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藝術? · 十六

托爾斯泰 《什麼是藝術?》
就內容而言,藝術的好壞是憑什麼來確定的? 藝術跟語言都是交際的手段,因而也是求取進步的手段,換言之,是人類前進到完善的手段。語言使眼前活著的幾代人能夠知道前輩以及當代的優秀先進人物憑經驗和思索而得知的一切,藝術使眼前活著的幾代人能夠體驗到前人所體驗過以及現今的優秀先進人物所體驗到的一切感情。正像在知識的發展過程中,真正的、必要的知識排擠並代替了錯誤的、不必要的知識一樣,感情通過藝術而有同樣的發展,即更為善良的、為求取人類幸福更必需的感情,排擠了低級的、較不善良的、對求取人類幸福較不需要的感情。藝術的使命就在於此。所以就其內容而言,藝術越是能完成這個使命就越是優秀,而越是不能完成這個使命就越是低劣。 對種種感情的評價,即承認這些或那些感情是比較善良的或比較不善良的,換句話說,對人類的幸福是比較需要或比較不需要的,則是根據某個時代的宗教意識而得出的。 在每一個既定的歷史時期,在每一個既定的人類社會,都有一種只有這個社會的人才可能有的對生活意義的崇高的理解,它確定了這個社會所努力爭取的崇高的幸福。這種對生活意義的理解就是該時期、該社會中的宗教意識。這宗教意識通常總是由社會中一些先進人物清晰地表達出來,而且為所有的人或多或少地感覺到的。在每一個社會裡都有這樣一種與其表達方式相適應的宗教意識。如果我們覺得在社會裡似乎不存在宗教意識,那麼這不是因為宗教意識實際上不存在,而是因為我們不想看到它。我們之所以常常不想看到它,是因為它揭露了我們的跟它相牴觸的生活。 一個社會的宗教意識正好像流動的河水的方向一樣。如果河水在流動,那麼它一定有一個流動的方向。如果社會是生氣蓬勃的,那麼一定有一種宗教意識指示出一個方向,讓這個社會裡所有的人按照這個方向或多或少有意識地向前邁進。 因此,不論在過去或現在,每個社會裡都有一種宗教意識。藝術所表達的感情的好壞都是根據這種宗教意識加以評定的。也只有根據一個時代的宗教意識去從各個藝術領域中選拔那些傳達出把該時代的宗教意識體現在生活中的那種感情的作品。這樣的藝術總是得到高度的重視和鼓勵。而傳達由過去的宗教意識產生的感情的藝術則是落後的,過時的,這樣的藝術總是受到斥責和輕視。其他一切傳達出人們藉以互相交際的種種感情的藝術則沒有受到斥責而為人們所容許,只要它不傳達跟宗教意識相反的感情。譬如說,在希臘人中間,傳達出美、力量和剛毅精神的藝術(赫西奧德、荷馬、菲狄亞斯)超出在其他藝術之上,為人們所讚許和鼓勵,而傳達出粗野的肉感、頹喪的心情和柔弱的感情的藝術為人們所斥責和輕視。在希伯來人中間,傳達出對希伯來人的上帝及其聖訓的忠誠和順從的感情的藝術(《創世記》中的某些部分,先知書,《詩篇》)超出在其他藝術之上,並為人們所鼓勵;傳達出崇拜偶像的感情的藝術(金犢)為人們所斥責和輕視。而其他所有跟宗教意識不相牴觸的藝術,如故事,歌曲,舞蹈,房屋、家具和服裝的裝飾,則沒有被人覺察到,也根本沒有討論過。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地方,藝術(就其內容而言)的價值是這樣評定的,而且也應該這樣評定,因為這種對待藝術的態度是從人的本性產生,而這本性是不變的。 我知道,按照當代流行的看法,宗教是一種迷信,全人類對此都有過體驗。因此有人認為,當代已經沒有任何一種全人類共有的宗教意識可以作為評定藝術的根據。我知道,這是當代冒充有教養的人們中間流行的一種看法。凡是不承認真正的基督教、因而為自己想出各種哲學和美學的理論來蒙蔽自己、使自己看不見自己生活中的愚蠢和缺點的人,凡是這樣的人,就不可能有另外一種想法。這些人有意地、有時也無意地把宗教祭祀這一概念和宗教意識這一概念混淆起來,認為否定祭祀就否定了宗教意識。所有這些對宗教的攻擊和建立一個與當代宗教意識相反的世界觀的企圖,比什麼都明顯地證明了這個宗教意識——揭露人類生活中與之不相調和的現象的宗教意識的存在。 如果人類是在進步,換句話說,如果人類是在向前發展,那麼這發展必然有一個方向的指南。這個指南一向就是宗教。整個歷史證明,人類的進步總是在宗教的指引下完成的。如果說人類沒有宗教的指引就不可能有進步,而進步永遠是有的,因而在當代也有進步,那麼一定也有當代的宗教。由此可見,不管當代的所謂有教養的人喜歡或不喜歡,他們必須承認宗教的存在,這裡說的不是祭祀宗教,如天主教、新教等等,而是指也作為當代人類進步的必要指南的宗教意識。如果我們中間有宗教意識存在,那麼我們的藝術也應該根據這個宗教意識來評判。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地方,凡是傳達由當代宗教意識產生的感情的藝術都應該被選拔出來,被承認,並受到高度重視和鼓勵,凡是跟這宗教意識相牴觸的藝術應該受到斥責和輕視,而其他一切無關緊要的藝術則不為人們所選拔和鼓勵。 當代的宗教意識,就其最普遍和實際的應用而論,是意識到我們的幸福(物質上的和精神上的,個人的和集體的,暫時的和永久的)在於全人類的兄弟般的共同生活,在於我們相互之間的友愛的團結。這個意識不但由基督和過去的一切優秀人物表達出來,不但被當代的優秀人物用各種形式從各個方面加以重述,而且它已經是人類的整個繁複工作的引導線,這一繁複工作一方面在於消滅妨礙人類團結的物質上和精神上的障礙,另一方面在於規定全人類的共同原則,這些原則能夠而且必然會把全世界的人友愛地團結成為一體。我們應該根據這個意識來評判我們生活中的一切現象,其中包括我們的藝術——我們從藝術的各個領域中選拔出傳達由這個宗教意識產生的感情的作品,高度重視和鼓勵這種藝術,駁斥跟這個意識相牴觸的作品,而且不把並無意義的其餘的藝術說成是有意義的。 所謂文藝復興時期的上層階級所犯的主要錯誤,也是我們現在繼續在犯的一個錯誤,並不在於他們這些人不再珍愛和不再重視宗教藝術(那時候的人不可能重視宗教藝術,因為他們正像現在的上層階級一樣,不可能相信為大多數人所承認的宗教),而在於他們用一種沒有價值的、目的僅在於使人享受快樂的藝術代替這種對於他們並不存在的宗教藝術,換言之,他們開始選拔、珍愛和鼓勵另一種藝術,把它當作宗教藝術,而這種藝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配受到這樣的珍愛和鼓勵。 教堂的一位神父說過,人們的主要痛苦不在於他們不知道上帝,而在於他們把一個非上帝的東西尊奉為上帝了。就藝術來說也是如此。當代上層階級的主要的不幸還不在於他們沒有宗教藝術,而在於他們選出一種最沒有價值的、多半是有害的藝術(這種藝術的目的在於使某一些人享受到快樂,因而單憑這一獨特性來說就已經跟當代的宗教意識——基督教的全人類團結的原則相牴觸)來代替超出在其他一切之上的崇高的宗教藝術,並把這種沒有價值的、有害的藝術視作特別重要的、珍貴的藝術。一種空洞的、常常是腐化的藝術被用來代替宗教藝術,它蒙蔽了人們,使人們忽視對真正的宗教藝術的要求,而這真正的宗教藝術是人類生活中為了改進生活而應該具有的。 不錯,能滿足當代宗教意識的要求的藝術跟過去的藝術完全不同,但是,儘管完全不同,什麼是當代宗教藝術這一點對一個不故意迴避真理的人來說是很清楚很明確的。在過去,最崇高的宗教意識只把某一些人聯合起來,如希伯來人、雅典和羅馬的公民,這些人雖然是很大的一伙人,但他們終究只是人們中間的一部分,當時的藝術所傳達的感情是從這一伙人對強大、威嚴、榮譽、昌盛的渴望產生出來的,藝術的主人公可能是用力量、詭計、狡猾或殘暴行為來促成這種昌盛的人(奧德修、雅各、大衛、參孫、赫拉克勒斯和所有的勇士)。當代的宗教意識則並不突出任何「一」伙人,相反地,它要求聯合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例外,並且把對全人類的友愛看得比其他一切美德都高。因此,當代的藝術所傳達的感情不但不可能跟過去的藝術所傳達的感情相一致,而且必定跟它相反。 基督教的藝術——真正的基督教的藝術之所以在長時期內不可能確立,它之所以至今還沒有確立,正是因為基督教的宗教意識並不是人類向前進展時所跨的均勻的細步中的一步,而是一個巨大的變革,這個變革如果還不曾改變、那麼一定會改變人們的整個人生觀和他們生活中整個內在的組織。不錯,人類的生活像個人的生活一樣,是均勻地向前進展的,但是在這均勻的進展中,仿佛有著一些轉折點,這些轉折點把以前的生活和以後的生活截然分開。基督教對人類說來曾經是這樣的一個轉折點,至少對我們這些以基督教意識為生活中心的人說來它應該是這樣的。基督教意識為人類的一切感情指出了另一個方向,新的方向,因而完全改變了藝術的內容和意義。過去,希臘人能夠享用波斯人的藝術,羅馬人能夠享用希臘人的藝術,正像希伯來人能夠享用埃及人的藝術一樣,基本的理想都是一樣的。這理想有時是波斯人的偉大和幸福,有時是希臘人或羅馬人的偉大和幸福。同一種藝術被轉移到另一種情況中而適用於新的民族。但是基督教的理想改變了一切,使一切起了轉變,正像《福音書》中所說的:在人面前為大的,在上帝面前降為卑。理想不再是法老和羅馬皇帝的偉大,不再是希臘人的美或腓尼基的財富,而是溫順、貞潔、憐憫、愛心。主人公不再是財主,而是乞丐拉撒路;不再是貌美時期的抹大拉的馬利亞,而是悔罪時期的抹大拉的馬利亞;不再是財富的獲得者,而是財富的施捨者;不再是住在宮殿里的人,而是住在地洞裡或茅屋裡的人;不再是統治別人的人,而是除了上帝以外不承認任何人的權威的人。崇高的藝術作品不再是陳列著征服者雕像的勝利的殿堂[134],而是人的心靈的描寫,這心靈已經深深地受到愛的感化,以至於被折磨和被殺害的人會可憐甚至喜愛那迫害他的人。 因此,基督教世界的人很難擺脫異教藝術的慣性,他們的全部生活都跟這種藝術結合在一起。基督教的宗教藝術的內容對他們說來是那樣新穎,它跟過去的藝術的內容相比是那樣不同,以至他們覺得基督教藝術是對藝術的否定,於是他們就拚命抱著舊的藝術不放。其實舊的藝術由於在當代不再有宗教意識上的淵源,已經完全失卻它的意義,無論情願或不情願,我們都應該拋棄它。 基督教意識的本質在於每一個人都承認自己和上帝的子與父的關係,並承認由此得出的人與上帝以及人與人合而為一,正如《福音書》中所說的(《約翰福音》第十七章第二十一節[135])。因此,基督教藝術的內容是促使人與上帝以及人與人合而為一的那種感情。 人與上帝以及人與人合而為一這句話對那些聽慣別人濫用此話的人說來可能意義不明,其實這句話的意義是很明顯的。它意味著基督教所謂人與人合而為一跟僅僅某一些人的局部的獨特的團結完全相反,那是所有的人毫無例外的團結。 藝術,任何一種藝術,本身都具有把人們聯合起來的特性。任何一種藝術都能使那些領會藝術家所傳達的感情的人在心靈上首先跟藝術家聯合在一起,其次跟得到同一印象的人聯合在一起。但是非基督教的藝術只把某一些人聯合起來,這樣的聯合正好把這一些人跟其他的人隔開,因此這種局部的聯合往往不僅是使人不團結的根由,而且是使一些人對另一些人懷有敵意的根由。一切愛國主義的藝術,包括國歌、頌詩、紀念像等便是這樣的。一切教堂藝術,即某些宗教儀式的藝術,包括聖像、雕像、行列、禮拜式、聖殿等,也都是這樣的。軍事藝術也是這樣。一切外表優美而實質上腐化的藝術(這種藝術只有有閒、富裕的階級中那些壓迫別人的人才能理解)也是這樣。這樣的藝術是落後的藝術,不是基督教的藝術。它把某些人聯合起來,只是為了更嚴格地把這些人同另一些人分開,甚至使這些人跟另一些人敵對。基督教的藝術卻是把所有的人毫無例外地聯合起來的藝術,其方式或為使人們意識到他們與上帝以及與他人都處於同等的地位,或為使人們產生同一種感情,雖是最樸質的,卻跟基督教不相悖,而是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例外)生來就有的。 當代優秀的基督教藝術可能不為人們所理解,這是因為這種藝術在形式上有它的缺點,或者因為人們對它不夠注意,但是它應該使所有的人都能體驗到它所傳達的那種感情。它應該不單是某一圈子的人的藝術,不單是某一階層的藝術,不單是某一民族的藝術,不單是某一種宗教儀式的藝術,換言之,它並不傳達只以某種方式受過教育的人,或者只有貴族、商人,或者只有俄國人、日本人,或者只有天主教徒,或者只有佛教徒等所能體會的感情,它所傳達的是任何人都能體會的感情。只有這樣的藝術才能在當代被認為是優秀的藝術,從所有其他的藝術中選拔出來,並受到鼓勵。 基督教的藝術,即當代的藝術,應該是遍天下的,換言之,應該是世界性的,因此應該聯合所有的人。只有兩種感情能把所有的人聯合起來:從對人與上帝之間的父子關係和人與人之間的兄弟關係的認識中產生的感情,以及日常生活中的、但必須是大家(沒有一個人例外)都體會得到的那些最樸質的感情,例如歡樂之感、惻隱之心、朝氣蓬勃的心情、寧靜的感覺等。只有這兩類感情構成就內容而言是當代優秀的藝術品。 這兩種表面上很不相同的藝術所產生的效果是一致的。從對人與上帝之間的父子關係和人與人之間的兄弟關係的認識中產生的感情(例如從基督教的宗教意識中產生的確信真理、忠於上帝的意志、自我犧牲、對人的敬和愛等感情)以及最樸質的感情(例如歌曲、或大家都能理解的笑話、或動人的故事、或圖畫、或小小玩偶等引起的惻隱之心和歡樂之情)產生同樣的效果:人類的友愛的團結。往往有這樣的情形:人們相處在一起,他們之間若不是互相敵視,那麼在心境和感情上也是格格不入的。突然之間,一個故事,或一場表演,或一幅畫,甚至一座建築物,往往是音樂,像閃電一般把所有這些人聯合起來,於是所有這些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各不相干,甚至互相敵視,他們感覺到大家的團結和相互的友愛。每一個人都會為了別人跟他有同樣的體驗而感到高興,為了他跟所有在場的人之間以及所有現在活著的、會得到同一印象的人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一種交際關係而感到高興。不僅如此,他還感到一種隱秘的快樂,因為他跟所有曾經體驗過同一種感情的過去的人們以及將要體驗這種感情的未來的人們之間能有一種死後的交際。傳達人們對上帝以及對他人的愛的藝術和傳達所有的人共有的最樸質的感情的俗世的藝術所產生的都是這樣的效果。 對當代藝術的評價和對過去的藝術的評價之間的差別主要在於,當代藝術,即基督教藝術,以要求全人類團結的宗教意識為基礎,因此它認為就內容來說是好的藝術不包括所有那些傳達不是聯合人們而是使人們分開的獨特感情的作品,而將這樣的作品歸入就內容來說是壞藝術的範圍。相反地,就內容來說是好的藝術包括以前被認為不值得選拔和不值得受人重視的那一部分藝術,即傳達出甚至最無關緊要的樸質感情的世界性藝術,這種感情雖然無關緊要,卻是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例外)都能體會的,因而它能聯合所有的人。 這樣的藝術在當代不可能不被認為是好藝術,因為它達到了當代基督教的宗教意識為人類指出的目標。 基督教藝術或者在人們心裡喚起這樣一種感情,這種感情通過人們對上帝和他人的愛而把他們越來越緊密地團結起來,使他們願意而且能夠做到這樣的團結。或者在他們心裡喚起這樣一種感情,這種感情向他們揭示,他們由於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樂一致而已經聯合起來。因此,當代的基督教藝術可能有、並且確實有兩種類型:(一)傳達從宗教意識(就人對上帝和他人的關係來說)人在世界上占有怎樣的地位的認識產生的感情的藝術,即宗教藝術;(二)傳達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日常生活中的最樸質的感情的藝術,即世界性的藝術。只有這兩種藝術才可以被看作當代的好藝術。 第一種藝術,宗教藝術,傳達正面的感情,即對上帝和他人的愛,同時也傳達反面的感情,即眼見這種愛遭到破壞時的憤怒和恐懼。這種藝術主要用文字的形式表現,一部分也表現在繪畫和雕塑中。第二種藝術,世界性的藝術,則傳達大家都能體會的感情。這種藝術表現在文字、繪畫、雕塑、舞蹈、建築中,而主要表現在音樂中。 假使有人要我在新派藝術中為上述的兩種藝術各舉出一些範例,那麼關於從人對上帝和他人的愛產生的崇高的宗教藝術,在文學方面我要列舉的範例是席勒的《強盜》,最近的有雨果的《可憐的人們》(《Les pauvres gens》)和《悲慘世界》(《Les Miserables》),狄更斯的小說《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鐘聲》(《Chimes》)及其他,《湯姆叔叔的小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主要是他的《死屋手記》,喬治·艾略特的《亞當·比德》。 在當代繪畫方面,說也奇怪,這種直接傳達對上帝和他人的基督教的愛的作品幾乎一部也沒有,在名畫家的作品中尤其缺乏。可以看到描寫福音故事的畫,這樣的畫很多,但是這些畫都表達具有豐富的細節的歷史事件,而並不表達,也不可能表達宗教感情,因為作者根本就沒有這種感情。還可以看到很多描寫各種人的不同感情的畫,但是表達自我犧牲的偉績和基督教的愛的畫卻很少見到,這樣的畫主要是一些不大出名的畫家畫的,而且都不是完美的圖畫,往往只是素描而已。克拉姆斯科伊的一幅素描便是這樣的一個例子,這幅素描的價值抵得過他的很多正式的圖畫,畫的是一間客廳,客廳的門前有一個陽台,從前線回來的軍隊正從這陽台前面莊嚴地走過。一手抱嬰兒的奶媽和一個男孩站在陽台上。他們在觀賞軍隊的行進。但是母親倒在沙發椅背上,用手帕遮住了臉,在那裡痛哭。我以前提到過的蘭利的一幅畫也是一個例子。法國畫家莫爾隆的一幅畫也是一個例子,其中描寫一隻救生船冒著猛烈的暴風雨急急趕去拯救一隻遇難的輪船。還有一些跟這一類很近似的畫,畫中以尊敬和親愛的態度描寫勞動人民。米勒的畫,特別是他的素描《扶鋤的人》,就是這樣的例子。朱爾·布雷東、勒米、德弗雷格等人的畫也屬於這一類。在繪畫領域中,關於破壞對上帝和他人的愛所引起的憤怒和恐怖的作品,可以舉出這樣幾個範例:格的畫《審判》,利曾·梅耶的畫《在死刑判決書上簽字》。即使這一類的畫也是很少看到的。顧到了繪畫的技術和畫面的美,多半會模糊了畫中所表達的感情。例如熱羅姆的《殺死他》(《Pollice verso》),與其說是表達了對眼前的事情感到的恐怖,毋寧說是用畫面的美吸引住了觀眾。[136] 要在上層階級的新派藝術中舉出一些第二種藝術,即優秀的世界性的俗世藝術的範例,那就更難了,特別是在文學和音樂領域中。如果說有一些作品,例如《堂吉訶德》,莫里哀的喜劇,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匹克威克先生外傳》,果戈理和普希金的小說,或者莫泊桑的一些作品,就內容來說可以歸入這一類,那麼這些作品由於所傳達的感情很獨特,由於時代和地域方面的特殊細節過多,主要是由於其內容十分貧乏,因而跟古代的世界性藝術的典範(例如關於美少年約瑟的故事[137])相比之下,多半只為自己民族中的人、甚至只為自己圈子裡的人所理解。約瑟的哥哥們因為父親偏愛約瑟而嫉妒他,把他賣給商人;波提乏的妻子想勾引這個青年,這個青年獲得了很高的官職,憐憫他的哥哥們以及被寵愛的便雅憫等等。所有這些都是人人都能體會的感情,俄國的農夫能夠體會,中國人也能體會,非洲人也能體會,兒童也能體會,老人也能體會,有教養的人也能體會,沒有教養的人也能體會。整個故事寫得那樣簡練,沒有多餘的細節,因此我們可以把這個故事講給其他任何環境裡的人們聽,它將同樣是每一個人都能理解的,同樣地感動每一個人。但是堂吉訶德的感情或者莫里哀的主人公的感情(雖然莫里哀也許是最具有全民性的一位藝術家,因而也是新派藝術中一位優秀的藝術家)就不是這樣的,更何況匹克威克和他的朋友們的感情。這些感情都是很獨特的,不是全人類都能體會的,因此,作者為了使這些感情能感染人,就圍繞著它們布置了許多時代和地域方面的細節。然而細節的增多使這些故事更加獨特,對於所有那些生活在作者所描寫的環境之外的人們說來更加難以理解。 在約瑟的故事中,就不需要像現在寫小說那樣詳細地描寫約瑟的血淋淋的衣服、雅各的住所和衣服,以及波提乏的妻子整一整左手上的手鐲而說「到我房裡來!」時的姿態和她當時所穿的服裝等等,因為這個故事裡的感情是那樣強烈,以至所有的細節,除了像約瑟走到另一個房間裡去哭泣這一類必不可少的細節之外,都是多餘的,它們只會妨礙感情的傳達。因此,這個故事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它能感動各個民族、各個階層、各種年齡的人,它被留傳下來,直到我們這個時代,而且還將留傳到千百年後。但是,如果我們把當代的優秀小說中的細節一律刪除的話,那麼還剩下些什麼呢? 因此,在新派文學中,我們不可能舉出一些完全合乎世界性藝術的要求的作品。即使有,那些作品也大都已經受到所謂寫實主義的損害,寫實主義這個名詞不如改稱為藝術中的地方色彩倒更準確些。 在音樂中也有跟文學相同的情況,而且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也相同。由於感情的貧乏,新派音樂家所寫的旋律內容空洞得驚人。於是,為了加強內容空洞的旋律所產生的印象,新派音樂家在每一行最平庸的旋律中加進許多繁複的轉調,不僅有自己民族的調式的轉調,而且還有某一個小圈子、某一個樂派所特有的轉調。旋律,任何旋律,都是流暢的,它能夠為所有的人所理解。但是它一旦跟某一種特殊的和聲相結合而本身充滿了這種和聲,它就變成只有習慣於這種和聲的人們才能理解,而對其他民族以及對習慣於這種和聲形式的那個小圈子以外的人說來,就變成完全陌生的了。因此音樂也像詩一樣地在同一個不健全的圈子裡周轉。為了使那些平庸而特殊的旋律變得動人,音樂家就在旋律中塞滿了繁複的和聲、複雜的節奏和混雜的管弦樂色彩,旋律就變得越來越特殊,被弄得非但不是世界性的,甚至不是民族性的,換句話說,只有某一些人才能領會,而不是全體人民所能領會的。 在音樂方面,除了不同作曲家的進行曲和舞曲接近世界性藝術的要求之外,可以列舉出來作為優秀範例的只有各個民族的民歌,從俄羅斯民歌到中國民歌。至於深奧的音樂,只有很少的作品可以列舉,如巴赫的著名小提琴詠嘆調,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可能還有從海頓、莫扎特、舒伯特、貝多芬、蕭邦等人的作品中選出來的十幾段音樂,都不是整首曲子,只是一些片段。[138] 雖然繪畫方面也同樣有著詩和音樂方面的情況,即為了使構思較差的作品更吸引人,作者就精心設計,把一些細加調查而得來的時間上和地域上的特色的點綴物加到作品裡去,使它們具有時間上和地域上的興趣,因而使它們較少世界性。雖然如此,在繪畫方面還是有比其他各種藝術中更多的能滿足世界性基督教藝術的要求的作品,換句話說,有更多的表達人人都能體會的感情的作品。 在繪畫和雕塑方面,這種具有世界性內容的藝術作品便是一切所謂風俗體的圖畫和雕像、動物畫和風景畫、人人都能欣賞的漫畫以及各種裝飾品。在繪畫和雕塑方面,這樣的作品有很多(例如瓷娃娃),但是這些作品中的大部分,例如所有的裝飾品,或者不被認為是藝術,或者至多被認為是低級的藝術。實際上,只要這些作品傳達出藝術家的真摯的感情(不管這種感情在我們看來是多麼微不足道),而且這些作品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那麼它們就都是真正優秀的基督教藝術作品。 講到這裡,我怕人家會責難我,說我既否認美的概念是衡量藝術品的標準,又承認裝飾品是好的藝術品,豈不自相矛盾?這樣的責難是不公平的,因為各種裝飾品的藝術內容並不在於美,而在於線條或色彩的結合所引起的喜愛之情,而這些線條或色彩是藝術家曾經看到過的,現在他用它們來感染觀眾。藝術過去是、現在也還是、而且必然是一個人用自己體驗過的感情感染另一個人或另一些人。在這些感情之中,有一種感情是對悅目的東西的喜愛之情,悅目的東西可能是少數人或多數人所喜愛的,也可能是所有的人都喜愛的。但凡裝飾品往往是所有的人都喜愛的。描寫特殊地域的風景畫、內容很別致的genre[139],可能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愛的,但是裝飾品是所有的人——從雅庫特人以至於希臘人——都能理解的,而且在一切人的心裡喚起同樣的喜愛之情,因此這種受人輕視的藝術在基督教社會裡應該被看得很珍貴,比那些獨特的、矯揉造作的圖畫和雕塑要珍貴得多。 由此可見,好的基督教藝術只有兩類。其他所有不能歸入這兩類的藝術都應該被認為是壞的藝術,不但不應該受到鼓勵,而且還應該加以剷除、否定和蔑視,這種藝術不是把人們團結起來而是把他們分隔開來的藝術。在文學方面,凡是傳達下列各種感情的戲劇、小說和詩都屬於壞藝術一類:教會的感情、愛國之情,以及只有富裕的有閒階級才具有的特殊感情,例如貴族的榮譽感、厭煩、苦悶、悲觀的感情,以及大多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源於色情的細緻的淫逸之情。 在繪畫方面,所有那些表現虛假的宗教題材和愛國題材的畫都屬於壞藝術一類,還有那些描寫獨特的、富裕的悠閒生活中的娛樂和魅力的畫也都屬於壞藝術一類,所有的所謂象徵派的畫(其中的象徵意義只有某一個小圈子裡的人才能理解)也都屬於壞藝術一類,主要的是,所有那些表現淫蕩題材的畫,所有那些充塞一切展覽會和一切畫廊的醜陋不堪的女人裸體畫,都屬於壞藝術一類。當代的室內樂和歌劇音樂,從貝多芬開始,舒曼、柏遼茲、李斯特、瓦格納,幾乎全都屬於壞藝術一類。這種音樂就其內容來說是專門表達只有少數人才能體會的感情的,這少數人已經在自己心裡培養起一種容易被這獨特的、矯揉造作的複雜音樂激引起來的病態的、神經質的興奮心情。 「怎麼!第九交響曲屬於壞藝術一類?!」我聽到人家用憤慨的聲調這樣說。 「毫無疑義。」我回答說。我寫了以上這些話,其目的僅在於找出一個明確和合理的標準,藉以判定藝術作品的價值。這個標準是跟一般的正常的理解相符合的,根據這個標準我可以肯定地說,貝多芬的這部交響曲不是好的藝術作品。當然,對那些由於從小的教養而特別偏愛某些作品及其作者的人說來,對那些正因為受了這種教養而審美觀就此被歪曲了的人說來,把這樣一部著名的作品認為是壞藝術實在是令人驚奇的事。可是對理性的指示和正常的看法又能怎樣呢? 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被認為是一部偉大的藝術作品。為了審查這個斷語是否正確,我首先這樣自問:這部作品是否傳達了最崇高的宗教感情?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因為音樂本身不可能傳達這種感情。因此我再這樣自問:如果這部作品不屬於最高的宗教藝術一類,那麼它有沒有當代優秀藝術的其他特性——把所有的人用一種感情聯合起來的特性,它是不是屬於日常生活中的、世界性的基督教藝術?我不能不給以否定的回答,因為我不但看不出這部作品所傳達的感情能夠把那些沒有專為承受這複雜的催眠術而受過訓練的人聯合起來,而且我甚至不能想像一群正常的人能夠從這部篇幅冗長、雜亂無章而且矯揉造作的作品裡理解到什麼,他們所理解的無非是淹沒在曖昧之海里的一些短小片段而已。所以,不管願意或不願意,我必須作出這樣的結論:這部作品屬於壞藝術一類。還有一點是很妙的,在這部交響曲的末尾用上了席勒的一首詩,這首詩正好說出了(雖然說得不很清楚)這樣一個思想:感情(席勒只講到歡樂的感情)把人們聯合起來,並在人們心裡喚起愛。雖然在這部交響曲的末尾唱出了這首詩,但是音樂跟這首詩所表達的思想很不相稱,因為這音樂是獨特的,它並不能聯合所有的人,而只能聯合某一些人,使這些人突出在其他人之上。 藝術的各個領域中的許許多多被我們社會裡的上層階級認為偉大的作品,正需要用這樣的方式加以評價。著名的《神曲》、《解放了的耶路撒冷》、莎士比亞和歌德的大部分作品、繪畫中的每一幅描寫奇蹟的畫、拉斐爾的《變容》等等,也必須根據這個唯一可靠的標準加以衡量。無論哪一樣被稱為藝術作品的東西,無論它怎樣為人們所讚美,要認清它的價值,必須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這個作品是真正的藝術品呢,還是贗品?我們根據感染性這一標誌(即使只感染一個小圈子裡的人)而承認某一作品屬於藝術範疇之後,就必須根據是否大家都能理解這一標誌決定其次一個問題:這個作品是屬於跟當代的宗教意識相牴觸的獨特的壞藝術一類呢,還是屬於把人們聯合起來的基督教藝術一類?我們承認一個作品屬於真正的基督教藝術之後,就必須看作品中所傳達的感情是源出於對上帝和他人的愛呢,或者僅僅是那種把所有的人聯合起來的樸質的感情,以便決定作品歸入哪一類:是宗教藝術呢,還是俗世的世界性藝術。 只有通過這樣的檢查,我們才可能從許許多多在我們社會裡稱之為藝術的作品中選拔出作為真正的、重要而且必需的精神糧食的作品,使它們有別於我們周圍的一切有害而無益的藝術和藝術的模仿物。只有通過這樣的檢查,我們才可能避免有害的藝術所引起的毀滅性後果,並受到真正的好藝術的影響,而這種影響對一個人或人類的精神生活是有益的和必不可少的,這也就是藝術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