身體找麻煩嗎?但他很堅決地表示:無論如何也要去。他說:「我不能鋤地可以除草,不能挑抬可以干別的。退一步還可以把縫紉機帶去,給人縫補衣服。」我被他這誠意感動了,也認為應當把縫紉機帶去,農業勞動最易弄破衣服,便需要縫補。當然,我的理髮工具也得帶去。勞動總還得理髮,不能留辮子。 出人意料的是願意去的那麼多。而且許多人是完全可以不去的,但也像杜聿明一樣堅決要求去。年近古稀、又有深度近視的四川省主席王陵基,居然也爭著要去。還有多人經醫生檢查後,決定不讓去的,還經過一番說服工作才同意暫留下來,等以後再去,所以留的都是實在不宜從事農業勞動的。如大腹便便的兵團司令劉嘉樹,血壓很高,連去曬一條棉被回來都要坐下來休息好久才能說話;山西綏靖公署副主任孫楚,真是骨瘦如柴,連稍大一點的風都可以吹倒;陸軍副總司令湯堯,滿身都貼了膏藥,多走點路都得要人攙扶;軍統老同事、兩廣監察使邢森洲,三尺以外就看不清桌子和椅子;第三軍副軍長楊光裕兩條腿沒有了下肢……像這幾位實在無法去的才被留下來;勉強能去的,差不多都爭著要去了。 10月底,在一陣歡笑聲中,三輛大客車把我們從功德林送到京郊秦城公安部幹部勞動農場。這裡也是分配給公安部的綠化首都的綠化隊基地。 一下車,我就感到格外輕鬆,因為我們是住在幹部們勞動的宿舍。這是一排L形平房,前面一個空地,對面就是大廚房,不但沒有圍牆,連大門都沒有了,窗上也沒有鐵條,只是把房子後面朝北那面的窗子臨時用磚砌滿了。當然,也可以解釋,這樣冬天可以更暖和一些。 帶領我們這60多名將軍們去的是一位科長和兩位管理員、一名護士長。至於暗中有多少人在「保衛」著我們,就不知道了。 半天勞動半天學習 這位科長在到達後便向我們宣布「約法三章」:大致上規定了我們的活動範圍,由於住房四面是田野,所以規定白天不要走出住的地方100米左右;夜晚解小便在住房門外的便桶內,一個人可以起床去解,不必驚動別人;而到房後廁所解大便,就得找同房的人陪去。據說是怕這些人在上廁所時萬一發生什麼「急病」,有人「照顧」。我們心裡都有數,這是以防萬一…… 勞動是在離住地不遠的山坡附近,不能越過小山的分水嶺到山那邊去。 基本上還是半天勞動半天學習,但農忙時則減少學習而在雨天時補學習。有病應及時報告,自己不說,同房的有責任。 這次是分五個隊而不是像過去一樣分組。每隊十幾人,指定隊長、副隊長各一個。我編在第二隊,隊長是整編九十六軍軍長陳金城,這是一位老好人。同隊的有第三軍軍長羅歷戎、浙西師管區司令周振強以及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兼山東省主委龐鏡塘等。 開始,我真有點擔心,這些人當中,不少正是壯年時期,萬一有人藉機逃跑,即使能抓回來,肯定會導致整個氣氛嚴肅起來,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有百米之內的自由區了。1950年,在重慶管理戰俘的嘉陵大隊開始也是很鬆,結果逃走了李文等幾個兵團司令,馬上嚴加管制起來,所以,我一直害怕這裡也發生這樣的事。 說也奇怪,我們這幾十人在這裡勞動了一年多一點點時間,居然沒有發生過逃跑的事,甚至連企圖逃跑而被發現或引起可疑的事都沒有發生過。這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心,一有空,我就研究,為什麼在這樣方便的條件下,沒有人想到要逃跑?這真是想像不到的奇蹟!天生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習慣的我,經過一番調查研究之後,居然把這個問題弄清楚了。為什麼有這麼方便的條件不逃走而安心從事農業勞動?主要原因是:第一,由於張治中、邵力子、程潛、傅作義、唐生明等原國民黨的高級軍政人員,受毛主席、周總理的委託去功德林看望戰犯們時,明白告訴過,對這些人將採取不審不判,從寬處理。大家都吃過了「定心丸」,知道不會太久,就能得到寬大處理,又何必去自找麻煩當逃犯。第二,這是幾位身體較好的將軍們悄悄地回答我的幾句話,他們差不多都是這麼說的:當軍人打了敗仗當了俘虜已夠丟人了,如果再逃走被人從背後打一槍,那就更不光彩,無面目見人。過去衝鋒陷陣都沒有當過逃兵,今天怎麼會當逃犯! 除這些出自內心的話以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經過幾年改造,都很清楚,就算能逃走,到什麼地方安身?親戚朋友即使能看過去的情面留一兩天,總不能長期待下去。今天沒有正式戶口很快就會被查出來,再抓回來就連這樣的待遇都沒有了。權衡利害得失,還是不逃為妙。更何況這些人都老於世故,懂得人情冷暖,逃到親友家中,讓人家去告密立功,做送上門的禮品,實在不合算。 廁所「監護人」的經歷 擔心有人逃走而影響到全體會被嚴格管理的問題,雖然得到解決,但夜間上廁所必須兩人一道去的規定並沒有取消。這條規定有不少人吃過苦頭,又沒有人敢要求不這麼辦;畢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也不敢保證沒有一個人想逃跑。那麼,這條規定就得一直遵守下去。我到今天還清楚記得,有一天上午,我們在離住的地方相當遠的山坡上栽樹挖魚鱗坑(一個坑挨著一個坑,在坡地上遠看像魚鱗一樣),快到中午,管理員要我和同隊的一位代號叫二三六的一起去廚房把飯菜早點挑回來,一回去就可以吃飯。這位二三六同學是一個不吃豬肉的少數民族兄弟,照例在我們吃肉時,不論是在功德林或農場,廚房都有單灶給這些少數民族兄弟做牛羊肉。那天回去,一進廚房,炊事班長便先端一碗紅燒牛肉給他,才給我盛滿兩大桶紅燒豬肉。如果按照平日我們分菜的標準來看,他這一份總是比我們的多一點,那天更是堆得尖尖的。 我把豬肉挑回,便到附近水溝去洗澡,要他照顧一下。平日如果是和別人一道挑飯菜,我是不會走開的。別看這些過去一擲千金無吝嗇的將軍們,當了戰犯後,有不少人總是想多吃多占一點,要是沒人看見,先嘗幾大塊豬肉是經常會發生的。由於他是不吃豬肉的,我就放心走開。我思想上壓根兒不存在他會去「嘗」豬肉。不過這回我上了一課,遇事不要太麻痹大意。因為那天吃午飯時,我們是同在一間房子裡,平日他吃完一碗菜還得吃兩碗米飯或三個二兩左右的饅頭,那次他去只盛半碗米飯就不再盛了。我只用關心的口吻問他一句:「今天有什麼不舒服嗎?怎麼只吃半碗飯?」他的回答不很自然:「今天的紅燒牛肉比平日多得多。」我也信以為真,沒有再問。 真的是這樣嗎?且聽夜間分解。 累了一天,我一上床就睡著了。也記不清我睡了多久,便聽到這位同學慢慢把我推醒,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聲:「請陪我上一趟廁所。」這是義不容辭的事。我只好揉著惺忪的眼睛,跟著他急急忙忙奔向房後的廁所。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自己不解大便而陪人去解,所以完全沒有經驗。開始我站在廁所門口,站一會兒瞌睡又來了,便在廁所外踱方步。不知怎麼一個危險信號的閃念,在我腦中忽的一下出現了,我被這一個信號驚出了一點微微的汗珠。在這四面漆黑中,我在廁所外面徘徊,萬一被暗中在「保護」我們的人發現而產生誤會,說不定會送給我一粒花生米那麼大的飛來之物,我吃得消嗎?我趕忙來一個率性奉陪到底,和他一樣蹲在另一個糞坑上面,直陪到他站起身來我才跟著站起來和他一道回去。 倒下去剛睡不久,他那帶著幾乎懇求氣味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了起來:「請再陪我上一趟廁所!」我又奉陪一次。接二連三這樣一直快到天亮時,我一共陪了他七次。 當王耀武站在房門外院裡高喊:「吃糖!吃糖」的聲音傳入我耳朵時,我疲乏得一點氣力都沒有了。這位前山東省主席的泰安話,總是把「起床、起床」喊成「吃糖!」那天真給我糖吃,我也沒有興趣,只是想睡。但昨晚發生的事我還得如實向小隊長反映。一會兒護士長就來了,他拿著一個小紙盒,叫二三六把第八次要解的大便留一點去化驗,同時叮囑我和他都不要去勞動,在家休息。由於白天上廁所不要人奉陪,我便一直睡到快吃午飯才起床。 護士長把二三六的大便送去化驗了之後,我剛起床,他就把我叫到他的房內,略帶幾分責備的口吻問我:「明明知道他是不吃豬肉的,你為什麼給他吃過量豬肉而造成腹瀉!」我便把昨天挑菜飯的情況向他說明,我沒有料到他會背著人去吃豬肉。護士長一聽,連忙低聲叮囑我:「可不能去質問二三六,也不要向別人去說這件事,這樣影響不好!讓他休息一天,吃點藥就會好的。」我答應了。直到事隔二十多年的今天,我才把這件事如實地寫出來(不是說出來),我想那位可敬的護士長,也不會責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