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惡習難除,戰犯依然「惹不起」 特赦必須「確已改惡從善」

我自從在香港《百姓》半月刊上發表《戰犯改造所見聞》以來,曾接到港澳和海外一些親友們的來信,除了說好說壞的外,多數是勸我筆下留情,不要太讓一些人的親屬感到過分難堪。我為此曾考慮再三,所以,這次兩位軍長在我的筆下沒有指名道姓,而只把他們過去帶過的部隊番號寫出來,使知道他們的人或記得這些番號的人一看,就能一讀此文,即知其人,不認識他們的人,也不會認為我在隨意編造。看了之後,也有「此中有人,呼之可出」之感。 以下說的是一位屬於非國民黨嫡系的「雜牌子」五十一軍軍長。我剛一到北京,就有人善意地告訴我,這裡有四個「大惡霸」,也有人說是四個「惹不起」。我同意後一種稱呼,因為我知道,舊社會遺留下來的什麼「南霸天」、「北霸天」早已不存在了。在戰犯管理所內,自然更不可能也不會允許還有這種人存在,頂多是蠻不講理、別人不願或不敢惹他,給他取個綽號「惹不起」,這比較恰當些。 開始,我還是有點不理解,也不完全相信,成了戰犯,還會有這種使人聞而生畏的「雅號」,什麼原因能讓他們長期存在下去?這個問題,一直到我得到特赦後,於1964年秋天,我和杜聿明、宋希濂三個人應北京戰犯管理所領導的邀請,去那裡向仍在學習改造的同學們,介紹我們去東南和西北幾個省參觀學習的心得體會時,我才弄清楚,原來如此! 過去我是這裡的階下囚,這次是這裡的座上客,身份不同,自然可隨便問東問西了。當我把這件事提出來,管理所的負責人便很直率地告訴我:戰犯所在成立之前,上級領導便早估計到,這些過去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橫行霸道慣了的人,要一下把這種多年養成的習慣改掉,是不大可能的,必須一步步來。而且主要是靠他們自動自覺接受改造,其次是別人的幫助和適當的一點壓力,這就是管理幹部按政策給予教育。如果一開始就用強制手段和高壓辦法來改變他們那根深蒂固的個性,後果只有兩種:一是反抗不接受;二是偽裝起來,造成一種騙人的假象,一旦遇上機會,又故態復萌。所以,管理所的幹部們既要對這些人加速改造,又要有耐心,務必要使之能自動自覺甘願接受教育,這樣才能鞏固採用強制手段所不能達到的目的。 當然,他們估計,經過了幾年改造的人,再集中來加速改造,仍會有一些惡習未除的,但為數不會太多,不怕他們。因為少數幾個人,只能充當一下反面教員而不致影響絕大多數人的學習。 聽了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否則真不易理解這種苦心。我過去只是片面地想,在社會主義社會的監獄中,特別是在戰犯改造過程中,這種人還能不受到嚴厲懲罰?原來是希望他們能自己認識這種錯誤,好徹底改變。因為特赦應主要具備的條件是「確已改惡從善」。這個「確」字是說明徹底、根本和實實在在,不是一時或一事改了就通過了的。我知道,有些人如果不是在1975年最後一次特赦全部在押戰犯而給赦了出來,可能再加上若干年,也不容易達到這個條件。 三個「惹不起」棋逢敵手 現在,讓我來談這位五十一軍軍長吧!他在四個「惹不起」的戰犯中,如果論資排輩的話,他得屈居第三位。因為還有兩個比他更要橫蠻一些,連他也不能輕易去惹,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 我親自看到在分菜時,他先去數一數自己菜碗內分到的肉有多少或看魚的大小,再去和分菜的同學比較,如果他少分一片肉或魚比較小,那就得遭到他一頓批評,什麼帽子都給人扣上,直到別人認錯給他添足或調換之後,他才肯罷休。其實,當時我們是按中灶標準,每餐飯都有葷菜,許多人吃得肥頭大耳,大腹便便,而他卻是每次都得計較,而且非比別人多一點不可。 北京戰犯所的寢室和學習室外面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四周都準備了幾條粗鉛絲,給戰犯們晾曬衣服、被褥用的。有一條向著正南,冬天幾乎大半天都得到太陽照射,許多人都喜歡在這條鉛絲上曬被子。有一天早飯後,這位第三號「惹不起」懶洋洋地抱著被子去曬,一看這條鉛絲中間日照最長的那一段,已有兩條被子先曬在上面。他走過去,把兩條被子向左右一推,將自己的搭在中間,很得意地看了一看,正要轉身走時,在附近散步的「同學」中,有兩人氣勢洶洶地跑了過來,一邊一個把他拉了回去,指著他的鼻子又叫又罵。他一向不示弱的,當然得回敬幾句。那兩個毫不客氣把他的被子從鉛絲上拖下來向地上一摔,又去把自己的被子拖回原處。有一個抬頭一看,因為他的被子被推動時,將鉛絲上的灰塵擦在上面,有一道黑色的痕跡。另一個也同樣發現,兩人便不約而同地走過去。三號「惹不起」正在把摔在地上的被子拾起來用手拍去沾在上面的泥沙,口中還在小聲嘀咕時,那兩位便揪住他讓他看兩條被子上擦的東西。我趕忙跑去想勸開他們不要吵了,那兩個理也不理我,卻從三號「惹不起」手上把他抱著的被子搶過來,再次摔到地上。這還不算,每人還在他被子上踩了一腳。我以為這樣一來非大鬧一場不可,沒想到這位「惹不起」竟不再作聲,而是趕緊抱著被子走到西邊的鉛絲上去打拍灰土和腳印。我開始還弄不清楚,以為是他自知理虧,不敢再和人吵鬧。後來旁邊有人告訴我,今天算他倒霉,他正遇上比他更加厲害的第一號和第二號「惹不起」,否則他是不會讓步的。 三號「惹不起」還有一個特點,是處處想顯示出他比別人思想進步,態度積極。有次在批判第三兵團司令張淦的會上,他又叫又罵,和別人擺事實、講道理完全不同。 張淦一向愛搞迷信活動,過去只是在小組會上幫助他,他不接受時,也沒有準備開大會批判。這次是他在學習發言時,強調他和共產黨一樣是反蔣的,蔣的下台還是桂系逼下去的,他與共產黨是同盟戰友,不應當把他當成敵人對待。雖然有人幫助過他,說桂系反蔣是國民黨內一派一系的利益,與共產黨反蔣本質上不同。他不接受而堅持他的那一套,所以才開大會來批他。有些人發言對我很有啟發,也有說服力。如指出桂系逼蔣下台由李宗仁代總統,同樣不接受共產黨提出的八條;白崇禧在華中同樣繼續與解放軍激烈戰鬥……雖把張淦駁得啞口無言,但他仍不認錯,仍堅持他的說法。 這時,這位第三號「惹不起」竟比一、二號都表現得更「左」,連連拍著桌子叫張淦「站起來」!管理所的幹部雖早在旁邊,從沒說過一句話,但聽到叫張淦站起來不准他坐下,才指出不准坐是錯誤的,並說被批評的人一時想不通,可以回去慢慢想。同時宣布:結束這次批判會,等張有了新的認識或肯接受大家的幫助時再作研究。 會後,我便聽到不少人告訴我,這位「惹不起」在批評別人時表現得那麼積極,而他對自己的許多壞思想卻從來不檢查。別人只要指出一星半點,他就可以吵個不停,甚至能無休止地胡攪蠻纏幾天十幾天還不罷休。往往要等待管理所的幹部出來制止,他才在「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掩護下,自己表示要「加勉、加勉」! 他自己究竟有什麼事也被人抓住了小辮子呢?說來也實在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如果用「弄巧成拙」這句話來形容他,就最恰當不過了。 編很多「恨國民黨」的理由 在重慶戰犯管理所近百名戰犯中,我與前熱河省主席孫渡(唐繼堯的妹夫)等幾個人是受人注意的。本人雖然是在快解放時才當上當年國民政府國防部雲南遊擊總司令的,但還是被人列入總司令這一級的範圍,處處都得留心點,怕被那些「假積極」作為靶子來射擊,以表現他們比別的人「思想進步」和「立場堅定」。 我一到北京,怕當靶子的包袱立刻放了下來。這裡當過總司令、集團軍總司令、兵團司令、省主席等一類大人物多的是,我就變成了一般「群眾」了!由於自己沒有包袱,便可以留心觀察一下周圍的人。我發現,大多數人都有一套高明的手法,這就是和下棋的人一樣,「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他們眼光放得遠些,採用的方法也比較正派,不斤斤計較一言一字的得失,老老實實學習。極少數的人,如那幾個「惹不起」和「假積極」,便是像初學下棋、只看到一步的人一樣,以為只要有鬥爭性,敢批評別人,對一些有壞思想言行的人敢於揭發、鬥爭,就會很快得到信任,而且認為越「左」就越能表現「進步」。 北京戰犯管理所的這100多名國民黨黨、政、軍、特的頭頭,既是久闖江湖,更擅長搞兩面三刀。但不少人慢慢懂得,過去那種把別人當墊腳石往上爬的辦法已不適用,所以和人拍桌子、瞪眼睛、偽裝進步都不屑為之。對那些大大小小的「惹不起」,都敬鬼神而遠之。但是一旦發現這些人犯了真正的「原則性」的錯誤時,也會毫不留情地指出來,絕不會放過他們。 有一次,這位第三號「惹不起」在學習發言中,不知怎麼竟得意地稱:他在新中國成立前,「對國民黨的仇恨比對共產黨勝過十倍」!立即有人叮他一下:「此話當真?」「一點沒有錯!」「再說一遍!」他又重複一次,許多人便一字一句記了下來。接著,一陣質詢的話像連珠炮一樣朝他射出。主要是質問他,既是那時就有那種思想,為什麼不投降起義,而要頑抗到最後才化裝逃走,遭自己的部下打了一槍,被解放軍活捉了還不敢立即承認自己是五十一軍的軍長……這些話,問得他答不上來,只好使出他那僅有的一點看家本領與人吵鬧不休。論吵架罵人,許多人的確不如他,但講道理、擺事實,他卻遠非這些人的對手。當然,結論是:「太不老實!」這頂帽子他是死也不肯接受的。可問題並未結束。 經過他一天一夜的深思熟慮,終於又編出一套他恨國民黨勝過恨共產黨的所謂理由。聽聽也是令人發笑的。 第二天,他哭喪著臉,也可能是事先在手帕中浸上一些生薑汁等,一開口,一抹臉,居然會擠出幾滴眼淚來。他突然變得像飽受委屈的小媳婦了。他說由於他帶的部隊是「雜牌子」,一向受中央嫡系部隊的歧視,打仗擋頭陣,駐防卻是最差的地方……說著說著竟然泣不成聲。有知道他過去情況的,便表示對他同情,還答應替他說出他這一思想的真實來源。在場的人知道這是在準備揭他的老底,都同意由那位「同學」來替他說明他為什麼會恨國民黨。 那位同學只談了新中國成立前一段時間的情況。五十一軍原來是防守長江一小段,解放軍橫渡長江成功後,這個軍便奉命調到上海去擔任防守。他這個軍在長江戰役江北橋頭堡作戰時,被殲滅了兩個團,敗退中又損耗一個多團。殘部於5月初到上海不過6000餘人。所屬的四十一師和一一三師的師長,在撤退中先後因擅自脫離戰場指揮部被撤了職。一一三師師長後由湯恩伯派被殲滅了的第四師師長調任,四十一師師長則由副師長升充。 這位軍長的確是有點感到委屈,為什麼他還願意再去冒風險呢?他原來以為調到上海後,可以大大撈上一大把,便出國當寓公。因為他早聽到國民黨發行「金圓券」時,曾在上海強制收兌了大量黃金白銀,加上上海資本家不少人手中還有大批美鈔、黃金和貴重物品。反正上海遲早肯定會守不住,只要手中還有槍桿子,不愁無發橫財的機會。所以再受氣,也得忍氣吞聲不放棄這一大好時機。 但出乎他意料而使他大感惱火的,是他把殘兵敗將好不容易拖到上海後,上海防守司令石覺和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卻命令他率領殘部去浦東川沙方面接替三十七軍羅澤闓部白龍港與三九港間的防務。這等於給他當頭潑了一瓢冷水,使他氣得兩眼發黑。去吧,不但那裡除了海水和沙灘,什麼油水都沒有,連居民也都遷走了;不去吧,軍令如山,怎敢說半個不字。 由於軍長垂頭喪氣,部下就更加不安。除了士兵不斷開小差外,連軍部參謀處科長一級的校官和譯電員、司書一類尉官都陸陸續續不辭而別,且幾乎每天都有。 軍部在上海交通大學駐紮了幾天,便於1949年5月12日一早全部開往川沙去接防。據那位揭發他的同學說,他出發前還一再回頭望著他認為遍地是黃金、美鈔的上海市,最後才用力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氣憤地走了。 同學指出他只為個人利害 該軍駐防白龍港等地才四天,解放軍便從左右兩側和背後包圍過來。他召集兩個師長到軍部商議,決定於16日薄暮後,利用黑夜全軍向高橋鎮附近撤退,目的是希望能保留一部分兵力,慢慢撤退到上海市區後,還有點力量向不逃走的商店老闆們逼出些財物,再逃往香港等地,這下半輩子就不愁沒錢花了。這位軍長的如意算盤剛剛打定,沒料到他所部兩個師長更想搶先一步撈上一把,部隊一開動,兩個師長都不約而同地先溜走了。部隊沒人指揮,他才匆匆換上早準備好的便衣,天黑下來,便高一腳低一腳向上海市區跑去。 當他正慌慌張張亂竄時,解放軍已把這幾千名像沒有頭的蒼蠅一樣的士兵包圍了起來。因為他換了便衣,又在黑夜,他部下士兵還以為是解放軍派出的便衣偵察人員,就朝他放了幾槍。幸虧他一聽槍響,馬上臥倒,才只擦傷一下肩頭。當他的部下全部投降後,他也落入了解放軍手中。第二天大天亮之後,他才被自己部下指出來,他就是五十一軍軍長。正當他認為這一下非死不可時,卻出乎意料地受到了優待。不久,就平平安安把他護送到了上海。 他一到上海,與幾個被俘的國民黨高級軍官住在一起時,有人告訴他,不但湯恩伯、石覺等跑了,連三十七軍軍長羅澤闓等都在混亂中弄了不少的錢,逃到台灣去了。據說他聽到這些情況後,的確大罵過石覺、湯恩伯等人,不該要他去接替三十七軍防地,結果財沒有發到反而成了俘虜。要是讓他在上海市區駐防,他不是也和羅澤闓一樣到台灣去享福了嗎? 既有人能當場證實他的確罵過國民黨幾個高級指揮官,他仿佛像落水人抓到一把稻草一樣高興。許多平日不愛亂講話的同學,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為了個人利害而恨透幾個人,不等於他恨國民黨,他反共反了那麼多年,更不可能恨國民黨超過恨共產黨。這種自欺還想欺人的手段,只能夠證實他極不老實而已! 一貫愛抓住別人小辮子不放的人,給別人抓住了自己的小辮子,這滋味自然是不好受的。聰明一點的人大都是承認錯誤,檢討一陣,最好是罵上自己幾句,一般就可以過關了。如果要和全組或多數人去胡攪蠻纏,不承認自己有錯誤,是很難順利解決的。因為都是有一套的人,反正沒有事做,天天開別人的會,這是輕鬆愉快的事。這位軍長本來就不太高明,他還是想使出他那一套辦法,結果越這樣越過不了關。一連三天,他正在感到氣餒時,管理員突然宣布結束他的批判會,叫他自己再去好好認識了一下,究竟錯在什麼地方?對同學們的幫助,不應當採取對抗,要虛心一點,考慮別人為什麼要那樣提意見等。 他聽到這些話,真是喜出望外。我翻了那幾天我寫的日記,我把他最使人感到可笑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作為本篇的結尾吧! 他說:「開始我說我恨國民黨勝過恨共產黨,你們批鬥了我三天,說我不老實。今天,事實證明了我的話不但是對的,而且應當提高一步,因為批鬥我的人,都是你們這些國民黨人,而幫我解圍的,卻是共產黨人。我今後應當說,我永遠恨國民黨,永遠愛共產黨!」 我輕輕地收拾好我的日記本,準備和讀者們一起笑它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