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麻子方靖怕說同麻 劉嘉樹廁所遇女鬼

北京戰犯管理所第二組的同學,一提起「上海小開」,都知道他是有名的「老好人」。這位過去被人在背地裡稱為「方麻子」的方靖,我和他同組有兩三個月,他從來不批評人,遇到別人挨批,甚至同組的黃維還在想學文天祥的時候,在組內以及全體都來批判黃維這種「文天祥思想」時,他也沒有發言批評過。如果不是因為他怕別人說他袒護「老長官」,他可能還會調解和稀泥。 方靖 方靖少年時,他父親在上海開一爿小木器店。上海人稱呼商店老闆的兒子,不像別的地方稱為「小老闆」或「少東家」、「少掌柜」等,而是稱為「小開」。所以,知道他出身的同學都叫他「上海小開」。 在上海當小開,大都是很舒適的,可以靠著父親開商店賺錢,自己便吃喝玩樂。我第一次和他聊天時,便問他為什麼不當小開而進黃埔軍校?他告訴我,他家開的木器店常常受人欺侮,特別是一些穿二尺五的軍人更是蠻不講理,一句話不對便打人、罵人。他看了實在不是味道,所以便棄商而從軍,考進了黃埔軍校第四期。畢業後,一直兢兢業業,從排、連、營、團長……晉升到七十九軍長。在陳誠系中,他是屬於穩健派中的老好人。 1947年上半年,七十九軍在四川瀘州一帶由接收的四川新兵組成。該軍統率九十八、一九四、一九九三個師,每師有六七千人,裝備相當齊全,士兵雖多系新兵,但幹部大多數是陳誠十八軍系統的,都有些實戰經驗。1948年,這個軍調往川北的域口、萬源一帶,後來又調往安康,不久,便奉令越過大巴山脈,進出於沙市襄陽公路一帶。1949年,該軍撥歸十四兵團司令宋希濂指揮,徐蚌會戰中蔣老先生原來也準備把十四兵團投進去,因當時主持華中「剿總」的白崇禧反對,這個兵團才沒有調去。 當時宋希濂告訴方靖,華中方面只有些「土八路」,沒有進攻能力,目前解放軍主力部隊集中在徐州、蚌埠一帶。所以,他命令七十九軍應暫時駐在荊門附近,待命行動,只要方靖把該軍的炮兵營先開到南岸的公安縣。方靖回去後,馬上把炮兵營開來沙市過江了。宋希濂和方靖都認為荊門不會有什麼戰鬥,也就沒有做好什麼準備。可能這一情況被解放軍方面知道了。 1949年2月3日天還沒有亮,解放軍江漢軍區的幾千裝備很差的部隊突然向荊門襲擊。一開始,就把荊門東端要地文峰塔占領了。方靖聞訊急忙爬起來,以為是解放軍大部隊自天而降,慌慌張張下令叫各部隊向南突圍。一九四師師長龔傳文不贊成,認為這樣慌張突圍,部隊大都是新兵,必然散亂,無法收拾,有被消滅的危險。他主張固守待援,並立即親自率領一個團反攻文峰塔;由於解放軍人數不多,馬上就撤走了,文峰塔被收復。但方靖仍然堅持要撤出荊門,命令部隊分路向西南突圍。這些為數不多的解放軍要攻克荊門是不可能的,但對從荊門慌忙逃出的部隊,埋伏在一些要點上來圍殲沒有工事防禦的行軍縱隊,還是很有利的。所以,當該軍衝出荊門後,便被埋伏在一些險要處的解放軍截成數段,打得七零八落。一個軍除了一九九師的主力系由興山經水路運到松滋一帶集結沒有受到重大損失外,其餘的全部成了俘虜,連軍長方靖也沒有能逃脫。 在戰鬥剛起時,方靖向宋希濂急電求援,宋復電要他固守。由於方匆忙撤出,這一復電還沒接到,他已率部撤出了荊門。等宋希濂親自帶兵趕到距荊門30華里的團林鋪,並指揮第二軍二九八師立即向荊門增援時,才得到情報,荊門已被解放軍占領,方靖下落不明。宋希濂親自督隊在沙襄公路一帶收容七十九軍殘部時,一九四師師長龔傳文還帶出一部分部隊,宋便叫他收容整理,並命他代理七十九軍軍長。 因捨不得美貌太太不想死 方靖在離開荊門不遠的地方被人數不多的解放軍憑險圍住後,本來可以和軍部的特務營一道衝出去的,但他猶豫了一下,隨在他身邊的人大都跑掉了。等到他感到圍困他的敵人並不太多,完全可以打開一條路的時候,轉身一看,只剩下一批無多大戰鬥力的後勤人員和一些混亂的隊伍了。所以在一陣大喊「優待俘虜」聲中,他命令部下都放下了武器。 解放軍這麼輕而易舉地竟活捉到一個軍長,喜出望外地對他很優待,護送他到了江漢軍區指揮部。他沒有像其他一些高級將領一樣在被俘前一刻,舉起手槍自殺,也沒有準備反抗,據他自己說有兩個原因:一是他過去每天晚上從收音機中偷聽新華社的廣播,聽到過去的同學、同事中,許多高級將領在被俘後的講話,知道解放軍和在江西時的紅軍不同,紅軍活捉了十八師師長張輝瓚是殺掉了,而解放軍活捉了國民黨的高級軍官沒有殺過一個,還放回不少中級軍官。所以他不必自殺。二是他不但是麻子而且身材瘦小,真是其貌不揚;但他當了軍長後,原配死了,後娶的太太是一位只有20多歲的漂亮四川小姐,比他小了差不多一半,他非常喜愛,認為是生平最滿意的大事。而且那個女的看到他是位堂堂的軍長,雖不是十分情願,也認為不錯。兩人感情相當好。他估計:既然解放軍說優待俘虜,不久便能與家人團聚,所以也捨不得死掉。 忌諱人家說「麻」,友儕忙解圍 我到北京戰犯所編入第二組後,發現方靖忌諱別人說「麻」。他和魯迅筆下的阿Q一樣,自己是瘌痢頭,連別人說一聲「亮了」都要生氣。而同組的覃道善卻有時故意逗他,我很快就發覺了。有天起床後,覃向窗外一望,便故意大聲說:「又下麻麻雨了!」方靖的臉立刻通紅。 王耀武一向善打圓場,便補上一句:「你們湖南人為什麼毛毛雨都分不清?」我一向不但不怕人說我面上有麻子,而且自己常常嘲笑麻子。因為我認為,這臉上長了麻點,又不能像禿頭一樣可以戴頂帽子遮掩,更不能像阿拉伯婦女一樣整天蒙上一塊黑紗,一見面,誰也看不到。這是想掩藏也掩不了的地方,還不如自己說,免得別人嘲笑。我聽到王耀武打圓場,便替覃道善補充一下。我說湖南人一向把毛毛雨叫麻麻雨,或麻風細雨,形容它密密麻麻,比毛毛雨更確切些。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只有方靖的嘴撅了起來。我知道別人說他,多少有些不便,我想借我自己說自己,這總沒有什麼忌諱。 在吃早飯時,王耀武問我:前幾天他在牆報上看過我的一首觀《長征路上》電影後寫的詩,問我為什麼對詩有興趣?我告訴他,我母親是參加過「南社」的女詩人,所以對詩從小有興趣。當他問我讀過的詩中,哪些人的詩最有印象?我說了杜甫、李白等後,還說:結合我臉上的「特徵」,我認為前人有兩句詩我十分稱讚。許多人都認真問我是哪兩句?我說這是讚美我漂亮的好詩。 這話一出,許多人都感到奇怪:「那麼前人為什麼會讚美你呢?」我笑著說:「請聽吧!『不是君家容貌美,老天何故亂加圈!』這不是在稱讚我漂亮,連老天爺也給我打了不少的圈嗎?」此話剛出口,有人連飯都噴了出來。我說我坐牢後,一直認為這兩句詩太好,我也寫過兩句:「喜見獄中春到早,囚人滿面是梅花!」我自認這是得意之作。 正當大家都笑個不停時,方靖一語不發,悄悄地溜出去了。 笑一笑,少一少;愁一愁,白了頭 有一天,同組的七十三軍軍長韓浚笑嘻嘻從外面端著菜盆進來,給我們分菜準備吃午飯。有人問他笑什麼?他說:「剛才各組值日在等分菜時,不少人都說笑話,還說什麼笑一笑,少一少;愁一愁,白了頭。我想起他們說的笑話很好笑,所以一路笑進來。」我連忙接著說:「是應當多笑笑,輕輕鬆鬆,人也舒適些。」 同組的另一位湖南老鄉蘇本善,他本來是湖南省財政廳廳長,隨程潛起義後犯了嚴重錯誤,被送到北京戰犯所來改造。按他的行政級別,不夠到北京來,但為了照顧他是隨同起義的,所以也留下來。他也愛逗方靖,但怕方生氣,所以沒有我有條件。 韓浚 方靖很喜歡與黃埔畢業的或江蘇同鄉等認三同四同,如過去是黃埔同學,又同在陳誠十八軍系統同過事,加上在戰犯所同改造以及同在一個組的,便認為是「四同」。有一天,他在和別人認幾同時,我在旁邊插一句:「我們兩人也是三同!」他愣了一下,我說:「一是同在北京,二是同一小組……」他還沒有等我說完,便搶說一句:「你又不是黃埔的,也不是江蘇人,怎麼能數得出三同呢?」我仰天大笑一聲之後,便指指他的臉和我的臉:「還有同麻!」 這回他可真的生氣了,我只好保證不再在臉上這個突出的優點上和他開玩笑,他才把憤怒改為沉默。 劉嘉樹夜半上廁遇女鬼,幾乎嚇昏 我是一個閒不住的人,有空便東串西走,又愛說笑話,所以,每一個組我都去串過門,當然就會聽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我聽到之後,又愛去傳播,曾經為此而犯錯誤,要我在小組的生活會上作檢討。說起來也怪,我在不到十天內聽到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告訴我同樣一件怪事。有一天,劉嘉樹告訴我,他夜間上廁所去解大便,幾乎把他嚇昏過去。 這裡先得說說北京戰犯管理所的廁所,解大便的地方是一條四米左右的直溝,兩個人蹲下去,都是背對背,或是面對面,不能同一個方向。可能由於過去是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去上廁所,蹲上兩個、頂多三個人,還可以互不相礙,自改成戰犯所後,這些將軍們大都是一起床便有上廁所解大便的習慣,就不是一個房間一個房間輪流來,而是蜂擁而去,每次至少四個人。因為相隔太近,高個子,特別是一些年高而德少的調皮鬼,如湯堯、范漢傑等,他們只能蹲下去半個身子,這樣往往把屁股翹得高高的。蹲在他們後面的,就得提心弔膽,趕快解完就走。因為只要這些居高臨下的稍一不慎,大便下來,就會擦著後面的人疾馳而過。遇上極稀時,那就免不了要濺到後面同學的背上、腰上了。 1942年冬,於重慶合影。前排左起:黃杰、徐廷瑤、杜聿明;後排左起:劉嘉樹(黃埔軍校一期學生)、鄭洞國、邱清泉(黃埔軍校二期學生)。 劉嘉樹過去患過外痔,曾在長沙湘雅醫院動過一次手術,後來又患了內痔,解大便不但慢得驚人,就是蹲下去和站起來也要花很大氣力和很長時間。因為他胖得很,肚子大得像要臨盆的產婦,他最怕那些缺德的「鬼崽子」和他背對背上廁所。他便在夜深人靜時,一個人起床把大便解好再睡。他只要一倒上床,就呼呼地睡熟了,這樣完全不會影響他的睡眠。 那天,他照例在深更半夜去上廁所。他進去後慢騰騰地蹲下來,這時廁所內只有他一個人。不久,他忽然發覺背後似乎也蹲了人,他急忙回過頭去一看,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怎麼和他背靠背蹲著的竟是一個梳著民國初年式樣的「巴巴頭」,穿著也是那時流行的大圓角的上衣,雪白的大屁股露在外面,也像是在解大便,這一下把他嚇得動也不敢動一下。他知道這裡根本沒有女人,肯定是個女鬼。正當他嚇得滿頭大汗快暈倒過去時,忽聽到胡同里發出啪噠啪噠的拖著鞋子走路的聲音,他才膽大起來,但還是不敢再回頭去看。鞋聲越來越近,原來是牟中珩起來倒便壺和解小便。 因為管理所對一些年紀大行動不便、夜間小便又多的都可以給一個小便壺,以免夜間起床太多,影響睡眠。牟中珩是小便最多的一個。他白天一次都不解,一睡上床,小便就來了。有時一個便壺都盛不下,還得起來倒一次,那晚正好他出來了。 他一進廁所,劉嘉樹才敢回頭,一看那個女人沒有了,他便問牟中珩剛才來時,看見有個女人出去沒有?牟中珩睡得矇矓,只看見有人從廁所出來,是男是女根本沒有看清楚。他這一回答,劉嘉樹便證實了自己是看見女鬼了。他這時連站都站不起來。牟中珩費了很大氣力才把他扶起。他把這一經過告訴我,並說再也不敢夜間一個人去廁所,寧可讓那些缺德鬼把大便濺到身上。 天下事說起來也實在有些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方。我聽了劉嘉樹講過夜半遇女鬼的事不久,有一天,又有一個湖南老鄉、新五軍軍長陳林達悄悄告訴我,昨晚他起來小便,回去時,看見專作學習室的那個胡同口有個穿民國初年式樣大圓角上衣的女人向裡面走,他咳了一聲,就不見了。他要我夜晚少起床,肯定是個女鬼,並再三叮囑我不能對別人講,免得犯錯誤。 我是一個不信神不信鬼的人。我年輕時在上海搞特務工作,把在租界內綁架到的共產黨員殺在自己住的屋子裡,一兩天沒有把屍體弄出去,照樣回去睡,從不相信人死了會變鬼。但經過這兩位老鄉不約而同地告訴我這一基本上相同的、半夜活見鬼的情況,我便想自己也能看到,便故意在夜深人靜時去上廁所,甚至悄悄地到學習室的那個胡同內坐上一會兒。一連幾夜都沒有看見這位女鬼出現,但卻令我想起一件與女鬼有關聯的舊事來。 轉述鬼故事被扣帽子 抗戰勝利後,我是負責清理軍統在各地接收財產的人員,我在當時的北平清點時,發現日本女間諜川島芳子(金璧輝)的一個鑽石手鐲是假的,我估計一定是管理的人換掉了。因為以川島芳子那麼大的一個有名的日本女特務頭子,絕不會戴假鑽石手鐲,便去囚禁她的炮局胡同監獄審問她,她也說不是她原來的。由於涉及另外兩個日本女間諜,她們是囚禁在功德林監獄,我便到這個監獄提審她們,順便視察了一下監獄。 我模模糊糊地有過這麼一個印象,現在做我們學習室的胡同,就是當年的女監獄,再結合有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告訴我看到了女鬼,我哪能忍住不說,便先和幾個老朋友談了。有的相信真有鬼,並說可能是幾十年前冤死在這裡的,現在還出現。也有的不相信,但這種稀奇古怪的事總是很快會傳開的。不久,便查出是我散布的。因為有些膽小的夜間不敢一個人上廁所,像龐鏡塘這些文人,一聽見說有鬼魂出現,生怕她來找自己;相反,有些愛風流的,卻又希望能遇上這位女鬼,和她交朋友,像《聊齋》故事裡那樣,可以讓她「縱體入懷」,以解長年不和女人打交道之渴。 總之,各種想法都有,本來寧靜的夜晚反而變成紛紛擾擾。管理所的幹部不得不追究,便責成我在小組作檢討。我開始認為,我不過把別人遇見女鬼的事告訴了他人,這是自己不小心,今後小心點就可以啦。哪裡知道許多人認為不夠,要追出是什麼思想支配?我說是迷信、造謠等還是不行。最後聯繫到這是反動思想,是站在國民黨立場等等,大帽子都扣上了。在平日,犯比這嚴重十倍的錯誤,也不過是追到這種程度,就算是追到底了。因為還是站在國民黨的立場,便是承認自己還在和共產黨為敵。像我僅僅把別人告訴我遇見女鬼的事添上一句,這裡原來是有一條胡同是女監獄,頂多是證實這裡可能出現女鬼,這與國民黨扯不上,照理講已經過了頭,可以不再追了。 平日一向愛和稀泥的方靖突然發言,說我是「大帽子底下開小差」,沒有暴露真實思想。這個從黑彎里殺出來的李逵的兩句話,立刻有很多人同意,非要我再認真找出思想根源不可。 我一看是這位仁兄,立刻聯想到我常和他開玩笑,想藉此整我一下。我這時靈機一動,便答應再檢查,一定挖出真實思想來。學習組長和擔任記錄的便和全組都認真聽我的「真實思想」。我輕輕地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地說:他們兩個親眼看到了女鬼的人都不向人說,我為什麼就加油添醋來傳播呢?這與我生理上的特點有極大關係。其真實根源便在這裡,也是我與別人不同的地方。我有點不好意思說出來,既然經過大家幫助,我相信也能得到組織上的原諒,我只好不怕丑和盤托出,也希望大家能夠原諒我。 最嚴重錯誤是「十麻九怪」 說完,我故意做出很為難的樣子。許多人便鼓勵我:管理所的領導一再講過,什麼壞思想只要敢於說出來,就是好的表現,也就是說明自己與這種壞思想一刀兩斷,再不會重犯這種壞思想支配的錯誤了!快說吧!我長嘆一聲之後,便說:「我這次犯錯誤的主要思想,的確與所有的人都不相同。我受這種思想的支配,自己也感到十分痛苦,想要一刀兩斷總是斷不了,不但今天斷不了,這一輩子也斷不了啊!」 我說完又停下來。一些好心腸的同學又鼓勵我:只要說出來,隨時警惕,便沒有丟不了的壞東西。我便說:千言萬語,只有一句,這便是多年來,成千上萬人總結出來的一個偉大結論。雖只有四個字,可是這是真理!他們越聽越感興趣。我最後把我這次犯「最嚴重」的錯誤說出,是「十麻九怪」! 這四個字剛一出口,全組十多人都忍不住要大笑起來,但在那種嚴肅的生活檢討會上,誰也不敢笑出聲來,最使他們忍不住的,是我再補上一句:「我是屬於九怪中之一,只有七號同學(方靖的代號)是那一個不怪的!」學習組長,特別是同組的學習委員王耀武,怕再發展下去沒法收場,便指出我犯的錯誤是「傳播迷信、擾亂人心、影響學習」12個字。同時,要我保證不再犯,如果再談,就是原則性的錯誤了。我當即提出保證,絕不再說女鬼的事。君子一言為定,我以後便未再說過,有好奇的人問我,我也搖頭不答。 今天,我還是遵守自己的諾言,只把它用筆寫出來,而不用嘴巴講出來。我也希望看到這一段的,只能看看,頂多笑笑,可不能講,以免犯「原則性錯誤」。謹請牢記!牢記! 方靖今年已80多歲了,身體還很健康,不但是為人之祖,而且已四代同堂。 說也奇怪,他臉上的麻點也看不清楚了。可能是老頭的臉皮皺紋多,掩蓋了那些圈圈點點。當然,我也是為人之祖的人,再也不會和過去一樣去和他認「同麻」,而是和別人一樣,看到他的時候,總是客客氣氣地叫他一聲:「方老,您好!」 貪婪成性,軍長仍愛「小偷摸」 我一生見到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又天生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個性,遇到什麼少見的事,總不惜費工夫去調查、研究、分析一番。 在北京戰犯管理所中,成百的前國民黨將軍和黨政頭頭們集中在一起,真可說是「人上一百,五顏六色」。不但什麼樣的人都有,而且什麼樣的事也會不斷發生。我十分讚賞前人一句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在這一回中寫的兩位前國民黨將軍,在他們身上所表現出來的怪事,我分析的結果,就是根源於這八個字。 今日西風蕭瑟甚 過去說這句話來形容人的個性難改變,與江山易改不容易聯繫起來。而1949年以後,統治中國達22年的國民黨政府在中國大陸被摧垮了,代之的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全國人民政府。這一天翻地覆的巨大變化震驚了整個世界,可是在有些人的頭腦中起的變化卻是很少,甚至有個別人還是原封不動。不信的話,請看我以下講的這兩位將軍吧! 國民黨嫡系六十六軍的軍長,安徽「老母支」也(安徽合肥人叫雞為支,如飛機叫飛支,老母雞叫老母支,所以一般人便習慣地叫合肥人為老母支,這是有根有據的)。他系張治中的舊部和同鄉,追隨張多年。張代表國民黨到北平來與共產黨和談時,國民黨不肯接受共產黨提出的八條,和談破裂,而代表團提出願意留下來不回去,卻得到共產黨的同意。這種事,古今中外恐怕也是少見的。所以不但當時全國震動,全世界也認為是想像不到的大事、怪事。 張治中不但自己做了識時務的俊傑,也希望自己的舊部能成為隨機應變的英豪,所以他便親自寫信勸這位軍長起義。而這位軍長開始還認為國民黨還有半壁河山,勝敗未決,萬一國民黨在美國大力支援下,能以長江為界偏安下來,總比投降到共產黨方面去過那種艱苦的日子要舒適得多。所以他接到張治中第一封信時,還是無動於衷,至少是想看看風向再作打算。誰知他的部隊一經與人民解放軍接觸,便潰不成軍。這時張治中的第二封信又送來了。他便如同落在水中,抓到一個救生圈一樣,立即決定舉起白旗了。 新中國成立初期,對起義、投誠與被俘的國民黨高級軍官,願意留下工作的,大都是派到解放軍的軍事學校去當教官,少數是留在原部隊任職,也有一些人願意回去,由地方上安排工作。這位軍長已決定了走後一條路。 據他告訴我,因為他多年來弄到不少的錢,在家鄉不但買了大量附廓的良田、山林、房屋,而且做了一些可賺錢的生意,回家去可以好好享受一下,過一個舒服的晚年,何必再去當什麼教官。當然,他這一決定立即得到了同意而解甲歸田了。 大大出他意外,運動一個接一個,使他越來越惱火。他回到老家,不但良田好地要分給農民,連山林也不能屬於自己所有,過去僱工開設的粉房等也雇不到人了。他這一氣非同小可,便和當地的政府大吵大鬧起來。他認為他既是起義的,就不能分掉他的田地。雖然地方政府一再向他解釋,「土改」是全國一致的,連張治中的田地也一樣要分給農民,不讓他退還過去所收農民的大量押租金,已算是照顧他了。他還是不同意,說要自己種自己的地,不能分給別人。這一要求,也得到同意,就是只能按他自己全家的人口來分配田地,不能多分和僱人去種。 當然,要他放下架子去種田,放棄回家享福的思想,是一萬個也不能答應的。最後,只好隨大流,把多年積累別人的血汗錢換來的這些東西都讓出來了。他為此而日夜不安,而且越想越不是滋味,便決定採取報復辦法,讓分到他的田地、山林的人也不能好好過下去。 據他說,他採用的辦法是這樣的。有一天,他到原屬於他的山林去走動,突然大叫狂奔向山下跑,許多人問他為什麼驚慌?他說看見一個全身長著紅色毛髮的怪人追他,幸虧他發現得早,跑得快,才沒有被追上。 他在家鄉說話,一向有些人相信的。經他這麼鬧了一下,許多人便不敢再上山去打柴挖豬草了,害怕碰上那個毛人。這一計得逞之後,他又造謠,說他家那口大水塘,夜晚有水鬼爬上岸來拖人下水,這樣弄得許多人再也不敢起早貪黑去田裡工作了。他卻自以為這一下算是出了一口氣,只等機會再狠狠整一下分到他田地、山林的農民。 共產黨的幹部是不信神信鬼的,很快便證實了山上既沒有毛人,塘里也沒有水鬼,並且查出這些謠言是他放出來的,便找他去談話,想勸他不要再這樣做。他一聽就火,新恨舊仇一齊湧上心頭,便向勸他的幹部拍桌子大罵。幹部指出他這種行為是錯誤的,還批評了他幾句。他更不服,差點要動手打人,這樣便被捉了起來。 因為考慮到他畢竟是起義有功,這時還不便給他判刑。所以送他到戰犯管理所學習改造,因為這裡既不像監獄,而且生活待遇都很好。可是在他心裡還是一直憤憤不平,而認為是「人到矮檐下,不好不低頭」,只能逆來順受。 他的這種思想,終於在一篇牆報上表達出來了。有一天,他看到院子裡的幾株虞美人,在雨中被淋得抬不起頭來,於是寫了一首七絕貼了出去:「往來籬下托終身,徒負人間最艷名。今日西風蕭瑟甚,滿懷清淚暗中傾!」 由於他平日和我還能談得來,加上我又是一個出了名的「不堅持原則,愛和稀泥的人」,一向鬥爭性不強,所以當他把這首詩給我看時,我知道他是借花來發泄自己,我不但沒有勸他,更沒有指出他的錯誤,還答應和他一首。 我的詩也是用《詠虞美人花》作題的:我沒有用「今日籬邊沾雨露,明朝階下沐恩光」一類感恩戴德的話去啟示他,而是用了「項羽當年發浩歌,虞兮虞兮奈若何?美人死後名花在,不似當年健壯多!」這四句話的含義不過是想說明國民黨已完蛋了,我們也是等於昨死今生,而這一次活下來,卻再不能和過去一樣躍馬橫戈、耀武揚威,就這樣無聲無息、病病奄奄地過下去,用不著留戀過去而流淚了。 他的詩剛一貼到「新生園地」牆報上,立刻引起了不少會看問題、立場堅定的先進同學們的注意。我本來可以不再貼出去自找麻煩,但因為有言在先,我要和他一首,而且沒有勸他不貼,所以我明知會挨批,也隨後把我的也貼了出去。 當時在管理所「新生園地」壁報上貼東西,可以說是相當民主的。誰想寫什麼,都可以貼出去,錯的東西,自然會有人來寫東西糾正,打筆墨官司的事是常有的。 第二天,批評他那首詩的文章,一下便有十來篇,大都是指出他借詠虞美人花來發牢騷,把接受改造說成是寄人籬下,他過去是有本領有名的人物,現在被埋沒了。當時很流行的一句話是「東風壓倒西風」,今天他是感到了被東風壓倒的西風蕭蕭瑟瑟,難過異常。但又不能反抗,只好暗中滿懷熱淚偷偷地流。當然,這是不認識過去的錯誤和不願意接受改造的具體表現。 牛雖丟,仍得撿回牽牛繩子 我呢?可能是一些先進同學不願分散精力和轉移目標,放過主要矛盾;或者是我一貫溫情主義,不願得罪人,所以都筆下留情,沒有指名道姓地批評我。只是在批評他的時候帶上一兩句,如「這種借題發揮是別有用心」、「隨意去隨聲附和等於鼓勵別人犯錯誤」,等等。所以我就不用作檢討了。 這位軍長真可說是「禍不單行」。他的檢討會還正在他的小組內進行時,他為了尋找東西,不慎把一個布包掉在地上。當他那組的學習組長好心去幫他撿起來時,可能是由於做賊心虛的緣故,他急忙去接,對方還沒鬆手,兩人一拉,布包被打開了,掉到滿地的竟是幾十顆衣扣、幾卷棉線和大大小小的布片。這些東西都是他在縫紉組勞動時,自己背著人拿回來的。特別是那些補衣服時的新布片,比較完整點的他都拿走了。 這一意外發現,立即引起了管理員的重視。因為平日我們的東西,甚至日記本等,都沒有人檢查。這回卻不能不對那些大大小小的布包、紙盒來一次檢查,結果竟發現了出人意料的大量公物。有些是洗衣組洗曬的床單、被套,較新的襯衣褲等,清出了一大堆。管理所的負責人決定把這許多東西陳列出來,開一次別開生面的「展覽會」。讓大家看後,結合正在開他的批評會擴大一下,由別的組也派人參加對他進行幫助。我便是派到他那個組去參加他的批判會的。 我清楚地記得,當有人指出他拿公物是什麼「賊骨頭」等一類名詞時,管理員忙出來糾正,說這只能是「小偷小摸」或「私拿公物」。 大家的批評,我就不講了,因為太多太長。我只講他接受批評後,對私拿公物所做的一些檢討,而且是大家勉強通過了的。 他一開始就承認,由於他過去一直是個貪官,從他當連長起就吃缺。他帶的一連兵,從來沒有滿員,這一方面是因常有開小差和病故的;另一方面是他有意不讓滿額,存心吃缺。由當連長吃幾個到當營長是十幾二十個,當團長、師長便越吃越多。當了軍長,更可以大吃特吃了。 據他檢討中承認,吃缺弄的錢並不太多,而使他發了大財的是抗日戰爭時期。他允許奸商把禁止運往日軍占領的淪陷區去的東西都運過去。當時日本最缺乏的鋼鐵一類物品,被列為資敵的原材料,是嚴禁運往淪陷區的。他因為可以得到很高的賄賂,便允許一些奸商通過他的防地運出去。這種「外快」,是為數可觀的。抗戰勝利後他又發了不少的接收財,因此,成為富甲全鄉的財主。 由於過去一向貪財,新中國成立後,用這些貪污來的錢買下的田地、山林被分給農民了,他再也沒有發橫財的機會,所以,在管理所改造時,凡是能拿的東西便拿些,準備將來出去時能夠變賣一點錢。按照他的原話說是:「牛雖丟了,也得把牽牛的繩子撿回來,總比空著手好一些。」所以看到什麼都手癢。 我過去沒有帶過兵,聽到他講當連長就吃缺,我不懂怎樣吃法。他曾告訴我:每到發餉時,如上面派人來點名,他就向別的連長那裡去借幾個口齒伶俐的兵來代替,當然得給這些人一點好處,不機靈的是不能用的。如他本名叫張三,讓他頂李四,點到李四就得由他答應「有」!否則會露馬腳出問題。而連長與連長之間都是「互通有無」,就不用酬謝了。 在戰犯管理所中,像這樣「江山已改,本性未移」的人為數還是不少,在下一回中我再舉出另一種典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