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約翰之路 · 昏暗中[15]

卡爾維諾 《聖約翰之路》
如果過去有人問我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我會回答說它是傾斜的,各個斜面之間落差不等,有的地方凸出,有的地方凹陷,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就像是站在陽台上,面對著欄杆,我看到這個世界所包含的一切分布在我的左右,遠近不同,就排列在其他的陽台上,或者在劇院上層或下層的包廂里,劇院的舞台面向空無,面向高高的、與天相接的、展開的海平線,那裡有風、有雲經過。 就是現在,如果有人問我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或者問那個住在我身體裡面、還保留著事物最初痕跡的那個我,我會回答世界分布在許多陽台上,這些陽台的位置亂七八糟,但是都面朝著唯一的一個大露台,這個大露台朝著空氣的虛無展開,朝著一個窗台展開,這個窗台就是短短的海平線與巨大的天空相接的地方,而對著欄杆的是住在我內心的真實的我,而這個外在的我就是這個世界一個假想的居民,這個世界的形狀更加複雜,或者更加簡單,但所有這些形狀都由此而來,還要複雜得多,但同時又要簡單得多,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或者可以從中推斷出來——最初的幾塊峭壁和斜坡上,也都包含在那個斷線和斜線的世界裡,在所有這些線條里只有地平線是唯一一條連續的直線。 那我這就要開始了,我要說這個世界是由斷開的線條和斜線組合起來的,還有想要從每一級台階的角落裡伸出來的片段,就好像那些長在路沿上的龍舌蘭,以及向上延伸的豎線,就像棕櫚樹用樹蔭遮蔽著的花園或者棕櫚樹紮根那一層之上的露台。 我指的是時間的棕櫚樹,過去一般情況下這裡的棕櫚樹很高,房屋很矮,房屋也縱向切斷了每一層的線條,一半靠在下面的公園裡,一半靠在上面的公園裡,房屋有兩層,下面一層,上面一層;現在一般情況下房屋要比任何一株棕櫚樹都高,而且在地面層的斷線和斜線之間留下更長的向上延伸的豎線,於是現在的情況就是房屋都有兩層或者更多層,而且很多時候它們都在比屋頂還高的地面層上向上升高。 於是在我正在描繪的這個世界中,房屋的樣子就像人們從高處看屋頂的樣子,城市就是一隻趴在底部的烏龜,它長著網格狀的龜殼,而且非常突出,並不是因為從低處看房屋的樣子我不熟悉,相反我總能在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到高大、傾斜、幾乎沒有厚度的房屋就在我的身後,但是只要有一座房屋就足以把其他可能存在的房屋都隱藏起來,比我更高處的城市我看不到,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存在,每一座在我上面的房屋都是一塊豎立的板子,塗成紅色,倚在斜坡上,所有的厚度都擠壓在一種感覺里,但也並不是在另外一種感覺里就會擴大,空間的特性因我看待自己所處這個世界的方向不同而不同。 當然要描寫這個世界的形狀,第一件事就是要確定我自己在什麼位置,我不是說一個位置,而是我所處的這個世界,因為我正在講的這個世界與其他可能存在的世界都不相同,在這個世界裡我們在一天的每一個時刻都知道哪裡是東邊,哪裡是西邊,那麼現在我開始說,我正在張望的時候是快到中午的時候,這相當於說我正面朝大海的方向,這相當於說我轉身背向高山,因為通常就是在這樣的位置,我會意外地遇見處於我內心深處的那個自己,而這個時候外部的我位於另外一個世界,或者說完全不知道在哪兒——經常都會發生這樣的事,因為對於我來說每一次定位都是從最初的定位開始的,也就是說左東右西[16],也只有從這一點出發,我才能知道自己相對於空間的位置,並驗證空間的特性以及它的大小。 因此,如果有人問我空間有多大,如果他們問的是那個一直不知道學東西是為了得到與他人共有的社會規則密碼的我自己,而在所有這些規則當中的第一條就是我們當中的每個人都處於無限的三維空間的交叉處,每個人都被一個維度從前胸刺入從後背穿出,又被另外一個維度從一個肩膀刺入從另外一個肩膀穿出,還有一個維度從頭骨刺入從腳底穿出,這是一個大家在堅持和拒絕了很多次以後才會接受的想法,然後每個人都會假裝一直知道這件事,因為其他所有人都假裝一直知道,如果我必須根據我環顧四周、真正學到的東西來回答的話,我們所處的三維空間就變成了六維的,前後上下左右,我總是像我前面說的那樣,轉過身去面朝大海、背對大山地觀察著這些維度。 要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前面的維度並不存在,因為那下面馬上展開的就是接下來變成大海、再接下來變成地平線、再接下來變成天空的真空,因此也可以說我前面的維度與我上面的維度重疊了,與那個當你們大家站直了、從你們頭頂穿出來、立刻又消失在天頂[17]真空里的維度重疊了。 接下來我想說的是我後面的維度,它不會太靠後,因為總是會遇到一堵牆一塊岩石一個陡峭或者灌木叢生的斜坡,我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背對大山,也就是半夜,因此我也可以說這個維度並不存在,或者說它與下面那個地下的維度混為一談,與那條本應該從你們的腳底穿出卻根本沒有出來的線條混在一起,因為在你們的鞋底與地板之間沒有可供它出來的物質空間。 接下來還有那個從左到右延伸的維度,對我來說它基本上與東、西相對應,而這個維度當然可以從兩個方向延續,因為這個世界就是沿著它參差不齊的邊界在延伸,因此在每一層它都可以畫出一條想像中的橫線,來割斷這個世界傾斜的斜坡,就像那些畫在等高圖上的線條,它們還有一個美麗的名字——等高線。 或者就像水流的源頭,在橫向的水溝裡帶走細細的水流,順著這個或者那個山坡去澆灌在耕地上挖出來的一壟一壟的田,並以石頭牆支撐著斜坡。 但是沿著這個維度前行也不會走得太遠,因為不管是東邊還是西邊早晚都會來到一端的分水嶺跟前,這時要麼就會認為線條消失在天空的大氣中,與我們之前說過的第一個維度混為一體。 要麼從另外一個地方,沿著一系列的河灣、海灣,以及這些河灣、海灣內部的沉陷,由能幹的等高線延伸下去,直至遇到海面上比其他岬角更突出的岬角,劃定了包括其他內部海灣更廣闊的海灣,就這樣直到最後形成了海灣內部套海灣的體系,這些海灣的西邊清晨被鍍上一層金色,晚上是藍色,而東邊的清晨是淡青色,晚上是灰色,這個維度就這樣延伸著,與大海和大地一樣長,想要把這個海面劃入一個唯一的海灣。 因此也就是說可以把我眼前的這個海灣的形狀看作跟這個世界的形狀是一樣的,由我所在的東邊的盡頭和我所在的西邊的盡頭來界定,如果不是由一個盡頭來界定,那就是由這邊或者那邊遮擋著我目光的什麼東西來界定,它也許是山脊,是橄欖樹的樹幹,水泥罐圓柱形的表面,鷹爪豆的籬笆牆,南洋杉,大陽傘,或者任何可以界定這個舞台的兩扇側幕,而我就在這個舞台中心,背對著高大的布景,面對著明亮的地平線上的舞台前端。 我再回過頭來使用與劇院有關的比喻,雖然在我那時的印象里,不能把劇院和絨布做成的大幕與那個長著草、吹著風的世界聯繫在一起,雖然現在劇院這個詞能讓我想到的,是一個想要把外部的世界包含在它自己內部的東西,是廣場、節日、花園、森林、河堤、戰爭,是所有我正在描述的東西的對立面,也就是把所有內在的東西都排除在自身之外的外部世界。 一個完全露天的世界,卻讓人們覺得即使站在戶外也像被封閉起來一樣,因為一個世界的一塊土地面對著另一個世界的一塊土地,我們不是被圍牆分開的,而是被支撐牆分開的,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身處自己的世界,並看著別人也都處在自己的世界裡,誰也不會從自己的世界裡走出來,但總是處在別人的目光注視之下。 空間既是在一個內部空間的裡面,也是一個外部的空間,隱約出現在鐵絲網後面的雞舍兔籠、涼亭、葡萄架、棚子、花藤,每一個水池都倒映著水池上方的一切,外面的樓梯通向屋頂的平台,那裡窗台上空心磚的泥土裡長出了羅勒,一個城鎮就是一個弓形的柱頭和幾扇窗,窗戶框住了帶鏡子的斗櫃和那上面飄過的雲朵。 還需要說的是,為了消除劇院這個詞可能引起的歧義,劇院修建的形式就是為了讓儘可能多的眼睛能有一個儘可能自由的視野,也就是要容納和引導所有可能的目光,就像在一隻看著自己本身的眼睛裡面,照出自己瞳孔里的彩虹色。 我現在正在說的這個世界裡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到,同時又都看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會冒出來,又都會藏起來,伸出來又遮起來,棕櫚樹的葉子都張開又合上,就像漁船桅杆上的一把扇子,一隻灑水的噴頭抬了起來,澆灌看不見的銀蓮花,半輛公交車轉過馬路的半個彎,消失在龍舌蘭的劍葉之間。 我的目光在每一層以及它們不同的距離之間裂成了碎片,在溫室大棚的草蓆和玻璃的斜面上流淌,觸碰到對面山坡上遍布細繩子和小木棍的土地,收回目光看著眼前歐楂樹垂下的樹枝上懸掛的一片葉子,從灰色的橄欖樹形成的一團雲霧上轉到在天空中飄浮的白雲上,然後在我的眼睛下面,有一片巨大的綠色,那是蘆竹搭起的架子上的一株番茄,然後在水流的另一邊是瓦片蓋成的一個小小的屋頂,從這裡延伸到遠處的是一排柿子樹,樹上還掛著橙紅色的果實,甚至從這麼遠的地方都數得清樹枝上的柿子。 同樣還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從聲音的角度來說,劇院又是什麼,就像一個具有極高聽覺能力的地方,像一隻大耳朵,在那裡面包含了所有的顫動和音符,像一隻傾聽自己本身的耳朵,耳邊放著一隻海螺的耳朵。 而我現在說到的這個世界裡,所有的聲響都在沿著地面崎嶇的山峰山谷上上下下、在稜角和障礙之間環繞的時候破碎了,聲音的減弱和傳播並不受距離的影響,兩個女人在一條有台階的路上相遇,她們之間的對話在她們頭頂的籃子上面一點點的地方就消失了,而唔唔唔的聲音卻傳到了對面的山丘上!還有嘎嘎嘎!哦麼咪!這些聲音就像項鍊上順著繩子滑落的珠子一樣穿過空氣,空間是由看得見的點和聽得見的點組成的,這些點無時無刻不混合在一起,卻從來都不會重合。 只有到了夜晚聲音才在黑暗中找到了同謀的位置,量一量它們之間的距離,四周的寂靜描述著我們所走的空間,黑夜的黑板上標記著聽得見的點和暈線,一隻狗的叫聲留下斷斷續續的斑點,一棵棕櫚樹的老樹葉留下模模糊糊的斷裂聲,進入隧道口時火車的聲音留下的直線就消失了,而它從隧道出來時這直線又畫了出來,火車的聲音剛一消失,大海就像一個白色的影子,從火車消失的那一點浮現出來,這聲音只能聽到半分鐘,然後就沒了。 遠處的公雞和近處的公雞已經急匆匆地畫就了一幅全景圖,在黎明把這塊黑板從一角到另一角胡亂塗滿之前,就把黑夜中所有的聲音都裝進了它們的畫裡,在白晝的光線下,再也沒有人知道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汽車由於硫酸鹽化而發出的吱吱嘎嘎的聲音,纏住了摩托車的轟鳴聲,電鋸廠發出的嗡嗡聲包裹著旋轉木馬的鐘琴聲,對於從靜態的角度來觀察的人,這個世界在空間和時間的崩塌中,在視覺和聽覺上都裂成了斷斷續續的碎片。 對於從靜態的角度來觀察的人,唯一連續的元素就是太陽從左邊升起從右邊落下時所畫出的弧線,即使在沒有太陽的時候我們也總能說出太陽在哪兒,對於任何一個我們無法確定距離和形狀的東西,總能知道它腳下的影子是如何移動如何縮短如何拉長,對於任何一種我們無法說明的顏色,也總可以預見它如何根據光線傾斜的不同角度來改變顏色。 說到底,太陽也只是世界與太陽的關係而已,如果你要把太陽運行的軌跡畫出的凹面弧形看作一個凸面弧形,世界與太陽的關係也不會改變,這是無所謂固定還是移動的光線源頭與接收光線的無所謂固定還是移動的一個物體或者多個物體總和之間的關係,也就是說太陽存在於這個世界能接收到的光線的屬性中,我們假設這些光線是從一個叫作太陽的光源那裡發出來的,這個光源如果人們盯著看會致盲,而一片破破爛爛的雲就足以把它藏到身後,中間隔上幾層稠密的大氣層或者水汽,就足以讓它變得蒼白無光,直至消失不見,或許只是海面上升起的一點兒水霧,無論如何我們在意的不是關於這個光源存在狀態的猜測,而是它的光線如何降落到這個世界的表面,也許是通過改變強度傾角頻率直接到達,也許是間接地通過各種不同的反射角,看它們是否由大海閃亮的鏡面或者灰色的土質海岸以及石質海岸進行反射,就像在海灣西邊的海岸總是照不到已經落山的太陽發出的光,而陽光普照的東邊的反射光卻能到達那裡。 但是考慮到陽光的光源或者陽光本身或者那些接收陽光的表面,就會考慮到影子留下的斑點,也就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會考慮到影子是如何藉助太陽的能量獲得一定比例的清晰度,考慮到清晨無花果樹那淺淺的、不清晰的影子,隨著太陽升起,無花果樹和它一片一片的葉子又如何變成一幅黑色的圖畫,在綠色的無花果樹腳下鋪開,黑色集中在一起是為了表示光亮的綠色,那是無花果樹和它一片一片的葉子在朝著陽光的那一面所包含的顏色,地面上圖畫裡濃縮的黑色越重,畫面就越僵硬、越短促,就好像被樹根吸吮了,被樹幹的底部吞噬了,都還給了樹葉,變成了葉脈和葉柄裏白色的漿液,直到太陽爬到最高的時候,樹幹豎直的影子就消失了,葉片組成的大傘的影子就蜷曲在那下面,覆蓋在地上熟落的無花果上,果子已經被壓扁,而且已經發酵,在那裡等待著樹幹的影子重新出現,並朝著相反的方向拉長,就像是成長的禮物,在這影子裡無花果樹放棄了無花果載體的植物屬性,而轉變成一個在地面上鋪開的樹的精靈,其他樹的精靈也長啊長啊,直到蓋住了這一個,土丘、帆纜、海岸在唯一的一個湖泊里溢出了影子。 其實我可以把我的描述僅僅用於那些根據一天當中不同的時辰隨著旋轉運動而擴大或緊縮的斑點,不同的層次和高度差使得這種旋轉運動變得不再規則、不再一致,一會兒吞沒了葡萄架、苗圃、黃色的金盞花田地、黑色的木蘭花園、紅色的採石場、市場,一會兒又露了出來,在每一個地方影子都有它自己的公寓和它自己的線路,在這兒統治所有的溪谷是它的權利,在那兒它卻只能收穫自己藏在噴水壺或者小推車後面的破衣爛衫,這每一個地方從根本上都可以定義為太陽照不到的地方和那些展露在傍晚霞光之下的地方之間的過渡階梯。 這就叫作「昏暗」——方言中說成:「ubagu」,也就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用更講究的詞語來說,就是「背陰」;而太陽能照到的地方就叫作「朝陽」,或者「向陽」——方言中說成:「abrigu」。由於我正在描述的這個世界是一種在正午時分向內凹進的圓形劇場,而在它裡面又不包括圓形劇場向外凸出的圓面(據推測在轉向深夜的時候是這樣的),因此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昏暗是極其罕見的,而明亮有著非常廣闊的地盤。 如果大家願意的話,我們還可以借用一個從動物的生活中汲取的比喻,我們身處一個可以像蜥蜴一樣伸長並彎曲的世界裡,這樣它就可以把最大的表面奉獻給太陽,然後張開帶有吸盤的扇形腳掌貼在牆上取暖,它的尾巴通過極其細微的跳動避開我們根本感覺不到的影子的前進,想讓明亮與世界的存在相重合。 想讓明亮與為了存在而產生的鬥爭相重合,然後立刻與最大的輪廓相重合,在康乃馨的幾何王國里抹平一切斜面,這些康乃馨排著密集的隊伍向著太陽前進,那就是它們的軍團方陣,或者在隔成方格的社區里豎起縱向的玻璃牆,來爭取更多的展露和目光。 只有在河流底部豎直生長的蘆葦發出紙張一樣的沙沙聲,或者在河灣處彎成弓形的山谷里,或者在山丘上隆起的山峰後面,以及在與海岸線平行的延綿不斷之山脈的山坡後面,綠色都漸漸地越來越暗,經受過沖蝕的土地上露出岩石,越來越接近從地下升起的寒冷,越來越遠離的不只是看不見的大海,還有觸手可及的天空那濃烈的藍色,感覺就像一條神秘的邊界把這個世界與那個開放的陌生的世界分割開,這是一種進入這個世界昏暗的背面——也就是「int』ubagu」[18]的感覺。 我也可以把「ubagu」(昏暗)定義為我正在描述的這個世界的一個背面,很可能我在那裡會處於不同的位置,方向也不一樣,跟太陽運行的關係也不一樣,無窮無盡的空間的各種維度,這個世界對世界之外部分的假想,在我身後山脈連綿不絕的屏障的另一端,一個世界和它的鄉村、城市、山峰、河流、沼澤一起在昏暗中延伸,這裡的山脈掩蓋了濃霧瀰漫的高原,我感覺到世界的這個背面隱藏在土地和岩石深深的厚度里,而且就是讓我的耳朵隆隆作響並把我推向別處的天旋地轉。 現在已經完成的世界重構中沒有這個世界,那這個重構必須重新開始了,我告訴自己要像蜥蜴一樣一動不動,抹平「明亮的」陡坡,但同時我又告訴自己要暈頭轉向地推向別處,這裡我要畫下一個大括號,來區分什麼是在遠處的船兒划過的海面上展開的絕對明亮的別處,什麼又是從最遠處的分水嶺的另一邊看過來的絕對昏暗的別處。 又或許所有的別處都匯聚到一起,我看到的在深海航行、消失在太陽反射光下的船兒,將在昏暗的港口靠岸,它會看到防波堤灰色的斜面出現在清晨的霧色中,碼頭上還亮著燈火。 獵人沿著荒山中騾馬走的小徑往上走,鑽進叢林,翻過山脊,沿著可以藏身的凹地,在灌木叢里滾動幾塊石頭,希望驚起灰山鶉,獵人向下面的草地跑去,爬上一面峭壁,尋找鳥兒們的足跡,尋找候鳥的足跡,尋找世界的邊緣,一旦跨越就能打開視野,看到一片無邊界的天地,所有屋脊的屋脊,世界屋脊,從這裡探出身去,或者極目遠眺,把目光推向影子巨大翅膀的另一邊,直到從鍍金的大門裡找到世界的盡頭,找到赫爾辛基和它白色的廣場,找到建在冰封海灣上的明亮的城市。 需要注意的是作為基礎,觀察者是靜止不動的,他相對於昏暗和明亮的狀態都是有待商榷的,因為那個面朝明亮的自我就在昏暗的那一邊,空間所有的橋樑樹木屋頂,而在滿滿的陽光下則是牆壁或者斜坡,我是背對著它們的,牆上開滿了三角梅,斜坡上生長著一簇一簇大戟屬的植物,土耳其無花果的籬笆,刺山柑編制的靠背。 但是這也不重要,因為姑且認為我一直都朝著任意一個大峽谷的出口觀望著,而且背後就是陡峭、昏暗的急流,沒有什麼可以證明我所在的點一直在向著露天的地方前進,而不是向深谷的谷底退卻,因此說我自己面朝明亮,也就是我自己退向昏暗。 如果從最初的位置出發,仔細思考我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階段,那麼所有向前進的步伐也都可以看作是向後退,我畫出的線越來越卷向了昏暗,用不著去盡力記住我是從哪個點走進昏暗的,從一開始我就在那兒了,用不著在昏暗的盡頭去尋找昏暗的出口,現在我知道唯一存在的世界就是昏暗,而明亮只是它的背面而已,明亮昏昏然地用盡全力讓自己翻倍地擴展,卻只是讓自己背面的背面成倍擴張而已。 「D』int』ubagu」[19],我在昏暗的盡頭寫作,重建明亮的地圖,可是明亮只是通過記憶的演算無法證明的公理,是我的幾何位置,這個我是我自己需要與自我分離的我,這個我唯一的用處在於這個世界不斷地接收著世界存在的消息,我只是這個世界用來感知自己是否存在而配置的機械而已。