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四講 · 創世論

趙紫宸 《神學四講》
本書要簡單地說明神學上幾個重要的問題。未曾闡解之先,我們應當審查我們所用的題材,所持的工具。題材是啟示,工具是理性,用理性來解釋題材是神學的工作。理性沒有題材是不能有作用的,理性本身,不能憑空造出事情作研究的對象,須要有題材的供給。而基督教是宗教,宗教的事實,在基督教方面看,當是超越萬有貫徹的上帝。上帝可以盡理性,理性無以窮上帝。上帝若非自己供給題材,宗教上即無有事實,無有題材。由經典的記載,教會史乘的傳敘,歷代聖眾的經驗種種方面看來,基督教神學的題材是上帝在基督里有啟示。理性就要在這個題材上作工夫,成知解。神學是一種學問。各種學問都有所與,即都有題材,都用理性,即都憑思想去解釋所與的題材;理性認定了、接受了題材之後,不再到題材的背後去問為什麼有這樣的供應。當然,理性可以批評題材,決定其真實與否,一到決定之後,便是作解釋。不過神學的題材是啟示,啟示是信仰所接受的,取來交給理性,命其作解釋。題材既為信仰的對象,理性即不能對於題材下一個有無此事的判斷。理性若下一個啟示實在的判斷,至多不過給信仰幾個理由,決不能斷然地說信仰所接受的啟示,一定有或一定無有。理性若否定啟示是題材,那末題材既非真實,理性在神學上就沒有事可做的了。換句話說,在神學上,理性是為信仰作解釋,使信者澈見所信的合於理性,而不背於理性,超於理性,而非逆乎理性。所接受的題材,是由信仰供給的,不是自己造作的。近代的神學中有些學派昧於宗教的性質,既要講宗教,後要搜集合於科學的題材;所以在各種宗教里找尋公有的基本事實,在人類的宗教經驗里追求宗教的實體,所索得的是人文,而不是啟示。於是乎拒絕啟示,專講經驗,繞了很遠的圈子,所得到的只是無實性的,主觀的,不是由上帝啟示的所謂之宗教。這種宗教,異乎基督教的本質,同乎人文主義,自然主義,雖仍基督教之名,卻已不是基督所垂示,使徒以及歷代教會所信從的真際了。基督教的內包既已空虛,宗教的依託,信仰的熱忱,也就因須依持人力,而至冷落凋零。人文是不能代替宗教的;宗教之所以為宗教,原是因人不能自力出罪惡,得成全,須要超乎人生、超乎自然的上帝來救度,所以須要啟示,須要救主。自由主義的神學,單位教①的理論,新自然主義的講解,只能歸結於人自己。我們可以接受他們的批評與學術上的貢獻,不能隨從他們的誤解。他們將信仰當作理性,理性當作信仰,漫無限止,味於真實,把下金蛋的神鵝宰了,還想天天得金蛋。在於我們,神學不走他們的路子,先接受啟示,然後作解釋。上帝在基督里的啟示,綜起來說,即是基督,即是我們的題材。起點是宗教,是信仰,是接受。 其次,我們講基督教的思想,講神學,並不是在真空里討生活。我們有我們的背景,有我們的環境。我們住在中國,住在中國,有中國的文化背景,有中國的社會環境。作講解,一方面要與這文化背景發生接觸,與這社會發生聯繫;一方面要說明基督教自身的性質,補充中國文化的虧闕,供給社會的需求。中國的文化,是農業社會的文化,在思想理論與生活態度上都很接近自然。中國人大都相信人類只有這個現象世界,以及世界上的芸芸眾生,除卻了這世界與世人,更沒有超越的真際。所謂理、性、天、道、法、都是與形式、物質合而不離的,也都是內在的,不是超越的。任乎自然是中國的大道理。老百姓依地為生,靠天吃飯,耕田作農,娶妻生子,天生天化,在承平的時代自得其樂,在戰亂的時節聽天由命。大人先生們掛著儒家的招牌,抱著道家的態度,其上也者還是志於道、依於藝,其下也者還是升官發財。到了今日,表面上都改了樣子,骨子裡依然滿含著道家逍遙遊的精神,儒家無可無不可的情態。這樣的人最會自詡優容的大度,實收浮漂的細利,對於宗教最不在乎,對於寬大的自由主義,科學式的自然主義,藝術化的人文主義,理性化的學問主義最能兼收並蓄,五體投地地投降;而對於講啟示的基督教最不能領悟。他們自己最迷信,最會崇拜自手所造的偶像,卻最不會領受超自然超人生宗教的真實,最不容易相信人格的上帝。自信不迷信的人是最迷信的,也是最怕迷信,也是毫無任何信仰的。可是現在中國文化崩潰了,種種社會制度解組了。基督教在中國倒有了良好的機會,一則因為人比從前稍微謙卑些了,稍微要尋求信仰了;一則因為基督教碰到共產主義強烈的對抗了。文化是不怕矛盾的,基督教是不怕反抗的,艱難的當前正是新文化,新信仰的開始。所以基督教盡可以講與中國文化中國民族性相衝撞的啟示,將強有力的新血液注射到中國人中間去。基督教所有的是中國所沒有的,以有加於沒有,當然不必懼怕矛盾與衝突。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可以講啟示了。 基督教的啟示,是上帝自己所說的話。上帝一說話就是創造的表顯;所以講啟示必先從創世起,必先提到創世論。讀者聽了這句話,不免要有點詫異,但請略為忍耐,慢慢地看下去,自然會知道其中的緣由。我們先要問,上帝什麼時候開始作啟示,開始說話的。回答是在創造世界的當際。我們若又問:上帝什麼時候創造世界?回答是沒有什麼時候。上帝自存而永存,不住在時間之內;不變不易,真性長圓。上帝是創造的主宰,即永遠長恆是創造的主宰;他既是永遠長恆的創造主,我們當然想不出有上帝而沒有被造的世界。難道被造的世界與上帝一樣地永遠長恆麼?是,也不是。第一:上帝長恆,無時無空,不入於時間,不限於空間,不旋轉於時空。其靜也為永恆的本體,其動也為創造的諸相;創造的行為發生受造的萬有,萬有本身旋轉而為時間,萬有殊相互立而為空間,萬有含蘊於時空,時空實現於萬有。相互相轉,變化遷易,而人莫可見其端倪。創造的行為乃是一個奧秘。上帝永恆,永恆者不變不易,而不變不易者為一切變易的主宰。所以上帝永恆,所造的萬有不永恆;上帝為主,萬有為上帝所遣使,雖有上帝,即有萬物,由主與非主而觀之,卻依然是上帝永恆,萬有不永恆;萬物不與上帝並為永恆。上帝長有,萬有不長有;上帝無始終,萬有有始終。上帝則起初如此,現在如此,永遠亦如此,世世無盡。萬有則此時如此,彼時不一定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不一定如此。上帝自足,萬物不自足;上帝自由而自存,萬有則依賴上帝而得存。上帝萬能,而不能不為上帝,不能不永為上帝。上帝萬能,卻不能違反自己的本性,不為上帝,即違反自己的本性,所以萬能而不能不為上帝。但是上帝為創造之主,不能使自己變易,乃能使所造的萬有變易。上帝超時空,萬有不超時空;人不能說上帝有始,不能問上帝起於什麼時候,卻能想萬有有始終。萬有之始,為上帝所始,萬有之終,為上帝所終。不變不易,如何使萬有有變易,無終無始,如何使萬有有始終。人的智力有限,理知有窮,所以說須憑信仰,又所以說一能統殊,全能使矛盾為綜合,綜合於神化之中,是謂奧秘。全能本非人所可知,本為奧秘,全能之能,能使相反者相成,相遠者相近,相背者相接。這些話,並非虛構,若必欲找根基,則請看自己。人即是矛盾的綜合,因為人是一是多,是同是異,是獨是眾,是常是暫,是恆是變,是絕對是相對,是自由是必要,諸凡矛盾,合於一生,如何合一,大智莫之知。莫之知,而又為事實,即是一個奧秘,奧秘原是長有的,平凡的,可使人驚異,而不足以為駭怪的。然則,我們說上帝永恆,萬有不永恆,可以不說時間而知先後;上帝在先,萬物為後,世界非泛神之神,而上帝為獨一超越的創造的主宰。上帝不測,萬有亦不測;上帝不測因為常,萬有亦不測因為無常。常者無以測其神妙,無以測其淵深。無常者,雖有定則,雖有規程,而只能識其大概,不能決其必然如此,必然如彼,明日必然出太陽,世界必然無止境,人生必然有如此如彼的結局。萬有是一個大不測,萬有之內,無有自定自由的實在,必倚乎上帝的旨意與作為。我們問上帝永恆,在什麼時間創造世界;我們思想所及,只能回答說上帝不在古時創造世界,不在將來創造世界,只在無前無後,不是時間中的現在之現在里創造世界。由人的話可說之處而言,只有說上帝無時不創造世界。在這一剎那中,上帝創造。在無量數的剎那中,上帝創造。上帝若止息創造,萬有即要煙消而水逝,星散而雲盡,歸於烏有了。耶穌說:「我父作工,直到如今,我也作工。」所謂安息日,乃是為人設立的;上帝永無止息。 再進一層,我們要問上帝怎樣創造世界。《聖經》里說:「上帝說,當有光,就有了光。」(《創世記》一章三節)上帝創造是用他自己的話。又說:「太初有話,話與上帝同在,話就是上帝。這話太初與上帝同在;萬有是借著話創造的;凡創造的,沒有一樣不是借著話創造的。」(《約翰福音》一章一至三節)又說:「主的言語正直,主的一切作為,盡皆誠實……天因主命而造,天上萬象,也由主噫氣而成……因為主說有便有,命立便立。」(《詩篇》三十三篇四至九節)上帝用自己的話創造世界,就是用自己創造世界,上帝就是話,上帝的話就是上帝自己,上帝自己就是上帝的話,《聖經》里說:話就是上帝。我們再問,一句話如何便是創造呢?我們不能完全答覆這個問題,因為創造的化工是超乎人的經驗的;我們卻又可以不完全地答覆這個問題,因為我們也稍微有創造的經驗。上帝用話創造,上帝自己又是話,所以上帝用自己創造。上帝不用材料創造,所以我們不能解釋創造,因為我們創造必須用材料。上帝之外,並無材料。古昔的神學家以為上帝創造世界,使有出於無,又說有不能出於無,惟無出於無。他們碰到了難題,沒有想到上帝用自己創造世界,並非有出於無,並非無歸於無。上帝不用材料造世界,而用自己造世界;在用自己創造這一端上,我們可以講,因為我們也用自己創造。我們固然用材料創造,沒有紙筆墨硯我們不能寫文章。我們的能事是使有關係的東西斷絕了關係,例如使金離沙,使鐵出土,使不發生關係的東西發生關係,例如使玻璃為燈罩,銅絲作電線,其他的物件成這樣那樣,合成一盞電燈。這是用材料,這是用材料的創造,是我們的創造,不是上帝的創造。但是一篇文章,有我自己在裡頭,一幅畫圖,有我自己在裡頭,任何一種製作品,無論大小,無論簡單複雜,都有人們的心思智慧在裡頭。倪迂作畫是寫他胸中的逸氣,人們欣賞他的枯筆淡墨,不能不見倪迂在畫裡;杜甫獨立蒼茫自詠詩,人們誦其名句,不能不睹其中有乾坤一腐儒。讀其詩,可以想見其為人;觀其書,可以接觸其為人。人自己就在他的作品裡。這樣,上帝用自己造物,我們也用自己造物;上帝用話造物,我們也用話造物。話是思想情緒意志趣向的表達,即是自己的表達。上帝用自己造生命;我們有限量,但也用自己造生命。男女媾婚,陰陽交澤,而生子女,均多少是自己的開展,多少像自己,肖自己。化工雖神妙,我們也稍微懂得一點兒。 上帝的話,就是上帝自己,話成肉身,就是無形無象、無聲無嗅、無始無終的上帝有形有體地、充充滿滿地在住在耶穌基督之內。基督是上帝的話,上帝用話創造萬有,即是上帝用基督創造萬有,也即是基督自己創造萬有。經上說:「他曾立子為萬有之主,又曾借子創造諸世界。子是上帝榮耀所發的光輝,是上帝本體的真象。」(《希伯來書》一章二至三節)經上又說:「他是不能看見的上帝的像,是首生的,在萬有之先。萬有都是靠他創造的,無論天上的、地上的、有形的、無形的、有位的、主治的、執政的、掌權的,都是靠他創造,也是為他創造。他在萬有之先,萬有靠他而立。」(《歌羅西書》一章十五至十七節)然則上帝創造萬有,是上帝全能的施捨,自己的給予,本身的犧牲。上帝自己開拓出來,成了世界,自己表顯出來,成了基督。創造是基督的活動,是聖子的作為。我們看見了世界,便看見了上帝的神性與永能;我們覺察了內心,便瞻矚了上帝的妙慧與恩慈。所以保羅說:「上帝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裡。」又說:「自從造天地以來,上帝的永能與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然眼不能見,但觀察他所造之物,就可以曉得。」(《羅馬書》一章十九、二十節)上帝的話是自己,又是自己的理性,彰而明之,就是聖子,吾主耶穌基督,表而出之,就是萬有的法律,眾殊的規程。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彜,好是懿德。萬有之則,眾生之規,在耶穌基督里成了一個集中點。這樣,自創世而成身,由造化而為世,是一貫相承,一線相延的上帝的作為。 上帝又為什麼要創造呢?回答是不為什麼。問為什麼就是問目的,問宗旨。上帝是純全整一的神,自身之外,更無所有,既已純全,更何所求。既已整一,更何可以言零。既已純全整一,自無需要達到的目的;既已至高至上,自無可宗可仰的旨意。所以我們若問上帝為什麼創造世界,惟一的回答是不為什麼。但又果然不為什麼嗎?那又不然。上帝是上帝,不能不作上帝,不能不造萬有;為的是上帝是上帝。本來如此,原來如此。人自己是有目的的,要後顧要前瞻,後顧有影子,前瞻有將來,所以凡事要問為什麼,問為什麼是人的不純全整一,也是人的榮耀。為要教人自己得了解,所以有問,問的結果是上帝不為什麼,只是為了上帝自己而創造世界。上帝自己是上帝的目的,是上帝的宗旨。我們可以說,上帝為要彰顯自己的愛,為要成全人,使人得有上帝的光榮,所以創造世界。這樣一說,就說遠了,所說的也許沒有錯,但是一問為什麼,連來了一連串永無終止的為什麼。上帝為什麼造世界,因為他要人類享受世界;上帝為什麼要人類享受世界,因為上帝愛人;上帝為什麼愛人,因為人是依照上帝的形象造的;上帝為什麼要照自己的形象造人,因為上帝是愛;上帝為什麼是愛,因為上帝是上帝。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問下去是不能斷的,不能斷就是不能回答的,不能回答,就只有兜圈子,繞了很遠很大的圈子,至終還只說得上帝造世界,因為上帝是上帝,是為上帝自己,是不能不作上帝。我們問男子為什麼要愛女子,女子為什麼要愛男子,我們答的時候,只能說男是男,女是女,人是人。男女成夫婦,生子女;若問男女為什麼要生子女,我們也只能說其中有性,有愛,性與愛,就有這些事實。打碎砂鍋問到底,還只是砂鍋碎了,砂鍋碎了,是一個不可移的事實,能解釋也罷,不能解釋也罷,事實仍舊是事實,人若要保存他的理性,就不能不認事實為事實。上帝純全,在於他一切是現實,更無可以有現實的必要了,然而上帝卻要人去成全他的旨意,要人服從,要人效法耶穌,並學習為人,學習為上帝的子女。上帝不要達到什麼目的,卻又要達到什麼目的。所以兜了圈了,還是圈子,轉來轉去,還是轉到上帝是上帝。在上帝里,一切矛盾得統一,一切衝突得協和,根本的真理,說起來是一個相反相成的反成詞(Paradox)。 上帝造世界,上帝又造人。用話造世界,用自己的像造人。《聖經》里的故事敘述上帝摶土為人,做一個土偶,做好了,吹一口氣在土偶的鼻孔里,那土偶便成了亞當,做了我們的始祖。這是神話,卻也是真理。上帝既已造了有形有質的物體世界,又使人為世界的一部分,他當然是一個土偶。又要他有上帝的形象,當然要吹一口氣到他裡頭去。人於是乎是靈肉一致,靈肉交戰的動物。無窮的問題要從他生出來。上帝用話造物,用自己的形象造人,而形象還是上帝的話。耶穌基督是話成肉身,話成了形象,所以說是「上帝榮耀的光輝,上帝本體的真像。」話可以成為形象,也可以不成為形象;由其成為形象而論,則話即有人格性,由其不成形象而言,則話即是一個法則。所以上帝用話造物,物固塊然者也,用形象造人,人乃有人格矣。其中的分別是極微妙的。上帝先造物,後造人,先造其下也者,後造其上也者,人於是乎為萬物之靈。諺雲,人為動物,惟物之靈,就是這個意思。人受了創造,以物為體,有天地之塞吾其體而成形,以心為本,有天地之帥吾其性而為靈。肉體心靈,均有所由,含無窮的欲望,而全未得識,得有限的滿足,而萬事須行。有選擇的自由,此亦可行,彼亦可行,自然即有無意走錯,有意犯法的可能,站在陰陽的分水嶺上,一失足即可墮入黑暗的深淵。亞當夏娃所站之地,前後俱蒼茫,左右俱險阻,要立得穩,非完全依賴上帝不可,一涉違逆,即要傾跌,而始祖竟跌倒了。上帝知其如此,所以在建立世界基礎之前已為人類預備下一個救法。太初就有一個預定的計劃隱藏著,直到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受死之後,才向信眾顯出來。(《哥林多前書》二章七節)太初就好像預定誰可得救,誰不能得救,所以《啟示錄》里說:「凡住在地上,名字從創世以來,沒有記載在被宰之羔的生命冊上的人都要拜」那惡獸。(十三章八節)太初就有被宰的聖羔。彼得說:「人的得救是憑著基督的寶血,一如無瑕疵無玷污的羔羊之血。」基督就是被宰的羔羊,而這位「基督在創世以前,是豫先被上帝知道的,卻在這末世才向……(人)們顯出來。」(《彼得前書》一章十九、二十節)上帝創造人,將自己的形象給了他,是一個極大的冒險,所以上帝要付代價,要預定召選的計劃,預備被宰的羔羊。這是奧秘,在創世以前所隱藏的,在末世所顯示的。人含蘊著上帝的形象,有自由,可順上帝,可以逆上帝。一涉於逆,遂即死亡;一犯了罪,遂即可使萬有淪胥,眾殊悲嘆,群生墮落,天地分崩。上帝預定了救法,使聖子成軀,基督捨生;所以創世的工程里包含著救世的行為,救世的行為里包含著創世的工程。 上帝造了人,人倒要取上帝而代之,虛空得無以復加,卻又驕傲得無以復加。人竟成了一個大矛盾,最丑最美,最愚最智,最無能,不戴角,不帶蹄,不披毛,不生爪牙,除了四肢,毫無兵器,而最厲害。人又最可惡,最可愛,不墮落,好像不能往上沖。有意志的衝突,有情慾的紛綸,有理知的爭執,有權利的攘奪,男人搶女子,女子奪男人,殺弟兄,衛國家,弄得世界變了戰場,人生成為悲劇。聖人講禮教,有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驕矜;小人講享樂,一有飽暖,即思淫慾,得隴而望蜀,合縱而連橫。見他人眼中的木屑,不窺自己眼中的棟樑,殺人盈野,殺人盈城,使受造的萬物都不得安寧。至其極,人征服了自然,創造了人文,自己卻做了自己的仇敵,成了自己的奴隸。提了自己的鞋跟,大力士不能離地一尺一寸,插手於腰,也不能將自己的身體舉起來。起初的時候,上帝問:人哪,你在哪裡?到現在,人沒有辦法,要問:上帝啊,你在哪裡?上帝的形象在人裡頭,被罪惡翳蔽了,人自己就沒有找尋得上帝。人代替了上帝,上帝隱藏了,代替品也變了樣。於是人們造出許多偶像來。人是崇拜顛倒的動物,有宗教的心情,必須有崇敬的對象,所以拜蟲豸,拜鳥獸,拜日星,拜山川,拜英雄,拜金錢,拜凶神惡煞,拜混世魔王,拜顛倒的夢想,拜千奇百怪的偶像。野蠻的人有野蠻的人的摩洛與亞斯他錄;文明的人有文明的人的馬施與維納司。而受造之物則嘆息勞苦直到如今。文明到極點,野蠻也到極點;講理到極點,不講理也到極點。操刀者必死於刀下;原子彈就在科學家頭上逞威風。人征服了自然,自然立即反咬他的主人翁;人解放了自己,所解放的,立即成了酆都城裡逃出來地獄餓鬼畜生。轉來轉去,盡在死的圈子裡。上帝明明在眼前,雙目炯炯的人竟不能看見,科學家不管帳,聰明人把上帝講得上帝無影無蹤;急來抱佛腳,佛腳是泥做的,情急呼天,天是沒有門的。這樣的世界,橫亘在巴別塔下,是上帝創造的呢?是人弄壞了的呢? 上帝所造的世界,變易無常,是一個巨大的不測,上帝所造的人殘闕虧虛,是一個渺茫的不了。難道上帝不能造一個更完美的世界,造一個更妥善的人類麼?上帝為什麼造了這樣一個世界與人類呢?難道上帝對自己開玩笑麼?人們住在上帝所造的世界裡,心中不滿意,恨不得把萬有摧毀了,重新造一個比較滿意的天地。詩人奧馬開牙有詩道: 心歡哪,真願你與我和命運通謀, 抓住了這整個可憐的結構, 我們豈不要把他摔得粉碎粉碎, 然後再造一個比較稱心的世界。 不信上帝的人看看世界世人,自然只有悲觀;相信的,卻有宗教上的見解。上帝造世界的時候,看一切都是好的善的;縱然變壞了,全能全善的主也自有辦法,給他一個創造中的再造。上帝並不願意造一個惡劣的世界,且也不曾造一個惡劣的世界。他自己是全善的,所要的萬有也是要表彰他的美善的。在白晝里觀看,詩人曾經說: 「諸天述說上帝的榮耀, 穹蒼傳揚他的化工, 這日到那日發出言語, 這夜到那夜宣布知識; 無言無語也無聲可聽, 他的量帶通遍天下, 他的言諭傳至地極。 上帝安設太陽的帳幕, 太陽好像新郎出洞房……」② 在靜夜裡觀察,諸天有燦爛的月星,詩人說: 「我觀看你指頭所造的天, 你所陳設的月亮星辰, 便說,人算什麼,你竟顧念他? 世人之子算什麼,你竟眷顧他?」③ 是的,天地是美麗的,莊嚴的,偉大的。夜間察其微,則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見其大,則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白天識其靜,則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睹其動,則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觀其細,則芹泥隨燕嘴,藥粉上蜂須;狀其大,則東笑蓮華卑,北知崆峒薄;稱其艷,則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耶穌說:「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樣長起來。」至於上帝造的人呢,原來也是好的,雨工牧子曾有詩說: 亞當廣額圓其顱,挺立昂頭胸垂胡;雙目炯炯出火星,中含知慧識神謨。夏娃人之始祖母,豐貌妍姿祖之偶;相依相偎歷生涯,愛中生涯無不有。 人縱有上帝的權能,也不能想出一個更好的世界來。 然則上帝果然不能創造一個更完善的世界麼?上帝是上帝,不能不作上帝,即不能造出一個更完善的世界來。第一:世界是受造的,不能高出於上帝,不能相等於上帝。若高出於上帝,那末上帝要造一個比純全更純全的世界,才可以高出於上帝。純全既已是純全,自然沒有更好的了;若能有更好的,那末純全就不是純全的了,豈有純全而更有純全之理。若是相等於上帝,那末上帝只好造出另一個上帝來,不是這樣,即無所謂相等。上帝萬能,卻不能不作上帝,上帝惟一,故不能另造一位上帝。這樣所造的宇宙一定是比純全為虧闕,比上帝為卑微,一定不是常而是無常,有生有滅,有始有終。一定是靠得住,而又是靠不住的,是有定理而無定住的。萬有不能獨立,只有依賴的維持,托起,而有存在。人在宇宙之間,也不能自矜自持,獨立獨存,也只有依賴與上帝交通而得生命,全因得上帝的施與而有滿意。上帝造世界,造人類,好像是一種冒險。人在宇宙之中也只有奮鬥掙扎以成全上帝的旨意。不但如此,宇宙是人的寄廬,天地是人的工場,乾坤是人的學校。人在其中,要嚴守規則,克念順上帝的旨意,要戰戰兢兢服從所已知的善事。不墮落,則一切得其正,得其所,所謂至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若是墮落了,夏娃受了蛇的試誘,亞當吃了夏娃的蘋果,那末只有懺悔,等待著上帝的救贖。在等待的當際,是懺悔,是受訓,是在伊甸園外流汗而耕,勞力而食,經痛苦而生育,忍受蛇傷的足趾,努力去打傷蛇的頭。創世的奧秘中,有兩個清楚的指示:第一是所造的人與物,只有完全依賴上帝才能成全創造的工程;第二是人類一經墮落,必無以自拯自拔,必須依賴上帝預備的救法,才能出罪惡與痛苦,淪陷與死亡。 以上所論,都是從上帝的神性神德方面看創造的化工的,都是依據《聖經》,由信仰方面看上帝的神性神德的。我們若是翻過來,看所造的世界,我們會覺得宇宙對於上帝的表揚。按照近代的天文地質諸種學術的指示,星系即非無量,亦幾乎等於無量,地層即使有始,亦已甚為悠遠;空間時間均難以計算。諸天如此廣大,星辰如此繁眾,萬有如此悠延,造物之主,必游心於無外,主持於無內,必無遠弗屆,無微不至。采一朵野花,取一粒塵沙,已是窮學者長期的研究,其結構何等的精細,其形態何等的奇妙。大至無外,小至無內,上帝無不創造,無不管理。眾殊不盡,莫不有則,豈不表示無盡藏的智慧?星體流行,各有定程,萬匯同峙,咸有規則,算數可量而無差於絲毫,推測可准而無離於分寸。若說天地自存,萬有自然,自存自然,豈非奧秘?若說天地受造於上帝,則上帝的智慧,豈非奧秘?兩說等是奧秘,而主張自存自然之說者不能否認宇宙所表示的理知思想與智慧;若即此而否認之,那末自存自然,何以成其為自存自然?若承認宇宙萬匯果有智慧為之成全與維持,又何得而不同時默認創造的主宰的存在?所以世界自存自然固為奧秘,似欠對於智慧的確認,不若創造之說的圓穩。理知智慧是心的表示,人格的表示,至其極,科學還須說「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這是最小限度的承認。宗教則可以直截痛快地說,世界所表示的智慧,真是上帝存在、上帝創世的確據。一個元子包容甚大的力量。無窮的世界,豈不儲存、又豈不表顯無量的權能。片葉之微,飄搖於風中,如在頌讚上帝的全能;星海旋轉,豈沒有萬系的音樂,稱頌上帝的全能麼?全知全能,是無遠弗屆,無微不至的知能;既是這樣,上帝之外,更無有可以與上帝為敵體的知能了。全世界,全宇宙,因此是統一的,只有一主宰,一上帝,為其造化之主。此外更不能有別的主人。諸世諸系的統一性,表顯著一個智慧,一個權能,所以說,上帝惟一,上帝全能,上帝全知,將一切上帝縮小、上帝有限的說素,全部摧毀了。上帝所造的一切,正是上帝的見證。萬殊統一是上帝全在的見證;萬有有則是上帝全知的見證,萬般流行是上帝全能的見證,一切的一切,是上帝永存、上帝絕對的見證。 受造之物,千態萬狀,有異而無同,千變萬化,流遷而不停。有異而不同,雖父子亦無全同,所以日日新,表明上帝的智慧,不但在空間中彰著,而且在時間中顯露。流遷而不停,斷者有續,綿者得延,一切是動,一切是上帝的舉托與維持。所提示的是上帝無休無止,永遠工作的創造。生命是動,物體是動,動則變,變則化。物理學家分析所謂物,由物子而原子,由原子而電子,電子非物,而是能力,能之所在,莫測其由。所提示的是意志,是上帝的創造,好像說上帝意志之所向,發而為話,話發而為物為心。上帝的話出,凝則為物,非物也,心之積也,力之集也。上帝的話發,覺則為心,是心也,理之自成,力之自得也。物物相關,物物互殊,是心生的聯繫;心心相照,心心內鑒,是心生的活動。心為本,物為末,所以唯物論為謬見,自然論為妄作。心物不異不同;不異,因其同出而同源;不同,因其異趨而異歸。所以上帝永生,信上帝的人也得永生。靈肉一致,互相依賴;身心殊趣,各自離分,依賴之時,世有其人,離分之後,人有其存;奧妙玄宏,不可究詰,知之所窮,信仰乃立。經上說:「上帝是靈。」惟其是靈,所以智慧權能無遠弗屆,無微不至,無物不依以存,無心不憑以在。上帝所造的世界,正表示著上帝的神靈。 上帝創造世界,世界不窮上帝,更不限制上帝。上帝若為所造之物所限制,則上帝惟有內在而不超越;上帝內在而不超越,則雖有神乎其神者存在,而所存只是上帝等於世界,世界等於上帝,上帝即是自然,自然即是上帝。所謂宗教不過是泛神教而已,所謂生命,不過是機械式的連鎖而已。但是不然,創造之主,超出於受造之物之上;上帝貫注萬有,而又超越萬有。人的創作,可以經驗到這一點。文人著作一篇文章,文章之內,有其人在,然而文章所載,不盡其人之所有;畫家製作一幅畫圖,畫圖之內,其人固在,然而畫圖所蘊,不窮人之所藏。文人在文之內,而又超乎文,畫家在畫之內,而又高於畫。所以文人可寫一篇,又一篇;畫家可以畫一幅,又一幅。不超則文章盡之矣,畫圖盡之矣,更無新文新畫之可能。上帝創造萬有,入於萬有,而又出於萬有;以其超越,所以創造之工,日有真新。真新不能出於舊物,乃出於超乎舊物的造物之主。泛神論只有內在,無有超越,以物出物,所以不能解釋真新;不能解釋真新,只有抹殺真新。應作解釋,乃從而抹殺之,是愚拙的行為。自然論亦只有內在,只有條理,沒有超越的真在,以因就果,以果推因,所以也不能解釋真新,不能作解釋,只有揣測已過的陳,使其為出新的原由。這兩種理論,只能後顧,只能執其有,不能通其無,只能說定命,不能講自由。自由之道,發於意志,起於超卓,惟其超卓,所以自由,惟其自由,所以可以創造,惟其可創可造,所以有真新。我們看天地的日新,本諸身,征諸經,加上信仰,所以知道上帝是超越的創世的主宰。上帝創新,所以宇宙有攸歸,人生有意義與價值。不然,天地就成了一部大機器,世人就成了一部小機器,一切都講不通,更何有意義之可言?更進一層講,受造之物,不盡上帝,上帝造物,而仍超出萬有,所以天地表顯得上帝的智慧,權能,存全與絕對,而不能完全揭示上帝的聖善與慈愛。論者往往以為天地表彰智慧權能,而不表彰聖善慈愛,就是上帝的有限,神性的縮小。而不知天地里這一個缺點,正所以指出上帝的超越,上帝的不全在萬有之內。上帝的道德屬性,須要由人而著。道德在物,只是則律,道德在人,方是實善。上帝不能與木石作交遊,不能與自然為父子;上帝須人而彰其神德。但是人犯了罪,逆了命,內在的上帝之像既翳,內充的罪惡,復使他與上帝隔離。惡勢滔滔,延及萬殊,殺機迭起,天地為愁,以致「受造之物,嘆息勞苦,直到如今。」毒蛇猛獸益其凶,天變運乖益其戾。雖然如此,人中間還有聖賢豪傑義夫節婦。《聖經》上說:「其實他,上帝,離我們不遠」,他要叫我們「尋求上帝,或者可以揣摩而得。」(《使徒行傳》十七章二十七節)上帝至終不讓自己在世界上沒有他道德上的見證。不過人既有,世界益加乖戾,益加不能顯明上帝的公義聖善與慈愛。人既遠離上帝,上帝就愈加顯得超越了。其實上帝何嘗不要在世界人類中間充實他的德性?上帝並不願世界人類在尊貴的品德上有一個闕陷。只是上帝既已創造了自由的人,人又既已犯罪逆命,就非再來一次創造,不能進他的有道德缺陷的世界人類。創造之後,人犯了罪,逆了命,就須有一個再造。「他在世界,世界也是借他造的,世界卻不認識他。他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約翰福音》一章十至十一節)上帝的創造是上帝舍己的進入;他的再造是他親自入世,話成肉體④,就是人類因信而在耶穌基督里得到新創再創的新生命。這樣說來,上帝超越,正所以要貫注要內在;受造的世界人類的闕陷,正是要上帝親自來填滿,來補足,來救濟。創世論要成於成身論;成身論要補充創世論。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