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藝術? · 十七

托爾斯泰 《什麼是藝術?》
藝術是人類進步的兩種工具之一。通過語言,人與人交流思想。通過各種藝術形象,一個人跟所有其他的人——不僅跟現代的人,而且還跟過去和未來的人——交流感情。利用這兩種交際的工具是人類天生的本能,因此,這兩種工具中的任何一種如果受到歪曲,在發生這現象的社會裡就不可能不產生一些有害的後果。這些後果必然分兩個方面:第一,在社會裡缺少了這種工具所應起的作用,第二,這種被歪曲了的工具在社會裡起有害的作用。在我們的社會裡正好產生了這些後果。藝術這一工具受到了歪曲,因此在上層階級的社會裡,這一工具所應起的作用就大大地減少。一方面,我們社會裡普遍存在著只供人消遣並使人腐化的大量贗品,另一方面,還有些毫無價值的、很獨特的、然而被認為最高級的藝術作品。這兩種作品使我們社會裡大多數人受真正藝術感染的能力大為減退,因而使這些人不可能體驗人類在發展中所獲得的那些最崇高的感情,而這些感情是只有通過藝術才能傳達給人們的。 人類在藝術方面所獲得的一切優秀成果,對那些已經失去受藝術作品感染的能力的人說來是格格不入的,這些優秀的成果被虛假的贗品或毫無價值、但被錯認為真正藝術的作品所代替。我們這個時代和我們這個社會的人在詩歌方面都很讚賞波德萊爾、魏爾蘭、莫雷亞斯、易卜生、梅特林克等類型的人,在繪畫方面讚賞莫奈、馬奈、皮維斯·德·夏瓦納、伯恩、瓊斯、施圖克、勃克林等類型的人,在音樂方面讚賞瓦格納、李斯特、理查·施特勞斯等類型的人,等等。他們既不能理解最高級的藝術,也不能理解最樸質的藝術了。 在上層階級中,由於人們已經失去受藝術作品感染的能力,他們就這樣沒有藝術的那種使人溫和、使人受到薰陶的作用而成長著,受著教育、生活著,因此,他們不但不走向完美,不但不逐漸變好,而且相反,在外在手段高度發展的情況下,他們變得越來越野蠻、粗暴和殘酷了。 在我們社會裡缺少藝術這一必要工具的作用所引起的後果就是如此,而這一工具的不正常作用所引起的後果更加有害,而且這種後果是很多的。 顯而易見的第一個後果是,勞動人民為了一項不但無益而且往往有害的事業耗費了很大的勞力。此外,人們為了這項不必要的壞事業而無法彌補地耗費了一生。千百萬人多麼緊張、多麼艱苦地工作著,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可能為自己和家裡人做一點急要的事,他們每天夜裡工作十小時、十二小時、十四小時,為的是排印一些在人們中間傳播淫蕩腐化的毒素的冒充藝術的書,或者他們為劇院、音樂會、展覽會、畫廊而工作著,這些劇院、音樂會、展覽會、畫廊大都也是為同樣的淫蕩腐化的目的服務的。像這樣的情況,想起來實在可怕。但是還有比什麼都可怕的事。你想一想,活潑而善良的、能做一切好事情的小孩子從小就獻身於事業,在十年、十五年內每天花六個、八個、十個鐘頭來做這樣的事:一些人彈奏音階,另一些人扭轉四肢,用腳尖走路,把兩腳舉得比頭還高,還有一些人練習視唱,還有一些人盡情地裝腔作勢,吟誦詩歌,還有一些人描畫胸像和裸體人像,作出草圖,還有一些人按照某些時期的規則來寫作品,他們從事於這些工作,常常是一直繼續到成年以後很久,在這些不值得人去做的工作中喪失了一切體力和腦力,以及一切對生活意義的理解。 人家說,看賣藝的小孩把自己的兩隻腳彎到頭頸邊時,覺得又可怕又可憐,但是,看到十歲的小孩開音樂會、十歲的中學生死背拉丁文語法中的例外情況時,豈不同樣或者更加覺得很可憐嗎?這些人不但在身體上和智力上受到損害,而且在精神上也受到損害,他們已經被弄得不會做任何真正為人們所需要的事了。他們由於自己在社會上是取悅於富人的人,因而就失去了人的尊嚴感,他們使自己心裡博取公眾讚揚的熱望發展到那樣的程度,以至他們經常由於他們那種發展到病態程度的虛榮心沒有得到滿足而感到苦悶,他們把自己的一切精神力量只用在滿足這一熱望上。最悲慘的一件事情是:這些為藝術斷送了一生的人們不但沒有帶給藝術一點好處,而且還帶給它極大的害處。在學院裡、中學校里、音樂學院裡教的是怎樣假造藝術,學會了這項本領之後,人們變得那樣不正常,以至完全失去了創作真正藝術品的能力,成為那些充斥當今世界的偽造的、或毫無價值的、或淫蕩的藝術品的製造者。以上是藝術這一工具被歪曲後的第一個顯而易見的後果。 第二個後果是一大批職業藝術家製造的數量驚人的藝術消遣作品,使得當代的富人有可能過一種非但不自然、而且跟他們自己提出的人道的原則相反的生活。假使沒有這所謂藝術的東西,假使沒有這種使他們無暇注意到自己的生活多麼沒有意義,並把他們從那悶死人的寂寞中拯救出來的消遣和娛樂,那些有閒的富人、特別是那些女人就不可能過現在那種生活:遠離大自然,遠離動物,生活在矯揉造作的環境中,筋肉已經萎縮或因體操而畸形發達,生活精力已經減弱。讓所有這些人脫離戲院、音樂廳、展覽會、鋼琴、浪漫曲、小說(他們現在正從事於這些活動,並相信這些都是很風雅的美的活動,因而也是好的活動),把這些購買畫圖、庇護音樂家以及與作家交往的藝術保護人的藝術這項重要事業的保護者身份除掉,那麼他們就將無法繼續他們的生活,他們將由於寂寞、苦悶,由於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沒有意義和不合法而滅亡。只有從事於他們認為是藝術的活動,他們才可能破壞一切自然的生活條件而繼續過活,並且看不到自己的生活是毫無意義的,殘酷的。使富人們能保持其虛偽的生活,這就是藝術被歪曲的第二個相當重要的後果。 藝術被歪曲的第三個後果是,它在兒童和人民的概念中引起混亂。還沒有被我們社會裡的不正確理論引入邪途的人們、勞動人民、兒童都很明確,人之所以可尊敬、可讚美是因為什麼。在人民和兒童的概念中,讚美和頌揚人只可能根據這樣兩種力量:肉體的力量——赫拉克勒斯、勇士、征服者,或者道德精神力量——為拯救人類而拋棄美麗的妻子和王國的釋迦牟尼,或者為了自己所信奉的真理而走上十字架的基督以及所有的殉道者和聖徒。這兩者是人民和兒童都能理解的。他們懂得,肉體的力量是不能不尊重的,因為它強迫人尊重它。善這種精神力量對一個尚未敗壞的人來說是不可以不尊重的,因為這個人的整個心靈都引他去尊重這種精神力量。這些人——兒童和人民——忽然發現,在那些因肉體的力量和精神力量而受到讚揚、尊敬和獎賞的人之外,還有一些遠比有力的勇士或德高的偉人受到更多讚揚、推崇和獎賞的人,這些人之所以受到讚揚、推崇和獎賞,只是因為能美妙地唱歌,寫詩,跳舞。兒童和人民看到,歌唱家、作家、畫家、舞蹈家都發了大財,他們享受到的榮譽比聖徒還高,於是人民和兒童被弄得困惑莫解了。 當普希金去世五十年之際,他的作品以低價在人民中間廣泛發行了,在莫斯科也建立起了他的紀念像,我從各個不同的農民那裡收到十幾封信,信里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大家那樣推崇普希金?前幾天,有一個識字的小市民從薩拉托夫來訪問我,他顯然被這事氣得要死,跑到莫斯科來揭發神職人員促成普希金先生的「紀念像」的建立。 的確,我們只要想像一下,當人民中間的這樣一個人從他所看到的報紙和聽到的傳聞中得知,俄國的神職人員、政府當局和所有的優秀人士在歡欣地為一個偉大人物、大恩人、俄國的光榮普希金的紀念像揭幕,而關於這個人物他至今沒有聽說過,這時候他將處於怎樣的情況?他從各方面讀到或聽到建立紀念像的消息,他猜想,既然大家都給這個人那樣大的榮譽,那麼這個人大概做過什麼不平凡的事,或者有過雄偉的功績,或者做過什麼善事。他很想知道普希金是怎樣一個人。當他知道普希金不是一個勇士或統帥,而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作家的時候,他就作出這樣一個結論:普希金一定是一個聖人,一個教人為善的人,於是急欲讀到或聽到他的生平和作品。但是當他知道普希金是一個極其輕佻的人,他死於決鬥,換言之,他因企圖謀殺另一個人而死去,他的全部功績只在於寫一些往往不堪入耳的愛情詩——當他知道了這 一切以後,他是多麼困惑啊! 古代的勇士和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成吉思汗或者拿破崙是偉大的,這他理解,因為這裡提到的這個人或那個人能夠消滅他以及千千萬萬和他類似的人佛、蘇格拉底和基督是偉大的,他也理解,因為他知道而且感覺到,他和所有的人都應該像這個樣子。但是為什麼一個人寫過有關女性愛情的詩歌就是偉大的——這一點他無法理解。 當布列塔尼或諾曼底的一個農民知道要為波德萊爾建立一個像聖母像一樣的紀念像,「une statue」[140]的時候,他若是讀了或者聽到了《惡之花》(《Fleurs du mal》)的內容,那麼在他的頭腦中也會產生同樣的疑惑,而當他知道要為魏爾蘭建立一個紀念像,這個魏爾蘭過的是可恥的放蕩生活,而他又讀了此人的詩作的時候,他一定會更加驚奇。一個名叫什麼巴提或塔利奧尼的人每一季度有十萬的收入,一個畫家的一幅畫也可以賣這麼多錢,一個作家的描寫愛情場面的小說值錢更多——當一般人民知道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們會感到多麼困惑啊! 孩子們也有同樣的感覺。我記得我怎樣體驗過這種驚奇和困惑的感覺,怎樣容忍了把藝術家像勇士和德高的偉人一樣地加以頌揚的現象,而我之所以能容忍,只是由於我在自己的意識中降低了道德品質的重要性,並承認了藝術作品的虛假和不自然。當每一個孩子或普通人知道人們給藝術家的那種奇怪的尊敬和獎賞時,他心裡就會有同樣的感覺。這就是我們的社會不正確地對待藝術所引起的第三個後果。 第四個後果是,上層階級的人越來越頻繁地碰到美和善之間的矛盾,他們就把美的理想看作最高的理想,而藉此把自己從道德的要求中解脫出來。這些人把事情弄反了,他們不承認他們為之服務的藝術是落後的事(事實上這藝術正是如此),相反地認為道德是落後的事,它對於處在高度發展階段上的人(他們自以為處在這樣的階段上)說來不可能有重大的意義。 不正確地對待藝術所引起的這種後果在我們的社會裡早有表現,但是最近在它的先知尼采及其後繼者,以及同尼采相一致的頹廢派作家和英國美學家的言論中表達得特別荒謬無恥。像奧斯卡·王爾德一樣,頹廢派作家和美學家把否定道德和讚揚淫亂選為自己作品的主題。 這種藝術部分地起因於而且部分地符合於某一種同樣的哲學理論。不久以前,我收到美國寄來的一本書,封面上寫著:「《The survival of the fittest.Philosophy of Power.》1897,by Ragnar Redbeard,Chicago,1896」[141]。正像出版者在前言中所說的,這本書的大意如下:按照希伯來先知和哭泣的(weeping)彌賽亞的虛假的哲學來評定善,是不合理的。正義不是學說,而是權勢所產生的後果。一切法規、戒律以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教訓,其本身都沒有任何意義,只有木棍、牢獄和刀劍才能使它們具有意義。一個真正自由的人不須要服從任何命令——人的命令和神的命令都包括在內。服從是退化的標誌,不服從是英雄的標誌。人們不應該受他們的敵人所想出來的道德規範的約束。整個世界是不穩定的戰場。理想的正義是:被征服者應該受到剝削、折磨和輕視。自由和勇敢的人可以奪取整個世界。因此世界上必然任何時候都有戰爭——為生命,為土地,為愛情,為女人,為政權,為黃金而戰(幾年前,著名的文雅的科學院院士Vogüé[142]曾說過類似的話)。大地和它的寶藏都成了「勇敢者的掠奪物」。 作者顯然不依賴尼采而自己無意識地說出了新派藝術家們所相信的結論。 這種主張以學說的形式闡述出來,使我們為之震驚。而實質上,這種主張已包含在為美服務的藝術的理想中。我們的上層階級的藝術在人們中間培養了這種超人的理想,實質上也就是尼祿、斯捷潘·拉辛、成吉思汗、羅貝爾·馬克爾、拿破崙以及所有他們那些共謀者、助手和奉承者的舊的理想,並盡一切力量把這種超人的理想在人們中間確定下來。 這裡所講的道德的理想被美的理想,即享樂的理想所代替,是我們社會裡的藝術被歪曲所引起的第四個可怕的後果。如果這種藝術在人民群眾中間流傳開來,人類可能遭到的命運將會怎樣,想起來十分可怕。可是這種藝術已經開展在流傳了。 最後,第五個、也是最主要的一個後果是,在我們歐洲社會的上層階級人們中間繁榮滋長的藝術,用最壞的、對人類最有害的感情,即對愛國主義的迷信等感情,主要是淫逸之情來感染這些人,使他們趨於墮落。 仔細研究一下人民群眾愚昧無知的原因,我們就會知道,主要的原因決不在於學校和圖書館的缺乏,像我們慣於猜想的那樣,而是在於迷信——宗教的迷信和愛國的迷信,這兩種迷信滲透在人民群眾之間,並以各種藝術手法不停地產生出來。傳播宗教迷信用的是禱歌、讚美詩、聖像、雕像、歌唱、風琴、音樂、建築,甚至教堂禮拜中的戲劇藝術。傳播愛國迷信用的是詩歌、故事(這兩者甚至一般學校里也在傳授)、音樂、歌唱、莊嚴行進、集會、戰爭圖片、紀念像。 如果沒有各個藝術領域中的這種經常的活動來維持宗教和愛國主義所起的使人民變得愚痴、痛苦的作用,那麼人民群眾早已達到真正開化的地步。但是藝術的敗壞作用不僅在於宗教和愛國主義方面。 在當代,藝術可以說是使人們在最重要的社會生活方面,即性關係方面墮落的主要原因。我們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有過親身的經驗。而做父母的通過他們的兒女也都知道:人們僅僅為了淫佚遭受過多可怕的精神上和肉體上的痛苦,徒然耗費過多少精力。 從遠古的時候起,從這色情引起的特洛伊戰爭的時代起,直到現在幾乎每一張報紙上都刊載的自殺和情殺的事件為止,這期間人類所受的痛苦大部分都是這淫佚引起的。 而藝術究竟起了什麼作用呢?一切藝術,真正的和偽造的都包括在內,一味以各種方式描寫、敘述和激起各種性愛,很少有例外。我們只要回想一下在我們社會的文學中比比皆是的那些以愛情的描寫(最文雅的描寫和最粗野的描寫都包括在內)煽起肉慾的小說,那些描寫裸體女人的圖畫和雕像,以及插圖和廣告上的各種醜態,我們只要回想一下充斥整個世界的令人作嘔的歌劇、輕歌劇、歌曲和小說,我們就不由自主地會覺得,目下的藝術只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怎樣才能使淫亂的風氣流傳得更廣些。 以上所說的是我們社會裡的藝術受到歪曲後產生的雖然不是全部、卻是肯定無疑的後果。因此在我們社會裡被稱為藝術的東西不但不能促使人類進步,而且幾乎比其他一切事物都更嚴重地阻礙著我們生活中的善的體現。 因此,在每一個不受藝術活動約束、因而與目下的藝術沒有利害關係的人的心裡不由自主地產生的一個問題,也就是我在這本書的開端所提出的那個問題:人們為社會上少數人所占有的被稱為藝術的東西耗費了那麼多人的勞動,犧牲了那麼多人的生命,而且喪盡了德性,這樣做是否公正合理?這個問題現在得到了自然的回答:不,這樣做並非公正合理,也不應該是公正合理的。健全的理智和正常的道德感都會這樣回答這個問題。這種事情不但不應該有,我們不但不應該為我們認為是藝術的東西作那樣的犧牲,相反地,那些希望好好地過活的人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應該用於消滅這種藝術,因為這種藝術是折磨我們人類的最殘酷的惡之一。因此,如果有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對我們基督教世界來說,是失去所有現在被認為是藝術的東西(包括虛假的藝術和其中一切好藝術)好呢,還是繼續鼓勵或容忍現在存在的那種藝術好?那麼我想,任何一個有理性有德性的人都會像柏拉圖為他的共和國解決問題那樣地或者像教會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人類導師那樣解決這一問題。換言之,這個有理性有德性的人會說:「與其讓目下存在的淫蕩腐化的藝術或藝術類似物繼續存在下去,不如任何藝術都沒有的好。」幸而沒有任何人碰到這樣一個問題,沒有任何人必須作出這樣或那樣的解答。一個人所能做的一切以及我們(所謂有教養的人,而這些人由於自己所處的地位,能夠理解我們生活中各種現象的意義)能做而且應該做的一切是,去了解我們的謬誤的處境,不要堅持處在謬誤中,要從中找到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