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李仙洲樂天知命 馬勵武牢騷滿腹

在國民黨軍隊中,中年以上的軍官沒有不知道軍中的「山東三李」,這就是三個黃埔第一期畢業、都是官拜中將的三個同鄉同學同姓的高級指揮官李仙洲、李玉堂、李延年。 現在碩果僅存的李仙洲,執筆時就快到他90大壽,親友們正在準備為他耄耋之年而好好慶賀一番。 飯後「三德」變「三得」 抗戰期間,我在重慶時,只在戴笠請他吃飯時見過一面。在我的印象中,他很有武二郎的氣派。因為山東人忌諱別人稱呼大哥,即使是老大,也得稱為二哥,原因是武松的哥哥武老大,太不夠英雄,而他的弟弟老二卻是英雄蓋世,所以一般人對山東朋友,都是以叫二哥為尊敬。那次戴笠除稱他為「學長」外,也是稱他為「二哥」。 在北京戰犯改造所,我不僅曾經和這位「山東大漢」(這是「同學」們背地裡對他的稱呼)同在一個小組一年多,而且是和他一同於1960年冬第二批特赦的,所以我有義務介紹一下,也算是對他90大壽的一份禮物,我相信他樂於接受這「秀才人情」。 1959年,北京戰犯改造所重新編組時,我和李仙洲同編在由四十一軍軍長鬍臨聰任組長的那個小組。第一天,由我分配菜飯時,李仙洲便提醒我,他是有名的大肚皮;我也不甘示弱回答他,我的飯量也不小。兩人相互一笑之後,他很風趣地告訴我他有「三德」。我急忙問他哪「三德」?他把擺在桌上的飯菜一指:「吃完飯再告訴你。」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我們是吃米飯和「赫魯曉夫」(赫魯曉夫認為蘇聯人有土豆燒牛肉,就一切都解決了。所以我們稱這道菜是「赫魯曉夫」)。當然,戰犯能在北方吃到南方的米飯已算是一種特殊享受。儘管那種米飯是米質中較差的秈米,但南方人吃起來還是比饅頭和窩窩頭(玉米面做的)要有味得多。如果吃慣了暹羅米和西貢米的人去吃那種米,就會感到難以下咽了。可能米飯較粗糙,或是我分給他那一份菜土豆特別多,他那餐和我只吃個平手。我三碗,他也三碗。當時分菜,只要牛肉都是一樣十來小塊,土豆多少就沒有人去計較了。我特意多給他半勺土豆。我剛把飯吃完,便急忙問他有哪「三德」?他一看還有兩三個人沒有吃完飯,仍不肯說。等到最後一個人吃完,他才笑嘻嘻地說:我是有「三得」,而不是三從四德的德。這就是吃得、拉得、睡得。大家在吃飯時,我這拉得就太不衛生了,因此一定要在吃完飯後才說。 李仙洲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接著,他又補充說明:光是吃得拉不得,那是一件苦事。吃得多,拉得痛快,又睡得香甜,才是三全其美。 當時,我還有點不服氣。他這「三得」我也有。等到以後吃麵食時,我才佩服他比我強。他一次能吃二兩重的饅頭六七個、窩窩頭五六個,吃麵條面片等可以用小臉盆盛上半盆一氣吃完。肉包子就更不用說,可以超過我四分之一,一次輕鬆愉快地吃下十一二個。 如果沒有坐過牢,誰也不會想到我們這些人的食量會這麼大。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坐牢除了三頓飯便沒有零食可以吃。每天不到開飯便已感到有點飢腸轆轆,何況還得搞一些體力勞動。後來去農場勞動鍛煉時,我更經常感到肚子在飢餓時會發出叫聲。原來,「飢腹雷鳴」並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零下四十攝氏度小便變冰棒 我和李仙洲還有另一個相同的愛好,就是都愛起床後用冷水洗澡。但一到冬天,他就不作全身冷水浴,而是改用冷水擦身;我不管多冷,冬夏一樣要用冷水洗個痛快。當然,在南方人看來,沖沖涼,這有什麼值得提;可是在北方,冬天在零下十來攝氏度的氣候,即使房內生了火爐或有暖氣,要全身脫光跳到冷水盆里,沒有長時間的鍛煉,准得發高燒。北京戰犯改造所在冬天,早晚也供應每人半臉盆熱水洗臉洗腳,冷水卻不限制,可以隨便用。 李仙洲是一個非常好勝逞強的人,有次一位同學笑他,冬天不敢和我一樣洗冷水澡而只擦澡時,他非常不服氣地引出了一段平時不願意說的事來。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1947年春天,李仙洲在萊蕪戰役中,和七十三軍軍長韓浚、整編二十六師(相當於軍)師長馬勵武等被俘後,被送往佳木斯囚禁。那年的冬天,經常冷到零下三四十攝氏度,他還能在室內堅持擦冷水澡。連看守他們的解放軍都看成少見的怪事。這無非是想證實他的耐寒能力比我更強。我如果在那樣低的氣溫下,連擦冷水可能都不敢了。 當時我並不想和他比什麼怕不怕冷,而是對在零下三四十攝氏度下的生活究竟怎樣能熬得過來倒很感興趣。一有空,我就要他講在那裡的情況。他很得意地向我誇口,即使在那種嚴寒的氣候下,他還被人稱讚過他的勞動表現是最好的呢! 我笑他是不是學陶侃一樣,在室內把床鋪桌椅搬來搬去這種勞動。回答是出乎我意料的,原來在那種氣溫下,居然是每天要到室外去勞動一兩次。我便放低聲音悄悄問他:怎麼用這種手段來折磨犯人?他放聲大笑起來說:按照你的想法凡在佳木斯的人,一到冬天,就只能在家裡圍爐取暖,連大門都不出去了。 他們當時每天要做的事,主要是打掃大門口的積雪。有時雪下得連門也開不了,如果不每天或經常打掃,就會被雪封住;風一吹,雪化為冰,就休想出來。大門口的路上也得打掃,這是不可少的工作。還有一件事也得每天要做,就是破堅冰取水。井口被冰封了,要取水,先得破冰,才能從井內把水提上來。如果提出井口的水不馬上倒在桶里運回來,很快就會變成冰桶。他告訴我,他小時讀書,看到「堅冰在須」,認為是形容天冷而已,但在佳木斯,便不是形容而是司空見慣的事。因為嘴巴、鼻孔吹出的熱氣聚積到鬍鬚上,馬上就變成了冰球和小冰柱一樣粘住了。 他還告訴過我這樣一件有趣的事,他剛到佳木斯,有人嚇唬他,冬天千萬不能在室外解小便,一不當心,冷風一吹,解出的小便會變成一根冰柱頂住尿道口,如不趕快用根棍子一邊解小便,一邊敲打冰柱,尿就不能繼續流出來。他有點懷疑,但也不敢大意,有一天,他拿著一根木棍去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室外解小便,並沒有出現尿變成冰柱,只是流下之後,很快就集在一起成了一個尿堆。一陣冷風吹來,他那出尿的東西差點成了冰棒,從那以後,再不敢去試了。 陸軍將領為何要罵海軍 一提起他們在佳木斯的事,馬上有人補充說,李仙洲每次掃雪、提水都受到表揚。相反,馬勵武總是挨批。這位馬老兄也是黃埔一期畢業的,1947年1月間,他統率的整編二十六師和第一快速縱隊,都是裝備最精良的全部機械化部隊。他與新四軍在嶧縣作戰時,自恃有最新裝備,根本不把只有老式槍的對手放在眼裡,結果吃了不少虧。後來,他把坦克車開到嶧縣城牆上去,等到要反攻時,坦克車開不下來,最後一敗塗地。許多人都笑他這樣指揮機械化部隊,連常識都沒有,所以他憋了一肚子的氣。被俘後,他牢騷滿腹,怪話連篇,連輕微勞動都不願干,所以經常挨批。一批,心裡更不痛快。 有人告訴我,馬勵武發牢騷罵街,連國民黨的海軍、國共和談代表都罵。他這個打敗仗被俘的陸軍將領為什麼要罵海軍呢? 說來也很有趣,那是1947年的下半年,解放軍決定要送馬勵武和李仙洲等在山東被俘的高級將領去哈爾濱。當時從陸路去,不但交通困難,而且這麼長途解送容易出問題,便決定從水路送去。押送他們的一位姓王的解放軍負責人,原來是在商震部隊中工作,與韓浚同過事,所以派他押送,比一般人方便。他們從山東乘坐一條漁船出發後,在海上正遇上國民黨的海軍巡邏艦隊。這些押送的解放軍官兵,都認為這一下非出大問題不可。不料軍艦的探照燈射到這條漁船後,艦上的人只隔水盤問了一番,看到船上掛滿了捕魚工具,便沒有派人到船上檢查就放過了。 據說當時馬勵武等知道有國民黨的海軍在盤問,雖然他們被安置在船艙底層,不能爬出來,但嘴巴卻沒有被堵塞;只要軍艦上派人上來搜查,就可以大喊大叫,肯定會發現這十多名被俘的將領。可是,只相隔幾丈遠,對方盤問一下就放漁船走了,使他們沒有呼救的機會。那位押送他們的解放軍軍官在到達哈爾濱時,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對他們說:「只要軍艦上派人來搜查,那就不再是我押送你們來哈爾濱,而是你們押送我們去台灣了。」 馬勵武 事情過了好久,馬勵武對這次海軍失職的事仍在痛罵。有人曾和他開玩笑地說:海軍不搜查載有自己人的漁船,這和陸軍指揮官把坦克車開到城牆上去作戰,同樣是犯了嚴重的錯誤。馬勵武的臉平日本來就有點紅,這一氣之下,就變得更紅了。 馬勵武罵和談代表,不提出交換俘虜,是忘記了這些為黨國盡忠職守的將領;並說這些代表談不攏而不回南京去,卻忙於接自己的妻室兒女到北京,實在不像話!李仙洲對這件事卻有他自己的看法,他勸馬勵武不要再罵這些和談代表。他說剛開始打內戰,馬法五被俘,國民黨能拿新四軍軍長葉挺來交換。現在被俘這麼多軍長和軍長以上的高級指揮官,能拿什麼被俘的解放軍將領來對等交換?和談代表不回去,而忙於接妻室兒女,這也是人之常情。你在嶧縣時,戰事那麼激烈,你還把最愛的小兒子硬留在身邊不肯送走,不是一樣的心情嗎? 後來,馬勵武的態度也慢慢有些轉變。我從重慶到北京戰犯管理所過第一個春節時,他還高高興興在晚會上唱了秦腔《櫃中緣》和《火焰駒》等家鄉戲。關於馬勵武可談的事還有不少,等以後有機會再談;現在言歸正傳,繼續談李仙洲吧! 「俺這山東人學不會!」 李仙洲被俘後,很少發牢騷,說怪話。 他有他的見解,認為自己打敗仗當俘虜,是一生中的奇恥大辱,也認為是「天亡我也」!大有楚霸王的味道,不承認自己不行,而把最後慘敗完全歸於天意,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他覺得老天這麼安排了他最後當俘虜的命運,就安心當俘虜吧!他懂得,按照國際公法,不能隨便殺害戰場上的俘虜,何況像他這樣的高級將領,更不會輕易殺掉;只要安分守己,便可以避免麻煩,也省掉吃眼前虧。所以要他做什麼,他都很積極,不論是掃地、打水、挑抬東西,都爭著去干。可有一件事,出人意料,他從不肯去電台廣播,向國民黨的軍隊搞勸降等工作。 1980年秋,全國政協常委侯鏡如(右)、杜聿明(中)與全國政協委員李仙洲在一起。 1948年12月30日,中共主席毛澤東寫了一篇《將革命進行到底》,作為1949年新年獻詞,由新華通訊社發交解放區各報刊登在第一版。所有管理國民黨戰俘的單位都奉命要戰俘們進行座談、討論,李仙洲這些高級將領在座談時,新華社還特派記者去採訪和旁聽。當時他和韓浚等已從佳木斯送回哈爾濱解放軍官第五團學習,許多人都對這一篇「新年獻詞」大談自己的感想,他卻一言不發。管理人員勸他學學四十九軍軍長鄭庭笈(軍統特務頭子鄭介民的堂弟),不但肯去電台廣播,而且每次座談都搶先發言。他的回答則很出人意料:「俺這山東人學不會!」 是真的學不會嗎?非也!原來他有自己一套看法。等管理人員和記者一走,他的話就來了。他說:身為高級指揮官,沒能完成黨國的重託,打敗仗成了俘虜,又有什麼臉去勸自己過去的長官、同事和部下投降呢! 當然,經過長一點時間,他的這些觀點也有所改變;我和他同組學習時,他也發言,也肯寫牆報,但總是很簡單扼要,沒有什麼長篇大論。既不積極,也不消極,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是:「甘居中游」和「隨大流」!不過這一表現拿「改惡從善」這一尺度來衡量,也可以得90分左右;所以他和我這個「表現尚好」而不是很好的「同學」,都在第二批特赦時得到特赦。 戰俘之中「關公」特多 我從懂點事開始,就喜歡打聽不大為人所知道的事情,特別是有些人不願說的事,我總要想方設法弄個一清二楚。這可能對我今天寫東西有不少幫助,同時,也是註定我過去要搞特務工作的原因吧! 在戰犯管理所,有位姓劉的管理幹部,他在領著我們挑飯組去廚房挑飯菜及開水時,常有意無意地和我們聊聊天,有時還開開玩笑。他常說我們這些人當中,不少是三國時代的人物,而且關公關羽字雲長特別多。開始我不理解他這兩句話的意思,久了,我才弄明白,因為我們當中不少人是單名,如湯堯、張淦、孫渡、孫楚、韓浚、黃維、沈醉等。這與《三國演義》中許多人都是單名一樣。說關公多,則因為這些人閒聊時,都愛講自己「過五關、斬六將」那些得意事。當然,也可能還有個含義,即諷指「身在曹營心在漢」。 過去,我雖未帶兵打仗,對什麼黃埔建軍、消滅陳炯明、攻打惠州以及北伐時汀泗橋之役、龍潭大戰,抗戰時的台兒莊大捷、崑崙關大捷、湘西會戰等卻聽得爛熟。但一提到第三次國內戰爭,就如同關公「走麥城」一樣,認為是醜事而不願談。而我偏偏愛打聽,某某人是怎樣全軍覆沒而被活捉的,某某人怎樣在突圍時遭到生擒。李仙洲同樣不願談他在萊蕪戰役中被俘經過。 我在和李仙洲同組的一年多時間中,一有空,我就問他被俘的事,經過多次吞吞吐吐的談話,終於弄清楚這一經過了。 1947年2月間,國民黨準備對山東臨沂地區的解放軍分兩路夾擊,出動的兵力要超過解放軍一倍左右。李仙洲以第二綏靖區副司令官身份指揮約三個軍的兵力,由濟南出發,進駐新泰、萊蕪。等大軍到達萊蕪時,解放軍早已撤出城去,他十分高興,馬上打電報向第二綏靖區司令山東省主席王耀武告捷,說他已攻占萊蕪,敵人聞風而逃。 當時,他統率的十二軍霍守義部、七十三軍韓浚部和整編四十六師韓練成部,武器都很精良。解放軍採取避實就虛戰略,不和他打硬仗,而是伺機進攻,各個擊破。直到2月下旬,才把七十三軍所轄七十七師包圍在博山、萊蕪間的河莊地區加以全殲,師長田君健亦被擊斃。這時,李仙洲才慌張起來,趕忙調整部署,準備乘機圍殲解放軍。這一場激烈的大戰詳情,這裡就不敘述了。 最後最緊張的一幕,是李部被迫經過吐絲口這一極為險要的狹隘地區,準備退回萊蕪縣城時,被解放軍利用兩側高地層層包圍,李急忙請空軍副總司令王叔銘派空軍前來解圍。王和李不但是黃埔一期的同學,而且是山東同鄉,私交極深,所以王叔銘除派出大批飛機前往協同作戰不斷空投彈藥、食品外,還親自飛臨上空與李仙洲用無線電通話,隨時把解放軍的情況告訴他,並且不停地指揮空軍對包圍他的解放軍進行轟炸、掃射。但這一切都無法挽回最後徹底失敗的局勢,這位身經百戰的國民黨中的常勝將軍,到此時,也只有選擇突圍逃走的一條路了。 李仙洲一直沒有忘記,那是1947年2月23日下午2點,他和七十三軍軍長韓浚率領一部分衛隊,準備向北面衝出去。下午3點左右,他的左腿下部挨了一槍。他仍咬緊牙關,指揮附近一些殘兵敗將拚命向北逃走。在混亂中,韓浚與他失去聯繫,衛士們扶著他走到距吐絲口鎮約三四華里時,他因傷口流血過多,摔倒在山溝里。黃昏時,被解放軍搜索隊俘虜後,才給他包裹傷口。萊蕪戰役到此宣告結束。 談到這裡,李仙洲往往仰天長嘆一聲:這次本來是準備將北來的解放軍全部殲滅,結果適得其反,使國民黨七個師近十萬人全部被殲。高級軍官中除整編四十六師師長韓練成生死不明,新編三十六師師長曹振鐸隻身逃回濟南,而七十七師師長田君健被擊斃外,其餘全部被活捉。因此,他長時間認為這是「天意」。 李仙洲得到特赦後,本來準備留他在北京和杜聿明、宋希濂等一起,但後來他卻提出願意回山東老家,與兒孫們一同生活。按照他的說法是:北京的汽水都沒有濟南的泉水沁人心脾。當然,山東大餅卷大蔥,也比麵包夾火腿更有風味。這樣,他就回家鄉去歡度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