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主義與邏輯及其他論文 · 第三章 自由人的崇拜注17

在浮士德博士的書齋里,梅菲斯特注18向他講起了上帝創造天地的歷史—— 「天使唱詩班沒完沒了的讚美已開始令他生厭;可是,他畢竟不是值得他們的讚美嗎?他沒有給他們帶來永久的歡樂嗎?獲得一種不應得到的讚美,或者說,受到被他折磨的人的尊重,不是更有趣嗎?他竊喜,並決定上演一出大戲。 「熾熱的星雲毫無目標地在宇宙中旋轉;經歷了數不清的年代後,它終於開始成形,中心的雲團甩開了行星,行星冷卻了,沸騰的海水掀起巨浪又頃刻落下,燃燒的山脈重巒疊嶂,成片的熾熱的雨水從黑暗的雲團而來,淹沒了光禿而又堅固的地殼。而後,生命的第一顆種子在海洋深處誕生了,它在能結果實的溫暖地帶快速成長為大片大片的森林;在這裡,巨大的蕨類植物在潮濕的土壤中破土而出,各種奇形怪狀的海洋生物在繁殖著,廝打著,蠶食著,並消失著。隨著劇情的展開,從這些怪物中,人誕生了;它能思想,知善惡,並痛苦地渴望崇拜。而且人發現,在這個瘋狂的畸形的世界上,一切都是過眼煙雲,在不可更改的死亡判決到來之前,所有的東西都不惜一切代價,去奮力抓住幾個短暫的生命時刻。於是,人說,『有一個我們只能領悟的目的,而且它是善的;因為我們必須崇拜某種東西,而在這個可見的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值得崇拜的。』人不再奮力爭奪什麼了,它斷定上帝是想讓人通過努力從混亂中產生和諧。當他遵循上帝從他的食肉猛獸的祖先那裡傳遞過來的本能時,他稱那些本能為罪,並請求上帝原諒他。但是,在他描繪出一種會讓上帝平息憤怒的神聖藍圖前,他懷疑自己能否真正被原諒。因為看到現在的情況變壞了,他就讓其變得更糟,以便將來的情況可以變得更好。他感謝上帝給予其力量,使其甚至能放棄曾經可能得到的歡樂。上帝微笑了;當他看見人類在克制和崇拜中變得完美時,便向天空發射了另一個大陽,這個太陽衝撞進了人的太陽;最後,一切都又回到了星雲狀態。 「『是的』,他輕聲說道,『這是一幕好戲;我要讓它再次上演。』」 科學呈現給我們並讓我們相信其存在的世界也大體如此,但甚至比這更無目的,更無意義。假如終究存在這樣的一個世界,那麼在這個世界中,我們的理想從此以後必須找到一個家。人是諸多原因的產物,而這些原因並沒有預見它們將要產生的結果;他的起源,他的成長,他的希望與恐懼,他的愛與信念,都只是原子偶然排列的結果;任何火,任何英雄行為,任何強度的思想與情感,都不能保護個體生命於來世;人類世世代代的所有勞動,所有的奉獻,所有令人鼓舞的事物,人類天才所有如日中天的光輝,都註定要歸寂於太陽系的大範圍的毀滅之中;而且人類成就的整個殿堂一定會不可避免地埋藏於宇宙毀滅後的殘骸之下。所有這些,若不是完全無可辯駁的,也是近乎確定的,從而沒有任何拒絕相信它們的哲學能有希望繼續存在。從此以後,唯有在這些事實的框架內,唯有在牢固的不滅的絕望的基礎上,人類的心靈家園才能安全地建立起來。 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殘酷的世界裡,像人這樣無力的生物如何能讓其抱負依舊煥發光輝呢?神奇的是,在她長期而又多次匆匆穿越太空深處的循環往復中,全能而又盲目的大自然最終娩出了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仍舊聽命於她的統治,但天生能看,知善惡,並有能力判斷其不會思考的母親的所有作品。死亡,是父母控制的標誌與圖章;儘管免不了一死,但在其短暫的生命歲月中,人還是可以自由地去考察,去批評,去認識,並在想像中去創造。在他所熟悉的這個世界裡,這種自由只屬於他;而且,相比於統治其肉體生命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的高傲之處就體現於此。 像我們一樣,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野蠻人也會感受到自身的無力的壓抑感。但因為他尊重這種力量勝過尊重其自己身上的一切,所以甘願拜倒在自己的諸神面前,而不去研究那些神是否值得他崇拜。他長期忍受暴行與折磨,長期忍受侮辱及以人獻祭,並指望以此平息愛猜嫉的諸神;這是可悲的,也是非常可怕的。確實,顫抖的信仰者認為,當他已自願獻出最珍貴的東西時,它們的嗜血欲就一定會被平息,而且它們不會再有更多的要求。摩洛神注19教——此類教義通常可以被這樣稱呼——本質上就是奴隸的那種卑躬屈膝式的謙卑,奴隸甚至在內心深處也不敢允許自己有這樣的想法,即他的主人不值得奉承。由於理想的獨立性仍未被承認,大自然的力量可以自願地被人崇拜,並受到一種無限的尊重,儘管它可以胡亂地將痛苦施加於人。 但逐漸地,隨著道德變得更勇敢,理想世界的要求開始被人感覺到了;而且,崇拜,假如沒有停止的話,那也一定被給予了另一類神而非野蠻人所創造的那些神。儘管人們感覺到了理想世界的要求,有些人仍會有意拒絕它們,因為他們還在強調單純的自然力量是值得崇拜的。這就是上帝從旋風中回答約伯時反覆灌輸的態度:神的力量和知識得到了展示,但是神的美德卻沒有得到任何暗示。這也是我們今天的一些人的態度,他們把道德建立在生存鬥爭的基礎上,並認為生存下來的人一定是最有適應能力的人。但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對與人的道德感如此牴觸的一種答案並不滿意,他們將採納那種我們習慣於認為其具有明確的宗教性質的立場,並認為通過某種隱秘的方式,事實世界與理想世界實際上是和諧的。因而,人創造了全能的、盡善的上帝,創造了是與應當的神秘統一。 但事實世界畢竟不是善的,而且在使我們的判斷服從於它時,有一種奴性成份必須清除,以淨化我們的思想;這是因為,凡事都通過把人儘可能從非人的大自然的力量的專橫中解放出來,從而提升人的尊嚴,是明智的做法。當我們認識到大自然的力量總體上是不好的時,具有善惡知識的人只是世界中的一個無助的原子;而且假如他沒有這樣的知識,我們就將再次面臨這樣的選擇:我們應該崇拜大自然的力量,還是應該崇拜美德呢?我們的上帝應該存在並且是惡的,還是應該被看作我們自己的道德感的產物呢? 回答這個問題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而且會對我們的全部道德產生深遠的影響。卡萊爾注20、尼采及軍國主義的信條已使我們適應了對力量的崇拜;這種崇拜之所以產生,是因為我們在面對一個懷有敵意的宇宙時沒有堅持自己的理想:它自身就是對惡的一種府伏性的屈從,或者說,是把我們最好的東西獻祭於摩洛神。假如力量確實要得到尊重,那就不如讓我們尊重那些拒絕錯誤的「事實識別」的人的力量,因為這種「事實識別」沒有認識到事實時常是不好的。讓我們承認,在我們所認識的這個世界中,有許多事情會通過其他方式變得更好;同時也讓我們承認,我們確實在堅守且必須堅守的理想並未在物質領域得以實現。讓我們保持對真的尊重,對美的尊重,對生活不允許我們獲得的完美之理想的尊重,儘管在這些東西中沒有一個會得到無意識的宇宙的認同。假如大自然的力量就像其看起來那樣是邪惡的,那就讓我們從內心深處抵制它。人的真正自由就體現於此:下決心只崇拜我們自己對美好事物的愛所創造的上帝,只尊重激發我們最佳時刻的洞見的天堂。在行為中,在欲望中,我們必須長期屈從於各種外部力量的專橫;但在思想中,在抱負中,我們是自由的,我們擺脫了我們的同胞,我們擺脫了我們的身體無力地匍匐於其上的這個微不足道的星球,甚至只要我們活著,我們就擺脫了死亡的暴政。那麼,讓我們記住能使我們持久生活在對美好事物的憧憬中的那種信念的能量,而在行為上,讓我們往下走入事實世界,並始終保持那樣一種憧憬。 當事實與理想的對立首次變得充分可見時,一種激烈的反叛精神,即一種對諸神的極度憎恨的精神,對於維護自由似乎是必要的。以普羅米修斯式的堅忍不拔的精神蔑視一個懷有敵意的宇宙,始終記住這個宇宙是惡的,始終積極主動地憎恨這種惡,不迴避自然力量的傷害欲所能創造的痛苦,似乎是所有不肯在無法避免的東西面前低頭的那些人的責任。但是,憤怒仍然是一種奴役,它強迫我們的思想專注於一個惡的世界;而且,在反叛由之產生的那種強度的欲望中,有一種明智的人必須加以克服的驕橫。憤怒是我們的思想的屈從,但不是我們的欲望的屈從;智慧就是斯多葛派的自由,這種自由是在我們的欲望而非我們的思想的屈從中發現的。從我們的欲望的屈從中產生了順從的美德,從我們的思想的自由中產生了整個藝術與哲學世界以及對美的憧憬;而我們最終就是通過這種對美的憧憬半征服這個難以對付的世界的。但是,唯有對於自由的思考以及未背負熱望重擔的思想來說,對美的憧憬才是可能的;而且因此唯有當不再要求生活給予我們受制於時間變化的任何個人的善時,自由才會出現。 儘管自我克制的必要性證明了惡的存在,然而基督教在鼓吹它時已經顯示出一種智慧,此種智慧超出普羅泰戈拉的反叛哲學的智慧。必須承認,在我們渴望得到的事物中,有一些儘管被證明是不可能的,但仍然是真正美好的東西;然而另外一些,作為人們熱切渴望的東西,並沒有形成一個完全純化的理想的一部分。被拋棄的東西一定是不好的這個信念,儘管有時是錯誤的,但與未被抑制的熱情所料想的相比,極少是錯誤的。而且,宗教信條,通過提供一個證明它絕非錯誤的理由,已成為純化我們的希望的手段;這種淨化是通過發現許多樸素的真理而做到的。 但在順從中,有另外一種善的成份:即便真實的善,當它們不可獲得時,我們也不應該自尋苦惱地期望得到。每一個人或遲或早都要作出巨大的自我克制。對年輕人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可獲得的;當人們用一種熱情意志的全部力量去期待一個善的東西而又不可能獲得時,這個東西對他們來說就是不可信的。然而,通過死亡,通過疾病,通過貧窮,或通過負責任的聲音,我們每一個人都一定會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為我們而被創造出來的,而且不管我們所渴望的事物可以多麼美好,命運可能仍然會禁止它們。當不幸來臨時,我們的勇氣,部分說來,就在於毫無怨言地忍受希望的毀滅,即把我們的思想從徒勞的遺憾中轉移出來。對力量的這種程度的屈從,不僅是恰當的,而且是正確的:它恰恰是通往智慧的門徑。 但是,被動的自我克制並非智慧的全部,因為我們不能僅僅通過自我克制來建立一個崇拜我們自己的理想的殿堂。種種縈繞心頭的殿堂預兆出現在想像的王國中,出現在音樂中,出現在建築中,出現在無憂無慮的理性王國中,出現在抒情詩那金色晚霞的魅力中;在這些地方,美在照耀並發出奪目的光,它遠離悲傷的邊緣,遠離對變化的恐懼,遠離事實世界的失敗與醒悟。在沉思這些事物時,天堂幻景將我們的心中自動形成,並立即提供一種判斷我們周圍世界的試金石;同時,它還提供一種靈感,而我們藉助這種靈感,對任何能夠用作這個神聖殿堂的石料之物進行改造,以使其適合我們的需要。 若不是因為有了那些罕見的生而無罪的靈魂,在我們能進入那殿堂之前,將有一個黑暗的洞穴要穿越。洞穴的門是絕望,而其地板則是用諸多被遺棄的希望的墓碑鋪就的;在那裡,自我必須消失;在那裡,對未加抑制的欲望的熱切與貪婪必須被消滅,因為唯有如此,靈魂才能從命運的帝國中解放出來。但是,走出洞穴後,自我克制的大門將再次通往智慧之光;而經由這種光亮的輻射,一種新的洞見,一種新的歡樂,一種新的溫情,向前照耀著,並讓朝聖者的心感到愉悅。 一旦我們不再抱怨無力反叛,學會讓自己聽命於外部的命運統治,也學會認識非人的世界不值得我們的崇拜,我們最終就有可能改變並重塑這個無意識的宇宙,並在想像的熔爐里改造它,以至於一個閃耀著金光的新景象將取代舊的泥土偶像。在世界所有千變萬化的事實中,比如在視覺形態的樹木、山脈及雲中,在人的生命的事件中,甚至在死亡的真正的無限影響力中,富有想像力的理想主義的洞見能夠發現其自己的思想首次創造出來的美的倒影。通過這種方式,心靈斷言它對無思想的自然力有一種微妙的支配力。它所處理的物質越邪惡,未經管束的欲望就越感到挫敗,在引誘不情願的岩石放棄其隱藏的珍寶時它所取得的成就就越大,在迫使相反的力量壯大其成功場面時它所取得的勝利就越值得自豪。在所有藝術中,悲劇是最自豪、最成功的,因為它把其輝煌的城堡建立在敵國的最中心,建立在其最高山脈的最頂端。從其固若金湯的瞭望塔上看,他的軍營和軍火庫,他的縱隊和堡壘,全都暴露無遺。在城牆內,自由的生活在延續;與此同時,死亡、痛苦及絕望的兵團以及命運女神暴君的所有卑賤的指揮官,為那個無所畏懼的城市的自治居民提供新的美景。那些神聖的城牆是幸福的,那可眼觀八方的高塔上的居住者更是幸福無比。榮譽屬於那些勇敢的戰士,他們歷經數不清的戰爭歲月為我們保存了無價的自由遺產,並使不甘屈服者的家園未被瀆聖的入侵者玷污。 但是,悲劇的美,確實只是使得一種時時處處以或多或少顯而易見的形態呈現在生活中的性質變得可見了。在死亡的場景中,在不可忍受的痛苦的耐久中,在一種已然消逝的過去的不可改變中,都有一種神聖性,一種不可抑制的敬畏,一種對存在之遼闊、深沉及其無盡的神秘的感受;在那種感受中,受害者被一些悲傷的捆綁物束縛於世界中,就像為某種奇怪的痛苦的結合所束縛一樣。在這些洞見時刻,我們失去了對短時欲望的所有熱切,失去了為了不重要的目標而做的所有鬥爭和努力,失去了對瑣碎之物的所有關心;從表面看,那些瑣碎之物構成了日復一日的平常生活。在被人的友好情誼的閃爍之光所照亮的狹窄木筏周圍,我們看到了黑暗的海洋,並在其翻滾的波濤上顛簸了一小會兒。一陣令人冷得發抖的狂風,從廣袤的外部夜空而來,突然中斷了我們的避難。出現在不友好的力量中間的人的所有孤獨,都集中在個體的靈魂上;這個靈魂必須單獨去鬥爭,並使用其所能調度的勇氣,來對抗一個毫不關心其希望與恐懼的宇宙所帶來的全部重壓。在與黑暗的力量的鬥爭中,勝利就在於真正受洗後歸入光榮的英雄行列,真正進入人類存在的壓倒一切的美。從靈魂與外部世界的可怕相遇中,克制、智慧及仁慈誕生了;而隨著它們的誕生,一種新的生活開始了。讓不可抗拒的力量進入靈魂最深處的聖殿,並感受它們、認識它們,就等於征服它們;這些不抗拒的力量,包括死亡、變化、過去的不可更改性,以及人在面對宇宙從空虛到空虛的盲目而又匆匆的運轉時所體會到的無力感,而我們則似乎是這些力量的傀儡。 這就說明了為什麼過去具有如此神秘的力量。它靜止而又無聲的畫面之美有如晚秋那著了魔的純淨;在那個時節,儘管樹葉一吹就落,但它們仍在天空的襯托下散發出奪目的金色光輝。過去並不變化或鬥爭;像鄧肯注21一樣,經歷了生命的一陣陣狂熱之後,它安然睡著了。熱切與貪婪,瑣碎與無常,都逐漸消失了;曾經美麗而又永恆的東西,像夜晚的星星一樣,在它們當中閃閃發光。對於配不上它的靈魂,它的美是不可忍受的;但對於已經征服了命運的靈魂,它是打開宗教之門的鑰匙。 表面上看,相比於大自然的力量,人的生命只是一種不起眼的東西。奴隸註定要崇拜時間、命運與死亡,因為它們比他在其自己身上所發現的任何東西都強大,也因為他的所有思想都是關於它們所吞噬的東西的。儘管它們是強大的,但以強大的方式去思考它們,並感受它們那種不帶情感的壯觀,則是更強大的。而且,這樣的思想將使我們成為自由人;我們不再以東方式的屈從在不可避免的東西面前卑躬屈膝,但我們吸收了它,並使其成為我們自身的一部分。放棄為爭取個人幸福而作的鬥爭,驅逐對短時欲望的所有熱切之心,用激情擁抱永恆的事物——這就是解放,這就是自由人的崇拜。而且,這種解放是通過對命運的沉思而達到的,因為命運自身已臣服於讓一切都在時間的淨化之火中得到了滌清的心靈。 通過所有紐帶中最強的那一根即共同命運的紐帶與自己的同胞聯合起來,自由人發現一種新的憧憬始終與他相伴;這種憧憬使日常任務沐浴在愛的光輝中。人的生命是一次穿越黑夜的長征,被看不見的敵兵包圍著,被疲倦與痛苦折磨著,最終走向一個極少有人能希望達到且無人會在那兒長時間逗留的目標。在行軍途中,同志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他們為具有無窮威力的死亡的無聲命令所捕獲。我們能夠用來幫助他們的時間是非常短暫的,而且用以決定其幸福或痛苦的時間也是如此。願我們把陽光灑在他們前進的小徑上,通過同情的安慰減輕他們的悲傷,為他們提供永不讓人疲勞的情感所具有的那種純粹的歡樂,增強他們的正在減弱的勇氣,並在他們感到絕望時反覆向他們灌輸信念。讓我們不要用愛抱怨的天平來衡量他們的優點與缺點,而讓我們只想到他們的需要——他們的悲傷,他們的困難,或許還有他們的盲目;這些東西製造了他們的生活中的痛苦。讓我們記住,他們是在同一種黑暗中與我們一同受苦的人,是同一齣悲劇中與我們相伴的人。此後,當他們的生命走向終結時,當他們的善行與惡行因為過去的不朽而成為永恆時,願我們看到,他們之受苦,他們之失敗,並不是因為我們的任何行為而導致的。但是,無論在何處,只要神聖的火花在他們的心中點燃,我們就要給他們以鼓勵,給他們以同情,給他們以其中洋溢著很大勇氣的豪言壯語。 人的生命是短暫而無力的;對他及其同類來說,那緩慢卻又一定會到來的死亡將會是殘酷的、黑暗的。無視善與惡,不顧所造成的毀滅,具有無限毀滅力的事情接連不斷地出現。對於人類來說,今天註定要失去最親愛的人,而明天自己卻又穿越黑暗的大門。然而,在災難來臨之前,唯一可做的事情就在於擁有高貴的思想、一種可以使所剩無幾的來日變得有尊嚴的高貴思想:鄙棄命運女神的奴隸所擁有的那種懦弱的恐懼;崇拜用自己的雙手所建立起來的聖壇;不對偶然性的帝國感到恐慌,讓心靈從統治肉體生活的任性專制中解放出來;以一種令人自豪的方式蔑視種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這些力量忍心在短時間內讓其知識與缺陷像一個疲倦而又頑強的阿特拉斯注22一樣,單獨地支撐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已被他的理想所改變,儘管有種無意識的力量在踐踏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