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楊文瑔仍愛粉面油頭 狗皮膏藥論男女結合
香噴噴的風流將軍
與周振強不怕手髒臉黑完全相反的,在戰犯中也可以說是極其個別的,我只看到過七十二軍軍長楊文瑔。
我經過昆明、重慶、北京三處的大號監獄,都是有上千的犯人。一般說來,人到失去自由後,是不講究儀表的,即使沒有坐過牢的文人墨客的筆下,也總是愛用「蓬頭垢面」來形容這些人。當了犯人,而且成了戰爭罪犯,還一直保持著粉面油頭,可能是聞所未聞吧!有沒有第二或第三個,我不敢說。但楊文瑔的愛收拾頭面,則是我親自所見到的第一個。
楊文瑔是四川人,黃埔二期畢業,擔任過蔣介石的侍從參謀,師和軍的參謀長,以及師、軍長等要職。因他和軍統老同事戴頌儀不僅是同鄉,而且一同去投考黃埔。抗戰期間,戴頌儀在戴笠身邊當秘書,專門負責為戴笠聯絡黃埔同學,和我往來很密切,我多次在戴頌儀家中見到過這位風流將軍。
1946年7月10日,當時的天津市市長張廷諤和副市長杜建時(後繼張任市長)在天津為軍統頭子戴笠開追悼會,我奉命代表軍統去參加致謝。楊文瑔那時是九十四軍的副軍長兼天津警備司令,他和軍長牟廷芳、國民黨天津市黨部主任委員邵華,都是那次追悼會的發起人和主持人。所以,我有機會與楊文瑔異地重逢,特別感到親切。接著,天津警備司令部參謀長嚴家誥和天津市警察局長李漢元等軍統同事請我吃飯時,知道他與我相識,也總是邀他作陪。不過我對這位仁兄一向有點感到「那個」。背著人說他的壞話,是不道德的行為,但我又不能不說我過去對他的一點看法,輕描淡寫一下吧!我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總認為他不像個軍人,滿身香氣撲鼻,而且還有點和古代文人陸機《赴洛道中》詩中描寫的一樣,有些「顧影自憐」那一股酸勁兒。總之,不是味道!
我從重慶到北京戰犯所,便參加挑菜飯組,早、中、晚還得挑幾次開水。早上挑的開水是洗臉用,上午和下午挑是飲用的,晚上則是挑洗腳水。只有夏天,早晚不用熱水洗臉。洗熱水澡則只能一星期一次。
說到洗澡,我現在還感到很可笑呢!因為每次洗澡是由軍統頭子鄭介民的堂弟、四十九軍軍長鄭庭笈負責安排。這位海南島出生的朋友,說起話來真有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海南人說官話」。每次他叫各組輪流去洗澡時,總是這樣叫:「第×組先死(洗),第×組接著死(洗)。」許多調皮鬼聽到他叫,總是要和他開玩笑:「我們不死,你先去死吧!」頭幾次,他還不知別人在取笑他,便生氣地說:「你們要不先死(洗),就得最後才能死(洗)了!水冷了可不能怪我。」
早晚的洗臉、洗腳水是由挑水的人來分配的,每人每次兩大杯,加點涼水,也可以痛痛快快洗一下了。當我第一天埋著頭,一人兩杯地分水時,突然聽到一個似乎熟悉的四川口音輕聲說了一句:「老沈,多給我一杯!」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這位身上散發香氣的老朋友,我不知不覺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也許是什麼條件反射吧!看到他就立刻想到他身上是香噴噴的,可這回吸進去的只有那麼一絲絲微弱的余香。我給他多加了一杯後,便直起腰來和他握了握手:「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了!」兩人幾乎都是說了這麼一句犯人見面的習慣話。
「分!快點分!」我正準備和楊文瑔再談上兩三句話時,站在旁邊拿著空臉盆的「惹不起」之一的某軍長,已橫眉怒目地催促我了。我一語不發,趕快給他舀上兩大杯,而且舀得特別滿,以免他挑剔。沒想到,他的臉盆還伸在我面前:「不是已分給你了嗎!」我還是勉強帶點客氣地提醒他一下,我認為我已夠文明禮貌了。「你給他三杯,也得照樣給我三杯!」他這一質問,實在出我意料,這些過去揮金如土的將軍們,今天連一杯開水都如此計較,如不身臨其境,親見親聞,想要憑什麼第五、第六靈感去創造的話,恐怕折斷幾十根鬍子,也想不出來吧!
我這個人,有時可以「俯首甘為孺子牛」,但有時湖南騾子犟脾氣發作起來,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把他的臉盆一推,就給他後邊的人分了。當然,這種人是不會在一個新來的同學面前示弱的。他再次質問我時,我便乾脆再舀上一杯,倒進楊文瑔的臉盆,並當著許多人公開表示:從今天起,我的兩杯洗臉水讓給他,我不再要了。其實,我一直是用冷水洗臉洗澡慣了的,不過自那以後,楊文瑔便可以多分到一份洗臉熱水了。
他要這麼多熱水幹什麼呢?也許由於我過去是個職業特務的關係,遇事總愛偵察、研究分析一番。我和他不是同一個小組,有一天,我分完洗臉水,便跑到他那個小組去串門。我和他同組的幾個人一邊聊天,一邊注意他的洗臉方法。他是那麼有條不紊地把肥皂盒拿出來,把手巾放在旁邊,先用手捧著水,把臉洗過一遍後,才把香肥皂在手上搓幾下,手洗乾淨,再搓香皂向臉上抹去。他兩手是那麼輕、那麼慢地來回在臉上抹,好像重了、快了,都會把吹彈得破的臉皮損壞似的。我真有點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心想,這不和愛打扮的女人洗臉一樣嗎?我怕再看下去,會笑出聲來,便把和我坐在一起的一位同學拉出來。我一邊笑一邊問,才知道他洗臉一向是這樣慢騰騰可以洗上十多二十來分鐘,洗完還得在臉上塗點雪花膏之類的潤皮膚的東西,最後才在發上抹點油脂,這樣才幹別的事。我好奇地問:管理員同意買生髮油嗎?答覆是買變相的油是可以的。如冬天買點防皮膚皴裂的蛤蜊油、甘油、凡士林等,他便留下來當成頭油慢慢使用。總之,他每天都要把頭和臉弄得漂漂亮亮才肯罷休。我又問:勞動回來怎麼辦呢?回答是:你沒有看到,勞動時他一定戴上帽子保護好頭髮,回來後,再和早上一樣把臉洗得乾乾淨淨才肯休息。我聽了便自作聰明地認為,這可能是一種「潔癖」,也是一種小小的病態心理反應,沒有什麼值得去注意的。
一個才疏學淺的人,如果對某一件事妄下結論,自以為是地滿足於自己的一知半解,肯定是會犯錯誤的。瞧!我不就是這樣受了一次教訓嗎?天下事之怪,往往會怪到出乎人之常情,奇也會奇到令人拍案叫絕,不信,那請聽楊文瑔的一番自白吧!
「白面書生」 暢論追求術
有那麼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別人休息、娛樂,擔任理髮的我便得給同學們理髮。我正在小房內收拾理髮工具,門輕輕一推,一看,是「白面書生」(這是楊文瑔的綽號)走了進來。他剛一坐在靠椅上,我邊拿工具邊自言自語念著:「磨礪以須,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老夫手段如何!」我對理髮店這一副對聯,十分欣賞,所以在給人理髮時,常常念它一下,可以長精神,增氣力。楊文瑔一聽,馬上驚叫一聲:「我的媽呀,你可不能把我的腦殼拿來試你那殺慣人的手藝呀!」「那該怎麼辦?」「顯顯你那頂上功夫,好好給我收拾才行。」「那就聽你的吧!」
可能是由於我和這位同學有「杯水之情」,他對我也看成了可以談知心話的好友關係。這時小房內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理髮組的小組長牟中珩怕房內悶熱,在外邊走廊上擺開了陣勢,所以我和楊文瑔有這次暢談的機會。
我剛拿起推剪,準備表演「頂上功夫」,他忽然轉過臉來問我:「你知不知道男人最大的快樂是什麼?」「當然是宋朝名詞家辛棄疾的那首《破陣子》詞中的兩句:『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不及格,頂多50分!」「何也?」「這種快樂,女人也一樣有,佘太君、穆桂英、花木蘭……不都是有過這種快樂嗎。我指的是男人最快樂的事。」他得意揚揚地說:「男人最大的快樂事,是能討得許許多多漂亮女人的歡喜!」
當他看到我連連搖頭,不同意他這種謬論時便問我:「看過《水滸傳》嗎?」「看過!」「王婆告訴西門慶的五個字記得嗎?第一是要有潘安之貌,才能談到其他,這是金字招牌,掛在外面的,是能討女人歡喜的首要條件……」我有點不耐煩聽下去了,他卻滔滔不絕地告訴我,他過去到一個地方,便極力追求當地的什麼交際花、校花、名媛閨秀等一類在社會上有聲譽的美人兒,直到最後結合。
說到這裡,我才反問他一句:「你到處結婚,不是自找麻煩嗎,還有什麼快樂?」他便十分得意地告訴我,他說一般人討老婆是易討難丟;大凡有點地位的男人要結婚,總會有女人願意來當太太和夫人的。這種女人容易到手,但一旦結合,就有點像狗皮膏藥,貼上去容易取下來難,要丟可是困難重重,得一輩子忍氣吞聲過下去。而他追求的什麼「花」一類的女人,卻與此相反,叫難討易丟,因為這種女人追求的人多,而且驕嬌之氣很重,追到手的確不易,好處是一旦玩厭了想改改口味,只要幾番爭吵,一記耳光,馬上就會同意離婚。因為過去排隊沒有排上的,立刻會歡天喜地地接收過去,一點沒有麻煩。
我越聽越感到不是味兒,正好,又有人來理髮,我才在他種種苛刻要求下,勉強把他那個還想去討女人歡喜的腦袋修剪好了。
像楊文瑔這種人已經當了囚犯了,還沉迷著舊日的罪惡。他在1946年間,任九十四軍副軍長後任七十二軍軍長兼天津市警備司令時,追求天津最大的軍火買辦商的一個孫女兒,雖費了不少氣力,總算追到手了。這位小姐,不僅是這花那花的,更因為祖父是一個有千萬家財的大富商。上了點年歲的人都知道,他在清末與李鴻章、盛宣懷等大官有密切來往,後又與北洋軍閥袁世凱等以及熊希齡、朱啟鈐等都有很深的關係。他為德國克魯伯等兵工廠推銷軍火,在中國內戰中大發橫財。所以追求他孫女的人非常多,最後在他的同意下,孫女嫁給了這位風流將軍。除一幢花園洋房外,還給了10萬銀圓做嫁妝。許多人說,這是他販賣軍火,使中國軍閥殘殺無數同胞得到的一個惡的報應。
楊文瑔與她是怎樣分手的我就沒有興趣再去過問,只知道他統率的四川部隊七十二軍在山東戰場被活捉時,他是孤家寡人,沒有帶隨軍家屬。在戰犯管理所改造時,也從來沒有聽說他的家眷去看過他。這回可能是女方把他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