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藝術? · 十四

托爾斯泰 《什麼是藝術?》
有些人不僅自以為很聰明,而且實際上的確很聰明,他們能夠理解最難的科學論斷、數學論斷和哲學論斷。我知道,這些人大都很少能理解甚至最簡單明了的、然而是明顯的真理,這個真理的存在使他們不得不承認他們對某一事物的見解可能是錯誤的,雖然這見解有時是他們費了很多心血才得出來,他們以此自傲,並以此教人,而且他們的整個生活都是建立在這個見解的基礎之上。因而我所引用的說明我們社會裡藝術和審美力被扭曲的一些論據是否會被接受,而且被認真地加以討論,對此我很少抱希望。雖然如此,我仍然應該把我在藝術問題的研究中所得出的不可避免的結論完全說出來。研究的結果使我相信,幾乎所有被我們這個社會認為是藝術、是優秀藝術、是整個藝術的東西,不但不是真正的優秀的藝術,不是整個藝術,甚至根本不是藝術,而是贗品。我知道,這個情況是很奇怪的,而且似乎是難以置信的,但是只要我們承認藝術是一些人藉以把自己的感情傳給另一些人的一項人類的活動、而不是為美服務或觀念的表達等等這種說法是正確的,那麼我們就必須認許這個情況。既然藝術是人藉以有意識地傳達自己體驗過的感情的一種活動,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在所有我們稱為上層階級的藝術的作品中,在所有以藝術作品聞名的那些長篇小說、中篇小說、正劇、喜劇、圖畫、雕塑、交響曲、歌劇、輕歌劇、舞劇等等之中,大約只有十萬分之一是由該作品的作者體驗過的感情產生的,而其餘的作品都不過是特製的贗品,其中只有假借、模仿、驚心動魄和引起興趣,而沒有感情的感染。真誠的藝術作品的數量和贗品的數量的比例是一比十萬或遠在十萬之上,這一點可以用下面的計算來加以證明。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這樣的話:單在巴黎一個城市裡就有三萬個畫家。在英國大概也有那麼多,在德國也有那麼多,在俄國、義大利和一些小國中合起來也有那麼多。因此歐洲的畫家總計大約有十二萬,音樂家大約也有那麼多,作家大約也有那麼多。如果這三十萬人每人每年即便只創作三部作品(很多人每年創作十部或十部以上),那麼每年產生的藝術作品就有一百萬部。最近十年來產生了多少藝術作品,自從上層階級的藝術從人民的藝術中分化出來之後到現在又產生了多少藝術作品呢?顯然有千百萬部之多。可是在那些最大的藝術鑑賞家之中,有誰果真從這些冒充的藝術作品中得到過什麼印象,有誰哪怕知道這些作品的存在呢?且不說所有的勞動人民(他們對這些作品連一個概念也沒有),就連上層階級的人,也不可能知道這些作品中的千分之一,而且也沒有記住他們已經知道的那些作品。所有這些作品都以藝術的形式出現,它們除了在閒散的富人心中留下消遣的印象之外,沒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任何印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關於這個問題,人們通常總是說:如果沒有這許許多多不成功的嘗試,也就沒有真正的藝術作品。但是這種說法正好比烤麵包的人在人家怪他麵包老烤不好的時候說,如果沒有那千百個烤壞的麵包,就烤不出一個好麵包來。的確,有黃金的地方,也有許多沙石。但是我們無論如何不可以拿這個作為藉口說,人們說很多蠢話是為了說出一句聰明話來。 我們周圍都是些被認為富於藝術性的作品。成千上萬的長詩短詩,成千上萬的小說,成千上萬的戲劇,成千上萬的圖畫,成千上萬的樂曲源源不斷地排印出來。所有的詩歌都描寫愛情、或自然界、或作者的心境。每一首詩歌都合乎格律。所有的戲劇都由受過良好訓練的演員精彩地表演。所有的小說都分成章節,其中都描寫愛情,並有打動人心的場面,還描寫了真實的生活細節。所有的交響曲都包含allegro,andante,scherzo[130]和終曲,都含有各種轉調和各種和弦,都由受過訓練的音樂家美妙的演奏。所有的畫都裝在金框子裡,它們清楚地描繪出人的容顏和一些附屬物。但是在這些屬於不同藝術領域的作品之中,總有一個作品突出在十萬個作品之上,這個作品並不是比其他作品稍為好些而已,而是跟所有其他作品迥然有別,好比金剛鑽和玻璃絕然不同一樣。一個是那樣地珍貴,千金難買;另一個則非但沒有一點價值,而且有著反面的價值,因為它迷惑和扭曲人們的審美力。然而在外表上,對一個具有被扭歪曲的或衰退的藝術理解力的人來說,這兩者是非常相似的。 在我們的社會裡,辨別藝術作品的真偽更加困難,原因是虛假作品的外表價值不但不比真正的作品低,而且往往比真正的作品高。贗品往往比真品更能打動人,內容也更有趣。那麼怎樣選呢?怎樣才能從十萬個作品中找出一個在外表上跟那些故意模仿真品的作品毫無區別的作品來呢? 對一個審美力未被扭曲的人來說,對一個勞動者(非城市勞動者)來說,要區別藝術作品的真偽是很容易的,正像一隻嗅覺未受損害的動物在森林或田野里從千萬個蹤跡中找出它所需要的那個蹤跡來一樣容易。動物能正確無誤地找到它所需要的東西。同樣的,一個人只要他的自然性能沒有被扭曲,也能夠從千萬件藝術品中正確無誤地選出他所需要的真的藝術品,這真的藝術品以藝術家所體驗過的感情感染了他,但是對那些其審美力在教育和生活中已經被扭曲的人來說,情形就不同了。這些人體會藝術的感覺已經衰退,他們在評定藝術作品時必然以推論和研究為指南,而這些推論和研究把他們完全迷糊了,因此我們這個社會裡的大多數人都完全無法區別藝術作品和最粗劣的贗品。人們一連幾個鐘頭坐在音樂廳或劇院裡,傾聽新派作曲家們的作品。他們還認為自己應該讀著名的新派小說家的小說,應該看那些圖畫,其中畫著不可理解的事物,或者畫著跟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所看到的完全相同的事物,而相比之下,現實生活中的事物要比圖畫中的美好得多。主要的是,他們認為自己應該讚揚所有這些作品,把它們都想像成藝術品,而同時他們對真正的藝術作品不但視若無睹,而且還表示輕視,只因為在他們的圈子裡,這些作品不算藝術品。 前幾天有一次我散完步,帶著沮喪的心情走回家來。將近家門口的時候,我聽到村婦們在大環舞中高聲歌唱。她們在歡迎和祝賀我那出嫁之後首次歸寧的女兒。在這伴有呼叫聲和鐮刀敲擊聲的歌唱中,有那樣一種明確的歡欣、爽朗和堅毅的感情表達出來,竟連我自己也沒有注意到自己是怎樣受了這種感情的感染。我帶著比較高興的心情走向家門,等我到家的時候,我已經精神勃勃、歡欣鼓舞了。我發現家裡所有聽這歌唱的人也都懷著同樣激昂的心情。就在這天晚上,來我家做客的一位以演奏古典樂曲、特別是貝多芬的樂曲聞名的卓越音樂家[131]為我們演奏了貝多芬的一首奏鳴曲,作品第一〇一號。 對於那些把我對貝多芬這首奏鳴曲的看法歸因於不理解這首樂曲的人,我認為有必要指出,別人在這首奏鳴曲以及貝多芬晚期的其他作品中所理解到的一切,我——很容易受音樂感染的我——都能跟他們一樣地理解到。我費了很長時間培養自己的情緒,使自己喜歡這些毫無規律的即興式的音樂——貝多芬晚期的作品就是這樣的。但是,一當我嚴肅地對待藝術事業,而把貝多芬晚期的作品給我的印象跟巴赫(他的那些詠嘆調)、海頓、莫扎特、蕭邦(當他的旋律並不錯綜複雜、並不用裝飾音堆砌時)以及前期的貝多芬本人等音樂家的旋律給我的那種愉快、清晰和深刻的印象比較一下時,主要的是,跟民間歌曲——義大利民歌、挪威民歌和俄羅斯民歌,匈牙利的查爾達什舞曲,以及這一類的簡單、清晰而有力的作品給我的印象比較一下時,我在聽貝多芬晚期作品時人為地培養起來的那一點點不明確的、幾乎是病態的興奮心情立刻就消失了。 演奏完畢之後,在場的人顯然都已感到無聊,但照例都熱烈地讚揚貝多芬的這個意義深刻的作品,而且沒有忘記提到,從前他們不理解貝多芬晚期的作品,可現在他們知道,晚期的貝多芬才是最優秀的。當我大膽地把村婦們的歌唱給我的印象,也就是所有聽過這歌唱的人都有過的那種印象,同這首奏鳴曲相比較的時候,那些貝多芬愛慕者只是輕蔑地一笑,認為沒有必要回答像這樣古怪的話。 實際上,村婦們的歌曲是真正的藝術,它傳達出一種明確而深刻的感情,而貝多芬的奏鳴曲作品第一〇一號只是一個不成功的藝術嘗試,其中沒有任何明確的感情,因此沒有什麼可以感染人。 為了寫我這部論藝術的著作,今年冬天我奮勉地、十分困難地讀了全歐稱頌的著名小說——左拉、布爾熱、於斯曼、吉卜林等人所寫的小說。同時我在一本兒童雜誌里偶然讀到一位毫無名氣的作者所寫的關於一個窮寡婦家裡準備過復活節的故事[132]。故事是這樣的:母親好不容易弄到一點白麵粉,她把這點白麵粉撒在桌子上預備和面,然後出去要一些發酵粉,吩咐孩子們看好麵粉,不要走出屋子去。母親走了,鄰家的孩子們叫著跑到窗下來,約他們到街上去玩。孩子們忘了母親的吩咐,跑到街上去玩了。母親帶著發酵粉回家來時,發現桌子上有隻母雞在把最後的一點麵粉撥到泥地上去給小雞吃,小雞正忙著從灰塵里揀麵粉吃。母親大為失望,痛罵孩子們,孩子們大哭。後來母親可憐起孩子們來,但是白麵粉已經沒有了。為了安慰孩子們,母親決定用篩過的黑麵粉來做復活節大甜麵包,麵包上抹一層蛋白,周圍堆上雞蛋。「黑麵包是白麵包之祖。」母親對孩子們說了這句俗語,讓他們不致因為麵包不是白麵粉做的而感到失望。於是孩子們立刻從失望轉變成高興,他們用不同的聲調重複這句俗語,比以前更歡喜地等待著麵包。 怎麼樣呢?——當我讀左拉、布爾熱、於斯曼、吉卜林等人的小說時,儘管這些小說的題材十分驚心動魄,我卻沒有一秒鐘受過感動。我一直對作者懷著惱怒的心情,正像對一個把你看得太天真、甚至毫不隱諱地對你設圈套的人往往感到的惱怒一樣。從開始的幾行文字中你就可以看出作者的意圖,所有詳細的情節就都變成多餘的,使人感到無聊。而主要的是,你知道作者除了要寫一部小說這個願望以外沒有其他任何感情,現在沒有,以前也未曾有過。因此我們就不可能從中得到任何藝術印象。然而那位不著名的作者所寫的關於小孩和小雞的故事卻使我讀了之後愛不釋手,因為我立刻受到顯然是作者感受過、體驗過並傳達出來的感情的感染。 我們俄國有一位畫家名叫瓦斯涅佐夫。他為基輔大教堂畫了好些聖像。大家都稱讚他,說他是一種新的、崇高的基督教藝術的創始者。他致力於這項工作有幾十年之久,拿到好幾萬盧布酬金,而所有這些聖像都是低劣的模仿品的模仿品的模仿,其中連一絲感情也沒有。這位瓦斯涅佐夫曾為屠格涅夫的故事《鵪鶉》(描寫一個父親在孩子面前殺死了一隻鵪鶉,過後又覺得這隻鵪鶉很可憐)畫過一幅畫,其中畫著一個噘起上唇睡著的男孩子,在男孩子的上方畫了一隻鵪鶉,作為夢中的景象。這幅小畫倒是一件真藝術品。 在英國的Academy一書中並列著兩幅畫:一幅是達爾馬斯描寫聖安樂尼受誘惑的作品。那聖徒跪在那裡祈禱,他身後站著一個裸體女人和一些野獸。非常明顯,這位藝術家很喜歡裸體女人,而對安東尼毫無興趣。誘惑在他(藝術家)看來不但不可怕,相反地非常可喜。因此在這幅畫裡即使有藝術的話,那也是低劣和虛假的藝術。在這同一本書中還有蘭利的一幅小小的畫,其中畫著一個行乞的男孩,他顯然被一個憐憫他的女主人邀到家裡來了。男孩可憐地把一雙赤裸的腳縮在長凳下面,在那裡吃東西。女主人在旁邊望著,大概在想:他還要吃嗎?一個七歲光景的女孩,用一隻小手托住自己的臉,認真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飢餓的男孩。她顯然初次懂得什麼是貧窮,什麼是人和人之間的不平等,並且初次對自己提出這樣的疑問:為什麼她有吃有穿,而這個男孩卻打赤腳、餓肚子?她覺得他很可憐,但同時她又覺得高興。她喜歡這男孩,也喜歡善行……我們可以感覺到,畫家愛這女孩,也愛女孩所愛的。這幅由一位看樣子不大有名的畫家所畫的圖畫是一件優秀的真藝術品。 記得有一次我看羅西所演的《哈姆萊特》,這個悲劇和扮演主角的演員都被我們的評論家們認為是戲劇藝術的最新成就,然而這個劇本的內容和這場表演一直使我感覺到贗品所引起的特殊的痛苦。不久以前我讀了一篇講野蠻民族沃古爾人[133]的戲的小說。一個觀眾描寫了沃古爾人的這樣一場表演:一個大的沃古爾人和一個小的沃古爾人都披上鹿皮,一個扮作母鹿,另一個扮作小鹿。第三個沃古爾人扮演獵人,手裡拿著弓,腳踏滑雪板,第四個沃古爾人用自己的聲音來模仿鳥叫,要鹿當心危險。劇中描寫的是獵人追趕母鹿和小鹿的故事。兩隻鹿跑下場,接著又跑上場。這個表演是在小小的帳幕中進行的。獵人越來越接近他所追逐的目標。小鹿跑得很累,緊緊靠在母鹿身邊。母鹿停下來喘一口氣。獵人趕上來,瞄準了鹿。這時小鳥發出尖銳的叫聲,通知鹿危險臨頭。兩隻鹿趕快逃走。獵人又追,又接近了,追上了,把箭射出去,射中了小鹿。小鹿不能跑路,緊挨著母鹿,母鹿舐著它的傷口。獵人裝上另一支箭,拉緊。根據那目睹這場表演的人的描寫,觀眾都屏住了氣,並且可以聽到沉重的嘆息,甚至哭泣。僅僅根據這個人的描寫,我感覺到這是真藝術品。 我說的話將被人們認為是荒誕的奇談怪論,人們只會對我的話感到驚訝。可我還是不能不說心裡話,我要說的話就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其中有些人創作詩歌、小說、歌劇、交響曲、奏鳴曲,或者畫各種圖畫,塑造各種雕像,另一些人則聽或看這些作品,再有一些人對所有這些作出估價和評論,他們爭論,指責,祝賀,互相建立紀念碑,一代一代這樣做下去,——所有這些人(藝術家、公眾和評論家都包括在內,只有很少的人例外)除了在幼年時代和少年時代,當他們還沒有聽到過任何有關藝術的議論的時候之外,從來也沒有體驗過受別人的感情感染時的那種純樸的感情,這種純樸的感情是一個非常純樸的人、甚至一個小孩所熟悉的,它使人為別人的快樂而高興,為別人的痛苦而憂傷,並使人的心靈和另一個人的心靈融合在一起,這種感情就是藝術的本質。因此,這些人不但不能區別真藝術品和贗品,而且總是把最壞的、偽造的藝術當作真正的、優秀的藝術,而對真正的藝術竟然覺察不出,因為偽造的藝術通常總是帶有較多的裝飾,而真正的藝術往往是樸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