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教育書簡 · 第十四封信
【內容提要】
感性衝動和形式衝動之間真正的相互作用,是理性提出的任務,一般來說,人完全實現這一任務是絕不可能的。但也可能有這樣的情況,人既意識到他的自由,同時又感覺到他的生存,既感到自己是物質,同時又認識到自己是精神。在這樣的情況下,感性衝動和形式衝動將結合在一起成為一種新的衝動,即「遊戲衝動」(Spieltrieb)。根據這種衝動,人將努力使變化與持恆、接受與創造相結合;自然的強制和精神的強制將相互抵消,感性與理性將相互調和。
我們已經談到這兩個衝動之間相互作用的概念,一個衝動的活動同時也為另外一個衝動的活動奠定了基礎,立下了界限,每一個衝動都正是由於另外一個衝動是能動的才在最高程度上顯示出自己。
兩個衝動的這種關係,當然只是理性的一個任務,人只有在他的生存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才能完全解決這個任務。因此,這是最根本意義上的人的人性觀念(1),是一種無限,人在時間的過程中能夠越來越與之接近,但永遠不會達到。「人不應該靠犧牲他的實在去追求形式,也不應該靠犧牲形式去追求實在;相反,他應該通過一種特定存在去尋求絕對存在,通過一種無限存在去尋找特定存在。他應面對一個世界,因為他是人格(2);他應是人格,因為有一個世界面對著他(3)。他應該感覺,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他應該意識到自己,因為他感覺。」——只要人僅僅是滿足兩個衝動中的一個,或者只是滿足了一個再滿足一個(4),真正符合這個觀念的,因而也就是完全意義上的人,在經驗中就不可能存在。這是因為,只要人僅僅是在感覺,他的人格或絕對存在對他就永遠是個秘密,同樣,只要人僅僅是在思維,他在時間中的存在或他的狀態對他就永遠是個秘密。但是,假使有這樣的情況(5):人同時有這雙重的經驗,即他既意識到自己的自由同時又感覺到他的生存,他既感到自己是物質同時又認識到自己是精神,在這樣的情況下,而且絕對地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就會完全地觀照到他的人性,而且那個引起他觀照的對象,對他來說就會成為他那種已經實現的規定的一個象徵,因而(因為規定只有在時間的整體中才能達到)也就成為無限的一種表現。
假使這類情況能夠在經驗中出現,將會在人身內喚起一個新的衝動,而且正因為那兩個衝動在它之中一起活動,所以孤立地看,它同那兩個衝動中的每一個都是對立的,有理由稱它為新的衝動。感性衝動要求變化,要求時間有一個內容;形式衝動要廢棄時間,不要求變化。因此,這兩個衝動在其中結合在一起進行活動的那個衝動,即遊戲衝動(請允許我姑且稱它為遊戲衝動,隨後我再論證這一命名)所指向的目標就是,在時間中揚棄時間,使演變與絕對存在、變與不變合而為一。
感性衝動要求被規定,它要感受它的對象;形式衝動要求自己規定,它要創造它的對象;遊戲衝動則力爭要這樣來感受,就像自己創造一樣,力爭要這樣來創造,就像感官在感受一樣。
感性衝動要從它的主體中排斥一切自我活動和自由,形式衝動要從它的主體中排斥一切依附性和受動。(6)但是,排斥自由是物質的必然,排斥受動是精神的必然。(7)因此,兩個衝動都須強制人心,一個通過自然法則,一個通過精神法則。當兩個衝動在遊戲衝動中結合在一起活動時,遊戲衝動就同時從精神方面和物質方面強制人心,而且因為遊戲衝動揚棄了一切偶然性,因而也就揚棄了強制,使人在精神方面和物質方面都得到自由。(8)當我們懷著情慾去擁抱一個理應被鄙視的人,我們痛苦地感到自然的強制;當我們敵視一個我們不得不尊敬的人,我們就痛苦地感到理性的強制。但是如果一個人既贏得我們的愛慕,又博得我們的尊敬,感覺的強迫以及理性的強迫就消失了,我們就開始愛他(9),也就是說,同時既與我們的愛慕也與我們的尊敬一起遊戲(10)。
此外,當感性衝動從物質方面、形式衝動從精神方面強制我們的時候,前者使我們的形式特性成為偶然的,後者使我們的物質特性成為偶然的,這就是說,不管是我們的幸福同我們的完善相一致,還是我們的完善同我們的幸福相一致,都是偶然的。因此,當兩個衝動統一地在遊戲衝動中活動時,遊戲衝動將使我們的形式特性和物質特性、使我們的完善和幸福同時都成為偶然的。正因為它使這兩者都成為偶然的,又因為隨著必然性這樣的偶然性也會消失,因而遊戲衝動在這兩者之中又揚棄了偶然性,把形式送入物質之中,把實在送入形式之中。由於它奪去了感覺和熱情的那種強有力的影響,就使它們同理性觀念相一致;由於它消除了理性法則的精神強制,就使它同感官的興趣相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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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見第四封信最後一段。
(2) 人只有通過與外在世界的接觸才能顯示出他的人格。
(3) 人只有保持他那不變的人格才能感受到外在世界,否則他只能變成物質。
(4) 只要感性衝動和形式衝動分別單獨活動,完全意義上的人就只是觀念中的理想的人,而不是經驗中的現實的人。換句話說,只要感性衝動和形式衝動不結合起來一起活動,人就不會是全面的人。
(5) 在美的王國里有這樣的情況。
(6) 感性衝動要單獨進行統治,形式衝動也要單獨進行統治。
(7) 這裡「必然」(Notwendigkeit)含有「強制」「強迫」的意思。
(8) 只要一個衝動占據統治地位,一個衝動在強制我們,另外一個就受到壓制,它的活動就只是「偶然的」,只是可能的,而不是必然的。遊戲衝動是從兩方面(即物質方面和精神方面)強制我們,「偶然性」就沒有了,兩個衝動的活動都成為必然的了。既然兩者都是必然的,它們相互抵消,不再是強制,而是自由活動了。
(9) 關於「愛」,席勒在《論優雅和尊嚴》中說:「因此,只有愛是一種自由的感覺,因為它的純潔的泉流源於自由,源於我們神一樣的天性。」
(10) 「愛慕」(Neigung)和「尊敬」(Achtung)這兩種分別由感性衝動和形式衝動引起的心情(Gemüt)能同時自由地活動,表明來自感性自然的壓力以及來自理性原則的強制都消失了,這種自由狀態就是一種「遊戲」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