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四講 · 成身論

趙紫宸 《神學四講》
上帝用話創世,即是用自己創世,即是自己到世界上來。人墮落了,犯了罪,逆了命,上帝的聖善慈愛不能在人當中彰顯出來;人因罪愆與上帝隔斷,也不能自力回歸上帝,再與上帝相通。上帝曾遣先知先覺曉諭世人,其所曉諭未能充分地彰明上帝的旨意;世人也未嘗不尋求上帝,但是冥索揣摩,未能確知上帝的神模。所以上帝要親自到世界上來,話成肉體,作充分的啟示,成再造的工程。《希伯來書》開首就說:「上帝在古昔借著眾先知多次多方的曉諭列祖,就在這末世借著他兒子曉諭我們。」(一章一與二節)傳福音的約翰說:「話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他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約翰福音》一章十四節)無聲無臭的上帝成了有形有體的世人,就是獨生子,救主耶穌基督。保羅論到他,曾說他傾空自己,又曾說他充滿神性。「他本有上帝的形象,不以自己與上帝同等為僭越,反倒虛空了自己,取得奴僕的形狀,成為人的樣式。」(《腓立比書》二章六至七節)但是「父喜歡叫一切的豐盛在他裡面居住」,「上帝本性的豐盈有形有體地居住在他裡面。」(《歌羅西書》一章十九節,又二章九節)耶穌基督到世界上來,等於上帝到世界上來,即是上帝到世界上來;耶穌基督即是上帝的話,話成肉身,即是耶穌基督,即是上帝親自來。耶穌自己說:「你們若認識我,也就認識我的父」;「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父。」(《約翰福音》十四章七節、九節)上帝親自來,原要人認識他,看見他。人在物界之中,不能看見純粹的靈;不能看見,不能發啟信心,所以他進入人體,有形有狀地生活在人的眼前。他要在歷史上留一個真跡,使歷史得意義,得成全。作書信的約翰於是可以說:「論到從起初原有的生命之道,那是我們所聽見,所看見,親眼看過,親手摸過的,(這生命已經顯現出來,我們見過,現在又作見證,將原與父同在且顯現與我們那永遠的生命,傳給你們。)」(《約翰一書》一章一與二節) 上帝成身,在耶穌基督里施啟示,彰救法,乃是基督教的中心信條。若這一端果非事實,不為信眾所接受所宣傳,基督教便失其為宗教的所以然,或可淪為道德的行為,卻無以為宗教的信仰。人生起於奧秘,終於奧秘;宗教起於顯示這個奧秘,給人生最基本最深刻的奧秘作一個有力的有效的解答。我們認定了這一點,方始可以解釋我們的信仰。我們若信耶穌基督是上帝自己,上帝的話,成為肉身,第一就要說明耶穌基督的先存性。就是說,萬世以前耶穌基督存在。「太初有話,話與上帝同在,話就是上帝。」(《約翰福音》一章一節)有上帝就有上帝的話,上帝永在,上帝的話也永在;成身之前,即已存在。耶穌基督既是上帝的話,在他未到世界上來之前,自然長在 。不但是約翰如此說,其他的使徒們也都如此說。保羅論耶穌,說他本有上帝的形象,不以自己與上帝同等為僭妄,而乃傾空了自己,入世為人。他的論調包蘊著耶穌基督的先存性。保羅離開了雅典之後,立志不講哲學,不談世人所謂之智慧,只傳「只知道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哥林多前書》二章二節)這就是他所傳的智慧。「乃從前所隱藏,上帝奧秘的智慧,就是上帝在萬世以前,豫定……的」。(同上七節)上帝奧秘的智慧,隱藏於萬世之前,所隱而未顯的是耶穌基督,與他的死。及至耶穌基督受死,這萬世以前所隱藏的奧秘:方始對人彰顯出來。其中所包蘊的思想是:耶穌基督住在萬世以前,在《以弗所書》里,這個思想更加明顯了;著作那書的也許是保羅自己,不然,也是與保羅的思想一派的,他說:「上帝從創世以來在基督里揀選了我們。」(一章四節)《歌羅西書》里說得更清楚,說:「愛子是那不能看見之上帝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一章十五節)使徒彼得是最先承認這一點的,曾對耶穌說:「你是基督,永生上帝之子。」(《馬太福音》十六章十六節)在《彼得前書》里,所說的是:「基督在創世以前是豫先被上帝知道的,卻在這末世,才向你們顯現。」(一章二十節)《希伯來書》的作者則簡括地說:上帝「曾借他創造諸世界。」(一章二節)看了《聖經》里這樣的記載,我們可以毫不含糊地曉得基督教是建立在基督是上帝的一個信仰之上。基督永生,是以先存。話成肉身,所以然者,因為話已先生,永在。成身論不能不承認基督的先存性;不承認,就不能有成身論。 入世以前先有存在的思想,在神話中有過,在哲學中也有過。由神話說,人看見一隻被宰的豬,身上有「秦檜七世身」的字樣,指出有豬之前,先有秦檜。小說中也有神話,說岳飛是大鵬降世,沒有岳飛之前,有大鵬先存;說梁山泊的弟兄是天罡地煞星下凡,沒有宋江吳用等以前,有天罡地煞星先存。中國的正書上有道:「先天地生」,又有「率性之謂道」之說。若果如此,那末人含道之性,人未入世,道已先存。在希臘的哲學裡,先存之說,占極重的位置,人未入世,已即先存,入世之後,所知即是所憶。在佛書里,佛出世,佛涅槃,俱有先存、輪迴之說,尤重前生、今生、來生。人對於生,好像不能不追溯到生之前,思想里,骨子裡,隱隱約約,總包蘊著一個求其在先,推其在後的追尋。這樣說,耶穌基督的先存性在思想上理解上不是完全無影無蹤、無印無證的奧秘。某西宣教師傾心於基督,五體投地,講道著論,卻以為先存論毫無根基,既非中國人所習知習聞,又非科學所能指所能解。竟不知道,沒有先存即沒有基督,所講的只是一個人,輕輕地把基督教全部推翻了。他代表了沒落的現代派,自由派。那裡知道人生最深刻最迫切的需求並不是那樣一個人,乃是話成肉身的,先存永存今存將來存的基督?又那裡知道人碰來碰去儘是奧秘,把奧秘講走了並不是能事,所講的也不是真理?上帝全能萬能,難道不能入世為人麼?上帝永生,入世為人,成了肉身,就沒有他的先存麼?人可以定什麼是可能,什麼是不可能麼?人的理知有限,認識有限,乃能測度無量麼?若不需信仰,我們自不必多說;若需信仰,若需始於信仰終於信仰,我們要問何以不信上帝自成肉身,自有先存呢?《聖經》上所記載的何以就不合理呢?奧秘可信不可講,何以就不可承認其為可是可有的呢?沒有宗教俯仰與經驗的人,與夫自作聰明而淺識的人,真是瞽者不能叫他看文章,聾者不能叫他聞鐘鼓,烏可與談宗教之所以為宗教的道理? 上帝在基督里,話成肉身;當然是以無量入有量,以絕對入相對,以永恆入暫時,以不變入無常。其人必有所傾空;所以保羅有耶穌基督傾空自己之說。話成肉身,本性不滅;所以保羅又有神德充充滿滿地居住在耶穌基督之內之論。凡為時空所限之性,自必在變遷的世界傾而空之;凡為現世界所必需,所可有之性,自必在人生之中充塞之。上帝成身,當然不能於成身之時期,在限制中有全權全知全在的神性;此等屬性,在上帝自為限制的人身中,當然是傾而空之。同時,在人生之中,經過試探,閱歷痛苦,受到訓練之後,聖善與慈愛,當然可以實現於品格之中,至於充而塞之。保羅說,傾空是基督入世之始,論充滿是基督成功之後;二者俱不可虧。上帝在全世界,又超越,又內在,即有全知全能全在絕對的尊嚴。在有限的一個肉身之中,自即無此尊嚴的俱來。而上帝完全自存,完全超越,卻又完全在基督之內成身。且人類所需的乃是上帝的聖善與慈愛,宇宙論上所說上帝的屬性既已彰著,自非問題。聖善與慈愛若能成實於人生之內,那末救法遂可完成。傾空是傾空上帝超玄的屬性,如全知全能全在絕對之類;充滿是充滿上帝道德的屬性,如公義聖善慈愛犧牲之類;傾空為成身之始,充滿為成身之終。始則受限制,終則經訓練。成人則全乎傾空,升天則全乎充盈;中間的歷程是上帝再造人生的化工。 上帝成身,既入人生,即受人生一切的限制。上帝自願成身,即自己限制自己。上帝既入人生,自即完完全全地做人,經歷人所經歷的,承受人所承受的,絲毫不推辭,分寸不殊異。所以耶穌基督在世界,完全是人,無有任何超乎人的特殊權利。所以他能「體恤我們的軟弱,也曾凡事受過試探,與我們一樣。」(《希伯來書》四章十五節)非但如此,他所經歷承受的至深且刻,徹底地嘗到人生的痛苦,擔負到人生的擔子。他「在肉體的時候,既大聲哀哭,流淚祈禱,懇求那能教他免死的主,就因他的虔誠,蒙了應允。他雖然為兒子,還是因為所受的苦難學了順從;他既得以完全,就為凡順從他的人,成了永遠得救的源淵。」(《希伯來書》五章七節、八節)他「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立比書》二章八節)上帝成身做人,是徹底地做人,受人的限制,不超越人的限制,更不享有任何超越人的特殊神權。或有人要問,他是聖靈所覆,童女所生,以上帝為父,不以人為父,與人特殊,所以能成聖成神。他既為童女所生,自然不完全受人的限制,不徹底地作人,自然仍享超越於人的特殊神權,不可與人同日而語。他非由情慾而生,當然可以成全純善,我們均由男女情慾而生,當然大異,非犯罪不可。這一問是合理的。童女所生,非彼得約翰雅各保羅所言,僅有馬太路加的記載,所載又互相出入,容是神話,容是傳聞。且馬利亞亦為父母所生,曾帶情慾之性;馬利亞父母亦為父母所生,曾帶情慾之性。耶穌基督既有完全的人性,自不能免於情慾之性;有情慾始是真的人,沒有情慾,不得為真的人。有情慾始能「受試探與我們一樣」,沒有情慾,不必由學習順服而達到純全。且上帝創世,造男造女,命其好合,視好合為神聖尊嚴的奧秘,且是「極大的奧秘」。(《以弗所書》五章三十二節)豈有成身而不經此奧秘的歷程。耶穌基督的人性不能有所虧闕,是以童女所生的故事,只是一個美麗的神話,其主旨在於說明耶穌基督以上帝為父,不帶原罪,不在於說到耶穌基督人性的虧闕。無論如何,上帝成身,入世為人,是十足地徹底地為人,受人所受的一切限制。 上帝成身是創造中的再造,所以《聖經》稱耶穌基督為第二個亞當,為新人類的始祖。(《羅馬書》五章十二至二十一節,《哥林多前書》十五章四十五至四十九節)亞當所經,耶穌基督亦須經過,但要不犯罪。這就是說,耶穌基督必須事事與人相同。在知識方面,他生無全知,生無所知,似無生而知之的表示。他的知識是學習而得的,與人不異。《聖經》上說:「耶穌的智慧和身量,並上帝和人喜愛他的心,都一齊增長。」(《路加福音》二章五十二節)他與人無異地經歷生長與發展的過程。在歷史裡,在時間空間裡,他的思想知識,都始則受社會環境、時代傾向的限制與影響。上襲律法與先知,下同風俗與時尚。不過他天亶聰明,稟賦醇厚,能學而自發,行而自超;集律法先知的大成而遺其渣滓,挹其菁華,薈萃於心,而發為獨特整全的見解;隨風俗時尚的要求,而式飲式食,超繩墨而中繩墨,經塵染而不沾塵染。既擇善而固執之,復遇誘而拒絕之。他自己說:「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連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獨父知道。」(《馬太福音》二十四章三十六節)他所知的,不是全知;他所知的,甚深且奧,因為他天亶聖明,又與父有不間離的同在。決定大事,他要「禁食四十晝夜」(《馬太福音》四章二節),要上山「整夜禱告上帝」(《路加福音》六章十二節),要猶豫,要呼籲,要流「汗像大血點」一樣。(《路加福音》二十二章四十四節)在身體方面,他生長,他軟弱,他要睡眠休息,他要飲食動作,在雅各井上向撒馬利亞婦人要水喝(《約翰福音》四章七節),在苦路上背不動十字架(《路加福音》二十三章二十六節),在十字架上氣絕血流而至於死亡。他工作一息不懈,有「我父作事直到如今,我也作事」的心態與力量。威而厲,他以繩為鞭,驅逐賣牛羊鴿子與兌換銀錢的人出聖殿。(《約翰福音》二章十五節,《馬太福音》二十一章十二、十三節)怒而詈,他稱法利賽人為假冒為善的惡人。(《馬太福音》二十三章十三至三十六節)悲而憫,他為馬大馬利亞的悲哀而流涕,為行將淪亡的耶路撒冷而痛哭。(《約翰福音》十一章三十三至三十五節,《路加福音》十九章四十一節)溫而婉,他可憐用膏膏他的女子。(《路加福音》七章四十四至四十七節)他祝福雜亂聒噪的小孩子。(《馬太福音》十九章十三至十五節)他有健全的體格,也有熱烈豐富的感情,有各方面的交際朋游,也有極莊嚴極恬靜的胸襟。他完全是一個人。在精神道德方面,他有堅強不移的意志,有上帝的同在,與上帝絲毫不隔的密切的聯繫,有精嚴的祈禱,有《聖經》的誦讀,有孜孜不倦的工作。一言一行,一舉一止,都是要成全上帝的旨意,信賴是純全的依賴,勞瘁是盡力的勞瘁。(《約翰福音》四章三十四節,《路加福音》二十二章二十四節)他言上帝之言,行上帝之事,在做人的經程之中,無瑕疵,無指責,毫無罪愆。(《希伯來書》四章十五節)他有至深至純的上帝意識,說「父比我為大」,又說,「父與我同在」,父與我「合而為一」,「父所有的,都是我的」,「父與我為一」。(《約翰福音》十四章二十八節、十六章三十二節、十七章二十二節、十六章十五節、十章三十節)他與上帝關係的密切,是我們不能透入而了解的,他從上帝里出來,要與上帝同受尊榮。(《約翰福音》十七章二十四節、五章二十三節)上帝是愛,他也是愛,愛人也愛仇敵,知與言,言與行,無不一致。但他既是上帝的話成為肉身,受人一切的限制;他的造詣,自必為學習奮鬥的結果。他的成功,立信立德,表示了上帝的真本,上帝的形象,使我們感覺得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只有深深的驚奇,深深的敬嘆。 成身的基督完全是人,但亦完全是神,是上帝。是人,這可以懂得的;又是上帝,怎樣講呢?既說成身,當然是在歷史之中,世界之上,有時空的限制、變遷的經歷。在這種情狀之下,他的神德當然有別於超玄的屬性,不全知,不全能,不全在,不絕對。成身而神當然是品格方面,道德方面的神性。耶穌基督做人的生活,盡人的分事,歷經試探,毫無罪愆,因無罪愆,所以真性圓湛。這個真性即是神性,顯示出來,則有自存的永恆,亦有至聖至善純慈純愛的整全。至聖之謂神,則耶穌基督即是神;至善之謂神,則耶穌基督即是神;純慈純愛之謂神,則耶穌基督即是神。若說上帝是聖愛,聖愛是神性之本質,那末耶穌基督既因學習順服而保持至聖至愛,發揚至聖至愛,當然完全有神德有神性。此性與人性連合,即表示耶穌基督是神人,是人之子,亦是上帝之子。在上帝奇妙的安排之中,一切條件,無不齊備,一方面有艱難痛苦的歷礪與嘗試,另一方面有合適的時代,相當的環境,良好的遺傳,充分的機緣。沒有艱難痛苦試練引誘,耶穌基督無以經歷為人的實際;沒有相宜的時代環境遺傳機緣,他亦無以透發為上帝的真本。他在第一世紀之初的猶太,為約瑟馬利亞的長子,家裡有宗教的虔敬氛圍,國內與宇內有救主出生的需要與期待,上可以承先知的緒業,下可以開新紀的鴻圖,冥冥中有上帝的護持,攘攘中有眾生的企望。他乃獨立蒼茫,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以特起而顯示他純全的神性。設若其母為盜娼,其國無宗教,其時無需求,時代不成熟,他的神性又如何表顯。但是上帝創世以前,預有隱藏的奧秘,直使人神際會,乃有耶穌基督。我們閱讀歷史,尋繹經典,深嘆觀止,只有無量的讚美,無盡的驚奇。 人的本性與神的本性,在耶穌基督里合而為一,有統一性,無離二的狀態。古時神學家在兩種本性上做了不少文章,起了無數的爭辯。他們的邏輯沒有辦法,他們的社會與哲學背景,亦使他們沒有辦法。有的說耶穌之內有兩個意志,兩重品格;有的說他完全是上帝,歷史的耶穌是假託的;有的說他完全是人,上帝或是附在他身上的,或是他由人而達到道德品格,並非真是上帝。或說同性,或主同質,議論紛繁,莫衷一是。他們的時代與背景,他們的思想方式,理論要求,都早已過去了。在我們,邏輯不能以死範圍籠罩生活,更不能以同異律限制無上的生命。我們只須認定事實,執持信仰,直說耶穌基督是上帝的話成身,為人,亦為神,真是神人。我們可持內外兩種觀點。由內性方面看,《聖經》所記載的耶穌基督,使徒所傳的聖主獨一子,沒有露出絲毫的性格上的不統一來。依據著經典,我們只有承認耶穌基督性格純全的統一。由外表方面看,我們察見耶穌基督純愛的行為,整全的克己,完備的犧牲,無瑕疵無沾染的良善。他聽見上帝稱他為愛子;他吩咐門徒信眾跟隨他,服從他,他宣告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是他所有的。(《馬可福音》一章十一節,《路加福音》九章二十三節,《馬太福音》二十八章十八節)凡他所言所行,都明示他自己的神性,也都顯示他人神本性的融洽與統一。話成肉身,上帝住在人內;是上帝是人,內外一致,表里無二;內無牴觸,外無破裂,里自圓湛,表自莊嚴。我們知道一切基本都是奧秘,我們不能否奧秘,只有向著神人,頂禮讚嘆,欣樂頌揚,將榮耀歸於上帝。 成身的意義是啟示,是要完成再造人生的救法。上帝要將自己的本性,與夫對於世人的旨意,清楚地徹底地告訴人;也要叫人知道人可以達到何等崇高的地位,歷史有何等的意義與歸宿。成身的話正如淵默的雷聲,宣告著上帝的愛。「從來沒有人看見過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約翰福音》一章十八節)耶穌基督作了上帝的啟示,宣說上帝,不但是無量的智慧與權能,更是無量的聖善與慈愛。他的啟示,作了塊然的宇宙所不能作的;宇宙既有天地以生物為心的表示,復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表示,兩相抵消,無有定準。耶穌基督則不然,在宇宙之內,群生之中,啟示出上帝純全的聖善與慈愛來,因而完成了宇宙的意義,歷史的期待,與夫人生的當然。他站立著,顯出思想情態言語行為的一致,在啟示中總集一切的價值與歸宿。在啟示中,他指出上帝要宇宙得到所等候的救度,要歷史得到成全上帝創世之旨的引准,要人類重生,在聖愛之中,歸回上帝,而受上帝的恩典與尊榮。所啟示的上帝既是聖善純全的愛,萬有的總歸,歷史的目的,人生的究竟,當然是在此聖愛之中,有一個美善的完成。同時耶穌基督又作了人應當有的尊嚴的啟示。所啟示的宣告著人應當如何信賴上帝,如何懺悔順從,如何籲求崇拜服務犧牲,如何克制自己,如何建立品格,如何得到靈力的充沛,如何與弟兄和睦,如何奉獻全心,如何努力奮鬥以完成上帝的旨意。因了所啟示的,人可以知道罪惡的可憎,天恩的浩蕩,與夫得救的道路;及可以看見人的標準,人的模範,人所可得的力量與權能。在啟示里人看見了墮落的苦痛,立德的榮耀。話成肉身,有形有體,有聲有色,是上帝在耶穌基督里與人說話;啟示就是上帝對人所說的恩言。上帝告訴人,他自己是怎樣的,人應當有的,自己又是怎樣的。上帝不說,人在罪惡的昏翳之中,即無以知道上帝,認識上帝,亦即無以明白自己的地位與究竟。上帝不親自說話,更無可以說話的;宇宙不能作這樣的啟示,聖賢從來沒有作過這樣的啟示。上帝的啟示必須從上帝來,不能從別處來。諸眾世界,無此恩言;既無此恩言,則恩言必然從超歷史超自然超人生的上帝那裡來。人的尋求冥搜,上至星系,下至微塵,外至軒輊的乾坤,內至潛在的意識,都找不著耶穌基督所啟示的上帝,也都找不著耶穌基督所啟示的人范,因為啟示是從上帝那裡下降。啟示來到即是上帝從無所之所,無處之處的來到,是上帝親自所說的話,人必須聽,必須信,必須從;不聽不信不從,人便不得任何的真實,淪於空虛,至於死亡。而耶穌基督就是上帝從自己里發出來的話,是成身的,有形體,有聲色的啟示。 然而上帝既有清楚的啟示,芸芸總總的世人為什麼還好像沒有聽見呢?上帝臨在,只在咫尺之間,人為什麼不與他相遭而竟失之交臂呢?《聖經》上最傷心的話是:「他在世界,世界也是借他造的,世界卻不認識他;他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約翰福音》一章十節、十一節)罪污的眼睛是翳蒙著的。泰山立於前,有人看不見,雷霆震於上,有人聽不見。為什麼呢?因為上帝是一個馬槽里的嬰兒,是一個拿撒勒的木匠,是一個無財無勢無權無能的凡人。上帝成身,不是要彰顯他無上的光榮,不是要表示他全能的威權,不是要鋪張他豐盛的富有,乃是要經歷世人的苦難危險,表垂他自己的至聖純全的慈愛。上帝要將心揭開來給人,也要人將心交託給他,作一個相互的託付。上帝若帶著權能來,誰又能抵擋他呢?誰又能將他釘死在十字架上呢?他不死在十字架上,誰又能窺見聖愛的極致,上帝犧牲的頂點呢?上帝創世成身儘是上帝舍己的行為;惟其舍己所以成身入世,不帶權能光榮來。況且上帝若耀武揚威而來,誰不怕他呢?因恐怖惴懼而順服他的,不是真的順服,不是真的悔改,不是真的愛良善;因為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上帝帶了全能來,轉瞬之間全世界全人類都歸服了他,全世界機械式地統一了,全人類成了無數的機器,有什麼意思呢?換湯不換藥,改面不改心,有什麼裨益呢?上帝若顯財富,那末人們拜他不等於拜瑪門麼?上帝若顯美貌,披錦繡,唱清歌,愛他的人不等於遊冶浪蕩的人麼?上帝果然是全能全富,盡善盡美的,然而他只啟示心態,啟示品格;因為他是上帝。上帝的啟示是在他受苦難,歷死亡,尊重人的品格,人的自由的行為里顯給人。他不強求,不壓迫,「不喧嚷,不揚聲,也不使街市聽見他的聲音,受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燭他不吹滅,他按真理宣傳實際。」 他的來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超乎人所想像的。他要人自願信受他,接待他,遵從他。他要用最遲緩的方法救世界。他要用最徹底的方法救人類。最遲緩的方法是最快的,最徹底的方法是最成功的。勢利眼,情慾心不能看見他;只有清心的人能夠看見他。(《馬太福音》五章八節)上帝作上帝的啟示,看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上帝不作非上帝的啟示,不能但識目標,不擇手段。世界在罪惡的翳蔽之下,看不見上帝成身的啟示,卻成全了上帝的奧秘的旨意。上帝呼喊說,聖子的事已經成全;啟示是全備的啟示,誰來傳述解釋這個啟示呢?「我差遣誰呢?」 耶穌基督,上帝成身的話,被人釘死在十字架上,這是萬世以前所隱藏的奧秘,如今向著信的人顯出來。永生的上帝真的死了,親自死了。死是肉身所必經的,既成肉身,終必有死。但是耶穌基督的死,接連著復活,充充滿滿,全全備備地成全了成身的意義。他不是自然而然死的,乃是被人釘在十字架上而死的。更是自願被人釘死的。他說「我父愛我,因我將生命捨去,好再取回來。沒有人奪我的命去,是我自己舍的。我有權柄舍了,也有權柄取回來;這是我從我父所受的命令。」(《約翰福音》十章十七、十八節)惟其如此,他作成了救法;作成了救法,所以他完成了成身的意義。他捨去了生命,又將生命取回來,從死里復活。死里復活也成全了啟示的意義。永生的上帝,永生的聖善與純愛,不能見毀滅,不能歸朽壞。愛的失敗就是愛的成功,愛是因死亡而生存的,因失敗而勝利的,是真實不虛的生存,絕對可恃的勝利。復活之後,耶穌基督又升高天,坐在全能者之右邊。升天是歸回,有出必有歸,是完成,有始必有終。受死復活升天,然後聖靈降臨,教會成立,天國揭幕。創世再造,在全備的成身事跡里,完全將整部的工程顯露出來。成身之中,包蘊著創世之始,末世之終;標準的建立,審判的宣布,無絲毫的虧闕,無涓滴的遺漏。過去在其中,現在在其中,將來在其中;宇宙的所以在其中,歷史的歸結在其中,人類的究竟在其中,一切的一切,都在其中。上帝超自然超歷史,合古今當來而超古今當來。上帝成身進入人間,進入歷史,給了一個歷史的決定,占了一個人間的地位,耶穌基督乃跨立於兩個世界,又超又在;在成身全部的工程,為已成,垂成,將成的生活中心。在於他,古昔的人,可以與他同時,現在的人,可以與他同進,將來的人,可以與他同時。他是後顧前瞻今有永存的真實,純愛的救主,一切豐盈的生命。利慾蔽心,我是翳目的人,見了他,當面錯過,不能認識,聽了他,過耳飄忽,並未知道。凡是謙卑追求的人,信仰服從的人,都可以與他同時並存,心心交感,直接與他相往來,受他的恩惠,得他的扶援。耶穌基督在世的時候,使徒們與當代的信眾親眼見過他,親耳聽過他,親手捫過他,與他同時並存。我們現在,因為成身全部工完,永存永動,全備無遺,也可以與他同時生活;眼雖不見,靈眼可見,手雖不捫,靈心可通。他是活的基督,既超而入內,復出而歸回,能與萬世萬代的人相交觸相感應。信的人今日見他,可以比不信的人當他在世界的時候,見得更真,知得更切。因為「凡接待他,就是信他名的人,他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這等人不是從血氣生的,不是從情慾生的,也不是從人意生的,乃是從上帝生的。」(《約翰福音》一章十二至十三節) 上帝的話成身,我們見他是耶穌基督,他的榮光是父獨生子的榮光。我們又如何用我們的話作答覆,作解釋呢?上帝的話,向著個人說,須由個人聽,直接玄密,他人不能代聽,卻使聽也聽不見。上帝向誰說話,誰就得聽,就得從,就得回答,他人聽不見,猶甲聞耳鳴,聲響清楚,不能問乙聽見與否。世界上沒有純粹的個人,宗教上卻有純粹的心靈,有獨對獨,一對一的事實。在人之內有親覺親知,他若不發表,或不肯發表,或不能發表,就是父子夫婦至親至近的人也不能透入而得認識。人之內有一個獨,只有上帝知道,只有上帝的話能將其喚出,使其改變,命其服從。所以個人對於上帝的話,只能由自己作答覆,他人不能代替作答覆。上帝的話,早已在成身的話里明揭明示;所以上帝對人說話,人可以分辨,合於成身所示之真理的為是,不合於成身所示之真理的為不是。不是的,即不是上帝親自所說的話。所以上帝成身,人乃得有上帝清楚的直接的指示與呼召,教訓與命令。個人的回答亦須合於成身的話。上帝的話或逐漸地臨到,或猝然地臨到,充滿了決定。人的答覆即是一個決定。人是有罪的,迷濛的,人性中上帝的形象已經模糊不清,所以上帝猝然臨到,人即不知所措,不知如何答覆,且亦不能答覆。上帝所要的是服從,人的交託;人若服從交託,上帝自會感化,使他看出一個清楚的答覆,一個合乎上帝成身之旨的決定。在這樣的決定性的當際,人就得了真實的生活與生活的意義,人就真實地生活了,因為人自我得上帝給予之而有真實,不然,人是虛空的,流變的,暫時的。 人又是群,又有社會,又須集合起來共聽上帝的話,共為上帝的話對自己對大眾作解釋。共同的答覆,須是共同的解釋所結構。上帝的話,既已成身,信他的人中間,應當有思想家、神學家為其試作講解,以為宣傳,以為提醒,宣教的人,不能沒有神學,雖說不要神學,沒有神學,一開口,一說話,即是說明,即是神學。所以不可不慎,不可不求,不可不有理論,不有講究。話成肉身是耶穌基督,耶穌基督是吾基督教的根本,所以話成肉身這信條是吾基督教的根本信條。上帝的話,由上帝自己說,載在《聖經》之內,印在信徒之心,留在教會之內;亦由上帝的靈親自作解釋。「真理的聖靈來了,要引導你們進入一切真理,因為他不是憑自己說的,乃是把他所聽見的都說出來,並要把將來的事告訴他們。」(《約翰福音》十六章十三節)耶穌基督「要從父那裡差保惠師來,就是從父出來真理的聖靈;他來了就要為我作見證。」(同上十五章二十六節)「凡父所有的,都是我的,所以我說,他要將所受於我的,告訴你們。」(同上十六章十五節)聖靈要住在聖徒心裡。(《哥林多前書》三章十六節)也要住在教會裡,就是信眾的聖團里,續為上帝成身的話,向信徒與世界宣說。話在耶穌基督里成身,也要繼續地在教會裡,就是「基督的身體」里逐漸地成身,耶穌基督的話,要由教會承繼宣說。而教會所說的,乃是仰聖靈的感動,承上帝的召命而有的講解。有教會的講解,所以有神學;所以有教會,然後乃有神學;沒有教會就沒有神學。教會是基督的身體;既是基督的身體,又有聖靈居住其中(《以弗所書》二章二十二節),上帝的話就存在其團集的生活里,使其成為耶穌基督升天之後,繼續發展的成身,繼續宣揚的恩典與真理。所以教會要根據《聖經》,供給神學。神學是上帝的話的解釋,由人用理知闡發的。上帝的話沒有錯誤,純是真理;人的了解有限,人的理知有錯誤,所以神學常要受一時一時的修正。理知並不產生上帝的話,上帝的話,啟示在耶穌基督里,記載在《聖經》里,是理知接受的所與,是理知的題材。理知若出了範圍,在萬有里,在人心裡找上帝與上帝的話,造成了人文主義式的宗教思想,理知就弄錯了。理知自以為萬能,以自己為中心,結果必要落空,必要說上帝不存在,所找著的不過是人的影子,心的幻象,下意識里提出來的不馴的野東西。上帝是從上帝而來,超乎萬有超乎人而來;上帝的話是從上帝而來,超乎萬有,超乎人而來。人信受之,以為所與的題材,而對於自己,對於大眾作解釋。 有教會然後有教會的事工,有教會的事工,然後有教會的解釋,有教會的解釋,然後有神學。神學所講的是耶穌基督,是上帝成身的話。起點是信受,是崇仰敬拜,是全心的奉獻。神學即講耶穌基督,就當知道所作的是一件矛盾並存的工作。基督是基督自己的解釋,此外更無解釋,而神學又須作解釋;這是一個根本的矛盾。理知不能講,理知又須講;理知不能批評,理知又須批評。耶穌基督是獨特的,抵抗著一切的歸類,而不歸類,理知又無從措手足;耶穌基督是長新的,不能用歸於舊有任何種類的方法來講;而不入於舊,理知又無從進一尺一寸。因此理知只有自認矛盾,在鬻盾譽矛的言詞範圍之內,作必須作的講解。《聖經》里,我們看見福音書翰的作者,受聖靈的感動也是這樣作。《約翰福音》用「話」的一字說明上帝。「話」是人所知道的,似乎是已將上帝歸於一類。話是人所舊有的東西,用「話」字,即將新的歸於舊的一類。且用「話」字既合於《創世記》、《詩篇》、《智慧書》的舊講,又適於希臘人素習聽聞的舊解。若說《聖經》是上帝感動人寫的,那末上帝大有慈憐,自願在極有限制的言詞中,對人說話,使人接受他的恩典與真理。《聖經》既如此講解上帝,神學家受教會的託付,發教會的蘊藏,也可以繼歷代使徒聖哲的緒業,而用極有限制的方式來宣說上帝的恩典與真理。「話」是最好最精的言詞。話成肉身,有形有體,彰顯的是上帝,啟示的是人格。人格亦須歸類,以新入舊。神學家無法稱耶穌基督為聖為賢為英雄為豪傑為天才;因為耶穌都是,而又超乎這一切範疇。在這裡,《聖經》里又有一個指示。《希伯來書》的作者對猶太人講耶穌基督,切要猶太人得知解,所以稱他為「祭司」。但將耶穌歸於祭司一種,是不倫不類;歸類則無法講,不歸類則亦無法講。因此《希伯來書》作者又將耶穌基督歸於永生上帝的祭司「麥基洗德的等次」。麥基洗德生不知其所從來,死不知其所終,似一個影子,一段神話,自非一類;作者將耶穌基督歸其等次,真是最好不過的;因為這樣一來,等於歸類,亦等於不歸類。(見《創世記》十四章十八至二十節,又見《詩篇》一百十四篇四節)歸類則可作講解,不歸類則可表示耶穌基督的獨特。《聖經》上的記載似乎告訴我們說,對希利尼人講則用希利尼人的言詞,對猶太人講則用猶太人的範疇。聖徒講福音,著神學,原應當如此。聖保羅最能作講解,最有獨創的神學;但是他也能說:「向猶太人,我就作猶太人,為要得猶太人;向律法以下的人,我雖不在律法以下,還是作律法以下的人,為要得律法以下的人;向沒有律法的人,我就作沒有律法的人,為要得沒有律法的人,其實我在上帝面前,不是沒有律法,在基督面前,正在律法之下;向軟弱的人,我就作軟弱的人,為要得軟弱的人;向什麼樣人,我就作什麼樣人;無論如何總要救些人。」(《哥林多前書》九章二十至二十四節)上帝無量,但是向著人就作人,就有話成肉身的啟示,在耶穌基督里賜予人充充滿滿的恩典與真理。時候到了,我們中國的信徒應當向同胞向國人為耶穌基督作宣傳做解釋。我們要用什麼樣的言詞,要循什麼樣的方式呢?上帝話成肉身,臨到全世界,也臨到我們,我們要宣說,要講解,要神學。我們若不傳揚,若不發聲,看哪,石頭也要呼喊起來了。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