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周振強不怕手髒臉黑 大敵臨金華決心不走
他鄉遇故知——仇敵
當年孫中山先生的衛士,據說現在全國只剩下兩個人了。一位在廣東中山翠亨村中山故居安度晚年,另一位便是現在北京全國政協任文史專員的特赦戰犯周振強了(最近已被特邀為政協委員)。
周振強是浙江諸暨縣人,青年時期,在孫中山先生身邊任衛士。黃埔軍校成立,孫先生送他去第一期受訓。畢業後,他又給蔣介石擔任警衛工作,一直升到蔣的警衛大隊長、教導總隊旅長,後來才轉任其他工作。
我從重慶一到北京,就認出這位仁兄和我也是冤家對頭。我過去由於工作關係,除了在國民黨統治區工作的共產黨一些領導人,以及民主黨派中一些負責人受到過我的迫害和監視、盯梢、逮捕、打罵等外,在國民黨內也有不少和我是冤家的。連在戰犯管理所內,也有幾位和我過去還是仇人。本來,「他鄉遇故知」是件喜事,而我對於這種喜事,正如抗戰時與四川朋友擺龍門陣,他們把許多喜事添上兩個字那樣就完全變了:「久旱逢甘雨——幾滴,他鄉遇故知——仇敵,洞房花燭夜——隔壁,金榜題名時——未必。」
他鄉遇故知——仇敵,寫的是袁仲虎。他是前營口市長,被俘釋放回到雲南,大肆宣傳共產黨如何優待俘虜等。被我逮捕囚禁後,迫他作反共宣傳,新中國成立後又被逮捕。所以他一看到我就說:他早投靠了共產黨,是我迫他反共,結果又坐牢。我也曾不客氣地頂過他:你要真心誠意投靠共產黨,不怕成烈士,今天就不會再坐牢。
周振強和我這一段往事,過去我們彼此都不願談,直到今天我才寫出來。原來,他在抗日戰爭期間,擔任戰時幹部教導總團的副教育長,戰干團總團部就設在重慶附近的綦江縣,該團教育長桂永清和周是黃埔一期的同學。他為了要一手控制全團的工作,便推薦這位副教育長去兼綦江警備司令,免得他插手戰干團的事。當時綦江警備司令部又歸重慶衛戍總司令部領導,軍統在重慶衛戍總司令部內設有一個龐大的稽查處;這個處名義上是屬於衛戍總部,實際上工作、人事等都是歸軍統領導。不但如此,衛戍區所有的13個縣,每縣也由稽查處設一個稽查所。這些稽查所對當地的警備司令部也從來不買賬,等於兩個單位。在周振強兼任綦江警備司令期間,對稽查處派去綦江的那個稽查所一直是視同眼中釘,因稽查所的權力很大,並與軍委會水陸交通統一檢查處合作,在綦江設有交通檢查站。統一檢查處處長又是戴笠兼任,所以,這些聯合檢查站的特務們更是目空一切,根本不把當地什麼警備司令、縣長等放在眼裡。因此,警備司令部和稽查所等經常鬧摩擦。
有一次,綦江稽查所抓了一個商人,罪名是販運鴉片煙,物證是從他的行李中搜出一枚治氣痛的佛手,裡面有鴉片煙。這個商人是從浙江逃難到四川投奔親友,路上老婆被日本飛機炸死,只剩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兒。這個商人身上還有幾兩金子,在綦江住在一家小旅館內,主要是這幾兩黃金惹來了家難。
幾個查旅館的稽查員發現了黃金,正苦無罪證可逮捕他,帶去的警犬一下嗅到那枚治病的佛手有煙味,便叼了出來。稽查員一剖開,發現裡面有鴉片,這就構成了拘捕他的罪證,便連人帶黃金、佛手一同抓走。
軍官·逼良為娼·槍斃
當晚有個稽查員又到旅店去找他女兒,藉口她父親供認,在她身上還藏有毒品,便把她衣褲全部扒下來檢查,實際上是藉機來姦污她。從此,這個小姑娘就落入了這個稽查員的魔掌。除姦污她外,還迫她賣淫接客,她便寫信向她父親的朋友求援;其中有個認識周振強的,便趕到綦江找周進行營救。周一聽到自己的同鄉遭到這樣的冤屈,決定要為之伸張正義,便叫人先把這個強占商人女兒的稽查員找去,詢問案情經過。周因為知道這些人不會聽他的,只是想講講人情,說明只有四川運鴉片煙出去,沒有從浙江販運鴉片到四川來的道理。這個稽查員對這位司令官的態度非常傲慢,惹得周火冒三丈,便把桌子一拍,大聲斥責這個稽查員姦污民女、逼良為娼、栽贓陷害等一大堆罪行。沒有料到,得到的答覆是:你管不著!周便怒氣沖沖地罵上一句:老子就管得著!不信,看老子槍斃了你!這個稽查員自恃來頭大,只冷笑了一聲:量你沒有這個膽!這回周不顧一切,連叫帶罵,老子官不做了,非把你槍斃了不可!本來這是氣頭上的話,只要對方不再頂撞也就大事可化小。誰知這個該死的稽查員竟回罵他一句:你不槍斃我,就是我兒子!這可把周氣急了,便叫幾個衛士把這個逼他槍斃的人,在司令部門口槍斃了。
綦江稽查所立即把這一情況向稽查處報告,當時我是稽查處副處長兼督察長,處長正在生病,由我代理處長。我一聽也火冒三丈,心想周振強這樣無法無天隨便槍斃一個軍官,我也就準備同樣無法無天,把這個司令抓起來。所以,我立即下令調了幾十個稽查員和特務隊隊員,分乘兩輛卡車趕赴綦江。
我剛一走,便有人向戴笠報告,戴笠就打電話到一品場的水陸交通檢查所,說等我汽車到時,叫我打電話給他。我一路上越想越氣,認為即使那個稽查員有該殺的罪也不能隨便就槍斃了,總得問清楚;在後方不像在前線,不能任意處決一個軍官的。當時的稽查員,一般都是少尉到上尉級,警備司令雖有權殺人,也只限於暴動、搶劫殺人或姦殺等,對於正式軍官,一定要經過軍法審判才能定罪。
我的汽車剛一到達一品場,馬上有幾個小特務向我報告,說他們所長請我去。我去後便與戴等通電話,向他報告出事經過。他只若無其事地叫我馬上回去見他,再聽候解決。我只好掉頭回去。見到戴笠後,他罵我事前不向他請示,帶那麼多人去準備幹什麼?我說準備把周振強抓來。他問抓來後怎麼辦?
還沒有等我答覆,他就罵我糊塗,說這種事要冷靜處理。他叫我回去,並說他有辦法解決。主要是因為那個稽查員不是軍統特務,是一個地方惡霸,當時稽查處有500多稽查員,90%都不是軍統分子,而是地方上一些惡棍地頭蛇之類的人。軍統一些特務訓練班畢業的學生,在該處都是擔任所長、哨長、督察員等職務。所以,戴笠對非軍統分子一向不在乎。加上周是黃埔一期的,還在蔣介石身邊工作多年,不能把事情鬧大。後來經過幾個黃埔一期的人向戴笠一說情,這樣一件隨便殺掉一個下級軍官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當時對那件事的處理一直不服氣,認為很不妥當,所以,我在一次宴會上見到周的時候,還和他吵了一架,弄得宴會不歡而散。到北京戰犯管理所,彼此一見,只說了一句:想不到我們在這裡相見了。開始我還有點提防他,怕他報復我,因他比我早到一些。不久,我就發覺這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對過去一段不愉快的事,誰也不願去提它,而且幾年來我們之間相處得很好。
自告奮勇發明以煤敲煤
周振強在管理所有個綽號叫周老黑,後來他又被同學們稱作狗熊。這不是侮辱他,而是對他的愛稱。因為他不但長得黑不溜秋的,並且氣力很大,幹什麼髒活、累活他都搶著干,從不挑輕避重。當時北京功德林監獄內沒有暖氣,冬天生了幾十個煤火爐取暖,最重的一項勞動,是把大塊大塊的硬煤敲碎才能送進火爐,每天要敲兩百斤左右。開始是由各組輪流敲,輪到哪個組,都是十分勉強去敲敲,因為敲塊煤時不但要費勁,還得在房子外面空地上工作。生火爐時,氣溫總在零下十攝氏度上下,敲上半天,手腳凍僵了,身上頭上卻又冒汗,臉上往往是一層黑煤屑,所以,許多人口裡雖不說不願意,而心裡卻是一百個討厭幹這種活。相反地表面上還得裝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這才能表現出樹立了勞動觀點。如果唉聲嘆氣,保證勞累了下來還得挨那些「左」字號同學一頓批評。
所以,只要輪到哪一組敲煤,哪一組就有那麼幾個聰明同學,早不生病,遲不生病,剛巧就在那一天生起病來,由管理所醫務室大夫開一張全休或半休證明書,就可以免去參加敲煤了。
我是一個什麼事都好研究研究的人,為此我也研究了一下,原來這些「大人物」年紀都在60歲上下,一向養尊處優,四體不勤,要找一點病,隨便就能說出。即使是身體很健康,要逃避勞動也有妙法,只要在去醫務所之前,先喝上一大杯滾熱的開水,馬上去試口含的體溫表,保證會到38攝氏度。這樣全休、半休的證明就到手了。再加上當時那幾個大夫,對戰犯們是奉命要小心照顧的,所以什麼病都沒有的,只要說晚上失眠、起床頭痛,除可以免勞動外,大夫還會安慰幾句,如不要背包袱去胡思亂想、好好學習、注意身體等。這些同學要鑽一下空子是很方便的。一個小組一般十來個人,如果有三四個聰明同學正在敲煤那天生病,不病的就得分擔這幾個休息同學的那份勞動了,因此,在小組內常為此而引起爭吵。
這件事,周振強看在眼裡,想在心裡,便下決心,自告奮勇向管理員提出,敲煤的任務由他一個人承包下來。管理員還在考慮他是否能擔負得下來時,表揚他這種精神的牆報已貼出去了。我看了,真是打從心眼裡對這幾位貼牆報的同學表示無限欽佩,真不愧是天下聰明人的代表。他們除表揚周的風格高、勞動觀點強等之外,還表示要向他學習呢!丟都丟不了的事,被人撿了去,還要說幾句風涼話,我想可能是怕周振強一時衝動,過後又後悔,所以要來釘牢它。這樣一來,周振強只好咬緊牙根來拚老命了。
開始幾天,周振強累得精疲力竭,許多人看了過意不去,都紛紛提出,仍應恢復輪流敲煤的辦法,不能讓他一個人來干。因為戰犯所不是勞改單位,主要是學習,勞動只能是半天,不能占去半天學習時間。周為了堅持要包下來,便不同意管理員和同學們的好意,就把早晚的休息時間也投進去;沒有好久,居然熟能生巧,給他摸索出一套敲煤的辦法。過去都是把煤塊放在石頭上,用錘子等去敲碎,後來他在一次很生氣時把一塊大煤塊向另一塊摔過去,結果兩塊煤都碎了,於是他發明了以煤敲煤的方法,功效便提高了一倍。這樣,他終於把這一戰犯們認為艱巨的勞動,一個人包了下來,所以一直得到管理員和同學們的稱讚。
讀文件如火如「茶」
由於周振強的文化程度較低,據說他當中下級軍官時,很得力於他的夫人樓亞雋。她是杭州一所中學的教師。北伐成功後,周振強「三皮還鄉」(斜皮帶、皮包、皮馬靴),樓對這位年輕身材魁梧的革命軍官一見傾心。結為夫婦後,她幫助周學文化,代他看信寫回信等。後來周的官越做越大,可以用秘書了,便不再需要這位結髮夫人代勞;而且另外娶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如夫人。不過等到周被俘後,這位如夫人便另找出路,他的幾個子女還是靠黃臉婆撫養成人。他在戰犯管理所一談起這種事的時候,有時深感內疚,同時也總得咒罵那個「無情無義」的如夫人幾句。
戰犯們大半都有相當的文化程度,所以許多文件拿來一看,不但能看懂,一般也能抓住文件的精神發揮一通。有時為了消磨時間,總愛推幾個人輪流來什麼「初讀」、「精讀」。讀的人大聲朗誦,其餘便閉目養神。而有幾個缺德鬼,明明知道周的文化程度低,便故意推舉他出來讀;老黑有個犟脾氣,越說他不行,他越要干。讀文件時,這些缺德鬼為了要拿他來開心,便用激將法來激他,讓他自己搶著讀,看他鬧笑話。不知道是他真的念錯字,還是故意來逗這些想取笑他的人,他往往把貪官污吏讀成貪官污「史」,如火如荼讀成如火如「茶」,有人便問一聲:「什麼茶?」「龍井茶!」回答得也很利爽。
周振強一談到他是怎樣被俘的,總是那麼一肚子的怨氣。仔細一問,不由得我也要幫他叫一聲:「太冤枉了!」
事情的經過雖然很簡單,但也很滑稽可笑。解放時,他是擔任浙西師管區司令兼金華城防司令。但這兩個司令都是光杆杆,自己沒有部隊;當時是每一個省有一個軍管區和幾個師管區,以及幾十個團管區。這麼多區司令是專門負責替別人徵兵的,兵徵到後便交出去了,自己只有少數押送新兵的小部隊,是大米加步槍,沒有什麼好裝備。城防司令或防守司令,如果不是由軍長、師長兼任,那就只能指揮駐在這個地區的別人的部隊了,有些部隊長還能聽聽話,有些根本不買這種空頭司令的賬。
不過周振強有黃埔一期的老招牌,並在蔣介石身邊當過侍從副官、警衛大隊長,直到蔣的重要衛隊、教導總隊副總隊長兼第一旅旅長。這種親信關係,非一般人可比。特別為人所共知的是,蔣介石曾經親手打過他兩記重重的耳光。在當時,能得到校長親自賞兩個耳光,不但不是什麼恥辱,在有些「領袖第一」、「校長至上」的人心目中,簡直和當年皇帝老子賞穿黃馬褂一樣光榮呢!
司令官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由於周振強有過這麼一連串的「光榮」歷史,新中國成立前一般人對他都客氣三分。不過到了快解放時,由於解放軍對浙西的大包圍,駐守在金華一帶的野戰部隊早都陸續抽到前線去了,加上金華沒有發生激烈的爭奪戰,所以周司令也沒有親臨前線,就這樣躲在家中靜待解放了。
據周振強自己常常既謙虛又後悔地說:我這一生中,雖然有打仗的經驗和殺人的經驗以及保衛領袖與抓壯丁等經驗,卻沒有投降的經驗。所以金華解放前夕,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走呢,他是決心不走,因他過去貪污的錢不多,大小老婆和一群孩子都沒條件送往外國或台灣、香港,全在浙江。最後是解放軍先頭部隊沒有遭到猛烈抵抗而進入金華後,他便一個人穿上便衣想找解放軍的指揮部去投降。這麼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他事先沒有做好充分準備,便只身前往找尋解放軍指揮官,未免有點太兒戲。
當他忐忑不安走出家門,準備去找投降的地方時,正好遇上他的司令部幾個士兵與保甲長。他們二話不說,一把將他揪住拖著就走。周急了,連問他們要幹什麼?回答很簡單:抓你去立大功!周再三解釋,他是準備去找解放軍指揮官投降的。那些人哪裡會相信,說他穿上便衣明明是想逃跑,還想欺騙人是去投降。不論周怎麼說,那些士兵就是不相信,一下就繩擱索綁地把他送給了解放軍。過去只聽說「秀才遇了兵,有理講不清」,誰知道天下居然會有司令官遇到兵,同樣會有理講不清的!
周振強提到這件事,多年來一直是氣憤異常:幾次他試圖向有關領導說明他是去投誠而不是逃跑,希望得到投誠人員待遇,而不是被俘戰犯。經過調查,他的確是被部下士兵在路上抓到的,這些人都得到了重賞。當然,眾口難辯,那麼多人說是他們抓到了準備逃跑的司令官,而且已立功領過了獎,周又提不出任何投誠的證明文件和證明人,這樣的案子就成了無頭官司。所以多次申請,也多次調查都未能得到平反。事實上也無法子平反。
周希望得到投誠人員的名義,無非是想在政治待遇上比戰犯要好一點,不過現在他已經不在乎這些了。因為留在北京全國政協的特赦戰犯,除了在第四屆和第五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安排了一半左右當上了全國政協委員外,餘下的文史專員八位,計有周振強、文強、李以劻、羅歷戎、楊伯濤、鄭庭笈、方靖、董益三,在全國政協第六屆中全部都被安排成為全國政協委員了。許多人對這一安排感到滿意。「八仙過海」,很快就傳遍了。此無他,這些國民黨軍長一級的特赦戰犯,留在北京全國政協任文史專員的,都是70歲以上的老人,而且是「後無來者」,只此一批。
這一消息得到證實後,已成為最引人注意的重要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