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范漢傑喜開玩笑 廖耀湘一本正經

提起范漢傑,在國民黨軍隊中和黃埔前幾期的學生中,誰都知道他是一位足智多謀而且十分有趣的名將。他在進黃埔軍校第一期之前,就在廣東地方部隊中有相當地位了。他自己常常誇口說,蔣老先生雖是他的校長,但他在1918年至1920年間,就和蔣在援閩粵軍總司令陳炯明部同過事。當時蔣任總部高級參謀,總部參謀長鄧鏗留守汕頭時,蔣代理參謀長,他就在總司令部任軍事委員和兵站站長。他入黃埔時還當過一段時期的粵軍旅長,因部隊被打垮了才進黃埔,所以在黃埔學生中,他是相當引人注意而且一直受到蔣的器重。 我和他同是第二批特赦的。1961年2月21日,周恩來總理第一次接見我們第二批特赦人員時,一見面,總理就能認出范來。我們一致欽佩總理的記憶力特別好,總理笑著說:我在黃埔教政治課時,對第一、二期一些學生認識不少;范漢傑和李仙洲等都比我這個老師的年齡大。並且說,他印象較深的是范漢傑是瘦而高,曾擴情是胖而矮,所以多年不見,還能認出來。 范漢傑 范漢傑黃埔畢業後,官運一直亨通。蔣老先生為了培植他,特地送他去德國學過軍事。抗戰期間,他與胡宗南一道包圍陝甘寧邊區。抗戰勝利後,胡宗南為實現自己的野心,曾把包圍延安的幾十萬大軍分別派往華北、東北等地搶占地盤,決心跳出終南山這個地區。 說起來也很可笑,當胡宗南以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統率40萬大軍包圍西北邊區時,有一位自稱高明的星象家,給胡宗南推算前途命運,原來是想討好他,說他的名字和終南山的終南,不但同音而且他的事業也和終南山一樣,永遠威鎮西北邊陲,陝甘寧將全部在他統馭之下。胡聽了不但不高興,反而大發脾氣,說他的事業是在全中國,豈止西北而已哉!所以抗戰剛勝利,他就把屯在西北沒有向日本人放過一槍的精銳部隊趕忙派出。范漢傑就是以他的部隊成立第一兵團,由范任兵團司令,帶了十多萬人趕赴東北去搶地盤的。以後,范又改為冀熱遼邊區兵團司令。 正在這時,蔣老先生突然調范漢傑到南京任陸軍副總司令,他因受了胡宗南搶東北地盤的重託,堅決不去就任。不久,自命不凡的東北行轅主任陳誠,以為他這個曾指揮過全國軍事的參謀總長,屈就東北一隅來和解放軍作戰,肯定能打幾個大勝仗,結果出他意料的是連吃敗仗,便借身患重病為理由,要其妻子譚祥(又名譚曼意,譚延闓之女)向她乾媽宋美齡求情,由蔣將陳誠調回上海養病,而以衛立煌去接替。 衛到東北後,撤銷冀熱遼邊區兵團司令部,改任范漢傑為東北「剿匪」總司令部副總司令兼錦州指揮所主任。結果,解放軍繞過瀋陽而先取錦州,幾天時間,范所指揮的十幾萬大軍全軍覆沒。他記得最清楚的是1948年10月16日下午,他感到形勢越來越嚴重,原來請求調援錦州的侯鏡如、廖耀湘兩個兵團已趕不上了,他便和第六兵團司令盧浚泉、副司令楊宏光、第九十三軍軍長盛家興和幾個師長帶領少數衛隊,按照南京派往錦州上空的飛機,用煙幕作信號,示意可以向錦州西南方突圍的暗示,開始突圍。 鄭洞國(中)、范漢傑(右)、廖耀湘(左)被俘後,都進了哈爾濱解放軍官教導團學習。 他們經松山向塔山陳家屯之間山地小道逃走時,剛走過西海口和高橋之間的公路,就被解放軍潛伏在該地的一支小部隊截獲。他們當時都是身穿士兵衣服,解放軍便把他們和暫編第五十五師安守仁部被俘官兵放在一起,經飛機場向班吉塔方向進行。他一面很慶幸自己未被發覺,可以有機會溜走,一面想到自己是方面軍的高級指揮官,而今喪師失地,即使能溜出去,又怎能向蔣老先生作交代?特別是想到10月8日,蔣乘「靈甫號」巡洋艦從天津親自趕到葫蘆島給他在電話中的種種指示,回去後肯定要受到嚴重處分,十有八九要殺頭。 他為了求得速死,便自己向押送俘虜的解放軍坦白自己的身份,請求早日槍決,不要再解來解去,因為長期不走路,走起來十分吃力。 出他意料的是,自己報了身份後,馬上就被送到解放軍縱隊司令部受到優待。1956年,又從佳木斯解送到北京戰犯管理所「加速改造」。自此以後,他知道不但不會被殺,而且還有可能恢復自由,所以在戰犯管理所內,他那愛開玩笑、喜歡作弄人的習慣,又慢慢地表現出來了。 老婆剛好半打,兒女不足一班 我記得最清楚的事有兩件。一次他的那位使人討厭的學習小組長,要每個戰犯填家庭情況表,他故意說眼睛有毛病,改日再填。那個組長說當天要交,不能拖延,他說那就請你代填一下吧!那個組長先問他的妻子姓名和兒女數目及名字,他卻很認真地回答說:「我的老婆麼,剛好半打,兒女還不足新編制的一個班。」他的這話剛一出口,弄得全組大笑。那位組長可生氣了,便嚴厲地批評他,這種事也開玩笑。他卻一本正經地說:「這是習慣了的,你不填,我自己來填就是了!」究竟他是怎樣填的,我就沒有再過問了。 還有一次,他伏在桌上寫東西。因他寫字一向寫得很小,寫東西比較吃力,他一面閉目養神,一面用手輕輕地揉眼睛。這時,那位使人討厭的小組長正從外面進來,看到他兩眼發紅,忙問他有什麼心事使他傷感?他一看房內沒有別人,便趕忙把抄好的東西覆過來放在桌上,兩手捫住頭伏在文件上裝作痛哭的神情。這位組長嚇了一跳,一個勁地盤問他,究竟為什麼這麼傷心。他頭也不抬哽哽咽咽地說:「這樣下去,活不成了,所以先把遺囑寫好……」這個組長一聽,急忙掉轉頭就跑到管理員那裡去報告,管理員又急忙去向管理所的領導報告。一會兒便有三四個幹部急急忙忙跑了過來,只見他還伏在桌上,領導人便和顏悅色地問他,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希望他說出來好幫他解決。他故作驚詫地向來的幾位幹部看了一下,輕鬆地說了一聲:「我眼睛有點發脹,休息一會兒就會好的,沒有什麼要請領導幫忙的事。」 范漢傑 那位組長一聽,馬上氣呼呼地質問他:「你不是說活不成了要立遺囑嗎?」他還是那樣滿不在乎地反問:「我好好地立什麼遺囑?」那位組長便搶過去,把他覆在桌上的東西翻過來送給幹部們看,弄得幾位幹部啼笑皆非,原來他抄的正是當天《人民日報》一篇「社論」。由於當時房內沒有第三人,他和組長的談話,沒別人聽到,所以爭也爭不清,幹部只好要他們不要再吵,認為這不是什麼原則問題,並叮囑不要在小組會上來批評范漢傑,以免糾纏不清而影響學習。這件事是范和我同時特赦了以後在外出參觀時,才原原本本告訴我的。 廖耀湘 對政治學習,范漢傑相當認真,特別是他學有專長,除了軍事方面外,他在測量方面也是能手。他在滿清末年便出國學過測量,平日也愛看數學方面的書籍,除了愛開玩笑外,不發牢騷,所以特赦第一批的名單中便列有他的名字。後來由於原在國民黨十九路軍中一些高級將領如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等的反對,第一批便沒有他。這是我和他在第二批特赦後,傅作義告訴我們的。傅說,特赦國民黨的高級軍政人員,共產黨內部有很多人有意見,是毛主席先說服了黨內的人之後,才召開擴大的國務會議,徵詢民主黨派人士的意見。基本上得到同意,便由公安部門根據戰犯管理所對戰犯的考核,凡符合特赦標準的列出名單,再由「人大」和「政協常委會」逐個討論。在討論到范漢傑時,十九路軍的高級將領們一致指出,范漢傑任十九路軍的參謀處處長時,在1933年11月20日,「福建人民政府」成立之前,便和軍統特務頭子戴笠、鄭介民有了勾結,早把十九路軍的一切內部情況詳細告訴了戴、鄭等人。特別使他們痛恨范漢傑的,是中央軍對十九路軍包圍進攻的最緊要時刻,范漢傑把參謀處所有的密電本全部派人送給在鼓浪嶼搞秘密活動的戴笠,以致部隊聯絡通信都成了問題。結果,從發動反蔣戰爭到徹底失敗,還不到100天。因此,他們對范漢傑恨到極點。 范對此卻大叫冤枉。他說,十九路軍在福建成立「人民政府」,他一開始就不贊成。古人說,「凡事應謀定而後動」,而這些人卻是「先動而後謀」,哪有不失敗之理?再加上十九路軍的基本隊伍只有六十、六十一、七十八三個師,「一·二八」淞滬停戰後擴充了兩個師,實力不足五萬人。事變發生後,把五個師的番號改成五個軍,人數還是一樣。他們買來六架飛機,事變發生之前,連飛機上的機關槍都沒有裝上去,只能當運輸機用。中央軍和地方團隊卻有十多萬人,幾乎多兩倍,怎麼把打敗仗的責任怪到他的頭上呢!不過第二批特赦前,再一次把他名字列上時,聽說周恩來等共產黨的高級領導人,先向幾位反對他的人進行了一番說服工作,認為十九路軍和「福建人民政府」的失敗原因很多,不能過分責怪范。這樣,總算在第二次提出他時,勉強通過了。 廖耀湘相當驕傲,自命不凡 和范漢傑個性恰恰相反的,是另一國民黨的高級將領廖耀湘。他相當驕傲,自命不凡,像他那樣中央軍校第七期畢業生能當上兵團司令的,在當時還只有他一個。 他常常對人說:「湖南寶慶(邵陽)出了兩個傑出人物,你們知道嗎?」 我明明知道他把自己也列為寶慶的傑出人物,便故意氣他:「我是湖南人,我只知道我們湖南出的許多傑出人物中,寶慶只出了一個蔡鍔(蔡松坡),沒有聽說還有第二個。」 他便用不服氣的口吻,拍拍自己的胸膛說:「還有我呢!」 我是最愛假裝糊塗和人逗趣的,便退了幾步,從他頭上看到腳上,看了兩三次,才慢慢吞吞地說:「可惜矮了一點,將來也許有希望,如果能長高几英寸的話。」當然,他更氣了。我不等他開口,便一溜煙走了。 由於我在戰犯管理所學會了剃頭,每到星期日,便給人理髮,有一次,在給廖耀湘理髮時,這時房內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他的話匣子便打開了。他知道這時我不聽也得聽,他是想說服我承認他是寶慶第二個傑出人物。 我過去只知道他是新六軍軍長,他的部隊在秦皇島準備乘美國第七艦隊的船隻去東北時,軍統在秦皇島接收了美國海軍贈送的一大批美式武器,我剛派人點收完畢,便奉蔣老先生的命令全部撥交給了他,所以,我過去對他只有這麼一個不愉快的印象。而他卻和我談,他從1945年冬開始,由秦皇島率領新式裝備的新六軍如何攻打盤山、台安、遼中,以及1946年3月間就打通遼陽、鞍山與瀋陽到營口的交通線。他越說越起勁,特別是談到四平街一戰他的部隊拿下八棵樹之後,共軍不得不撤出四平,以及他如何首先攻入長春…… 他正說得眉飛色舞時,我有點聽得不耐煩了,便把剛磨好的剃頭刀舉起來向他臉上一揚:「等一下說吧,我的手藝不高,刮破了臉皮,割掉了鼻子、耳朵不能怪我!」 後來我才漸漸知道一些,抗戰剛一勝利,他帶領的新六軍趕赴東北後,林彪部隊的人數、裝備等都不及他的時候,他的確在東北橫衝直撞過一段時期。由於立過不少戰功,而晉升為第九兵團司令。 但好景不長,到1948年後,國民黨在東北只有幾個大城市了,鐵路交通等都被截斷,想把幾十萬大軍主力撤回關內都不可能了。 有一次,我問起他是怎樣被活捉時,他仰天長嘆一聲,大有楚霸王在烏江邊上的氣味:「非戰之罪也!更非我之過錯,是最高統帥部的舉棋不定,意見不一……」我看他有點黯然神傷,便不願再問下去。後來我還知道了他在錦州被解放前、范漢傑被活捉後,為了把他統率的遼西兵團(第九兵團以外的一批部隊都歸他指揮)近20萬人安全撤出東北,曾和蔣老先生以及衛立煌、杜聿明都發生過爭吵。 1948年10月間,蔣老先生親自到北平召開會議,高級將領對東北戰場的意見很不一致。有的主張奪回錦州;有的主張退回瀋陽固守待援;有的主張由杜聿明指揮的葫蘆島東北兵團和他指揮的遼西兵團東西推進,夾攻錦州後,在大凌河會師,再去解救長春等城市守軍之圍,一同撤進關內。廖當時極力主張棄地保留部隊,只要有人,還可以收復失地。最後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才決定把遼西兵團經黑山、大虎山向營口挺進,這樣可以把東北這一主力部隊從海上運往南京去整頓。沒有料到,他這一方案被共軍得知。共軍便以大部隊在這一帶埋伏起來,等他自投羅網。 大樹之下欲輕生 這次大敗,他很有感觸地說,抗戰剛勝利他帶兵到東北時,到處都受到老百姓的歡迎,耳目眾多,幾乎戰無不利;等到他決定撤出東北時,路上想找一個老百姓帶路都不易找到,更不用說像當初那樣主動來通風報信了。 他當時統率的遼西兵團,計有新一軍、新三軍、新六軍、七十一軍、四十九軍等五個軍,共12個師,再加上一些游雜部隊和直屬重炮單位及地方團隊共20多萬人,只幾天時間就全軍覆沒。最後他身邊只有新六軍軍長李濤、新二十二師副師長周璞與一隨從副官帶一個特務連跟著他東逃西竄。他記得最清楚的是,1948年10月27日那天晚上,他決定向南方解放軍較少的地方突圍。那時正是陰曆八月底,夜間很黑,走著走著,他那個一向不離開他的副官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衛隊也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李濤、周璞和新六軍一個高參,還一直跟在他身邊。 正在徒涉饒陽河通往盤山一條水渠時,周璞不慎跌入一個水深沒頂的坑裡,他大聲呼救,便引來解放軍的搜索。他把周璞拉出水坑,李濤被衝散,只剩下三個人繞過一處小樹林繼續向南探索前進。那時附近還有小部隊被解放軍包圍,他們又躲過一處村莊向老達房前進。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看到前邊有一小村莊似乎很平靜,那個高參便決定先進去看看,好買點東西吃。因為又餓又累,他和周璞便等在附近。沒想到那個高參一走進村,就被在村里休息的解放軍抓住了,他和周璞便從一處有隱蔽的地段趕快離開那裡。不久,天大亮了,他和周璞只好在高粱稈堆里躲了一天,真是又餓又渴又累,連一撮野草根都吃得比魚翅還香。就這樣夜行曉藏地前進,希望能趕到瀋陽追上杜聿明的部隊。 路上看到一個老百姓手裡拿了些破舊衣服,他們便出高價買了下來,化裝前進,膽子也比較大了些,白天也敢走了。等走到遼河邊正在等渡船時,聽說瀋陽已解放了。這時,他是羞愧與恐懼交集,想到自己統率那麼龐大的一支精銳部隊,幾天工夫就打得剩下兩個人,既害怕被解放軍抓到槍決,又怕僥倖逃得回去受懲罰。因為他想起當年春天七十九師在遼陽和白塔堡被解放軍消滅之後,該師師長文禮被蔣老先生下令槍決,那麼多人去講情,還是不准,結果就死在自己人的手中。他一想到這裡,便決心自殺了事,但手中連用來自殺的手槍都沒有。他坐在路邊一棵大樹下,不由抱頭痛哭起來,準備等到天黑就在那棵樹上自縊。 周璞看出他的心事,一再苦苦相勸,要他繞道奔葫蘆島,可以趕上國民黨撤退的部隊,能逃出解放區總比較安全,他只好勉強站起來慢慢走去。因為他們身上沒有通行證和路條等東西,不敢走大路,結果在一條小路上還是遇到一小隊巡邏的解放軍,一盤查,他便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以求速死。他說周璞是勤務兵,巡邏的解放軍當時就把周璞放走,因為找到了他,巡邏的解放軍幹部高興極了,對周璞沒有興趣再去盤查。 廖本人立刻被送到一個高級指揮部,並受到了很好的待遇,多日來東躲西藏、寒冷飢餓的生活暫時結束了。他想,不管將來怎樣處理,目前總是可以舒服一下。後來他被輾轉送到了佳木斯一處高級戰俘收容所,那裡不是監獄而是一處普通民房,同在一起的有范漢傑、李仙洲和四十九軍軍長鄭庭笈等十多個人。 「報告小便」有刺激 不過,那裡管理很嚴,夜晚起來大小便都先喊「報告」再說明要解大小便,得到站在窗口的解放軍戰士的答應之後才能起床。他和鄭庭笈都有前列腺炎,解小便不易解出來,有時站在便桶邊很久都解不出。他更有一個怪習慣,別人看著他的時候便解不出大小便。他認為這是最大的苦事。特別是在佳木斯漫長的冬天,室外經常是零下30攝氏度左右,不能出去上廁所,白天還好一點,夜間起來,看守的便死死盯住,久久解不出小便還得挨批評,說他故意找麻煩,沒有小便說有小便,真是有苦說不出。 范漢傑倒有心和這些看守開玩笑,他常常在要小便或大便時,便把四個字連在一起喊:「報告小便」或「報告大便」。有的戰士不注意,回答他一聲讓他起來。有的一琢磨,這樣喊是故意在搗亂,便責問他:「你是向誰報告?」「當然是向你報告!」「我是小便、大便嗎?」就這樣一來一往頂了起來,范漢傑也不肯認錯。所以,後來便規定,只准先喊「報告」兩個字,等答應後再說幹什麼。 范漢傑與廖耀湘 廖耀湘一向愛看書報。在佳木斯的幾年中,他只能看到管理人員發給的文件和報紙,他往往能從頭到尾看完,有時看累了,便倒下來看。那裡規定白天沒有病的,只能坐在大的炕上看書;有病的經過醫生允許,白天才能睡覺。他有時把報紙蓋在臉上睡著了,看守的戰士喊他質問時,他有好幾次從炕上跳起來和戰士大吵大鬧,說妨礙他的學習;後來又規定,經過管理幹部的同意,白天才能躺在炕上看書。當他們從佳木斯送到北京戰犯管理所集中學習時,他高興極了。因為白天夜晚房門都不關,上廁所時再沒有人站在窗口盯著,他常常說:「這才算是解放了!」另外一件使他高興的事是,北京戰犯管理所有許多書和報紙,還可以請求購買自己喜歡閱讀的東西。他買了一些法文書,津津有味地一看便是一兩小時。許多人都笑他是「一本正經」。 1961年冬,他在第三批得到特赦,1964年當了全國政協委員後,才有一位起義的國民黨將領告訴他,1948年冬,他的兵團在黑山、大虎山地區被解放軍全部殲滅的消息從新華社廣播出來時,蔣老先生聽了後,氣得連收音機都一腳踢翻。正在那時,宋美齡養的一條小狗還不知趣地向老先生身上撲過去,也被一腳踢死了。 他聽後連忙摸著頭髮全白了的腦袋笑著說:「好險!差一點就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